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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酒肆 ...

  •   “哟,好东西啊!”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探出,夺过玉佩在日光里翻了个身。

      曲入冥两指捏着那物件,举高了对着窗棂,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瞧,嘴皮子一碰就是一连串的话往外蹦:“太子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这玉虽无皇家标记,可这玉质——你瞧这沁色——还有这雕工,啧啧,云纹里头藏着螭龙,这是内造的东西。”

      她说着,乜斜着眼看过来。

      观自在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日光从曲入冥肩侧漏过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袖口上。他没动,只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曲入冥等了等,见他不开腔,撇撇嘴把玉佩拍回他手里:“没劲。”

      玉佩落回掌心,还有一点温热的余温。观自在低头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殿下仁厚,”他说,“垂询几句罢了。”

      曲入冥嘿了一声,凑过来两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肩。她个子矮他一头,仰着脸往上瞅,眼珠子里头亮晶晶的,全是好奇的光:“我这不是关心师弟嘛!对了,那秦太医可是宫里顶尖儿的圣手,他肯给你看病,是你造化。不过——”

      她压低了声,气息喷在他耳侧:“我总觉得太子今天来,不单是祈福看病那么简单。你想想,他什么人?东宫太子,日理万机,专程跑咱们这小道观来,就为了——”

      “师姐。”观自在打断她。

      曲入冥住了嘴,看着他。

      观自在没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已经落尽了,剩下一树浓绿的叶子,在日光里一动不动。

      他没再说话。

      曲入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拍了拍他胳膊:“行行行,不问。你呀,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给你炖了鸡汤补补。别又说不喝,青黛炖都一天了。”

      脚步声远了。

      前厅茶室,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印在青砖地上。

      秦燋搁下笔,墨迹未干的药方摊在桌面上。他抬眼看对面的人,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波澜:“此方先服三日,可缓咳喘。”

      柳如风站在桌案另一侧,垂眼看着那张药方,没伸手去接。

      秦燋等了一息,又道:“太子殿下那边,我会说此子体质特殊,需留观调理几日,以观后效。”

      他把话顿了顿,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柳道长可应允?”

      柳如风这才抬起眼。

      他看着秦燋,目光复杂,似乎有话堵在喉间。秦燋没躲她的视线,也没追问,只安安静静坐着,茶盏里的一点余温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尽。

      “秦太医,”柳如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

      “我什么都不会说。”

      秦燋打断他,语气淡得像白水煮过的菜,一点油花都没有。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这才对上柳如风的目光:“道长信我便是。”

      柳如风望着他。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药方,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秦燋不再多言,错身从他旁边走过。茶室的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了。

      入夜。

      观自在独坐屋中,烛火在铜盏里跳,把他的影子也晃得忽长忽短。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佩。烛光底下,玉质温润得像一汪水,雕工清雅,云纹里头藏着的那只螭龙,活灵活现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里游出来。

      叩门声响起。

      观自在收了玉佩,抬眼看过去:“请进。”

      门推开了。

      秦燋端着一碗药进来,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氤氲成一小团白雾,在他脸前散开。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碗底碰上桌面,轻轻一声闷响。

      “此药服下,”他说,“半个时辰内会昏睡,便于行针。我需为你施一次针,缓解那针法反噬之痛。”

      烛火在铜盏里不安分地跳着。

      秦燋在桌边坐下,解下腰间的墨绿针囊,摊开在膝头。银针列在其中,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冷光湛湛如寒星。

      他拈起一根最长的,对着烛火看了看,又放下。
      “施针之人,”他开口,没有抬头,“可告诉过你,此法……”

      观自在坐在榻沿,青衣空荡荡罩着单薄身子。他没接话,只盯着烛芯看了很久。烛火在眼里一跳一跳的,跳得久了,眼珠子都有点发涩。

      “余寿几何,”他说,“我心里有数。太医放手施为便是。”

      秦燋抬眼看他,一息,两息,然后收回目光。他拈起那根最长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上一掠,幽蓝的光一闪就没了。

      他起身,走到榻边,左手虚按观自在肩头:“闭眼,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

      秦燋缓缓收针,一根一根,从那几个穴位里起出来,放回针囊。针尖上沾着一点血,烛光底下看,是暗红色的,细细的一线。

      观自在瘫软在榻。

      浑身湿透,像从水里刚捞出来,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胸口微微起伏着,起得很慢,落得很慢。

      秦燋取过温帕,替他拭去额角颈间的冷汗。

      动作很轻,帕子擦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他声音平淡无波,“最痛的时候过去了。未来三日,你会觉得松快些,咳喘大减,甚至有些力气。”

      他顿了顿,把帕子放下,看着观自在的眼睛。

      “但此术只是暂缓反噬。你若动用内力,或心神损耗过度,气机立时溃乱,性命顷刻不保。”

      观自在缓了许久。

      他攒足了力气,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多谢……太医。”

      “分内之事。”

      秦燋收拾针囊,动作利落得像从未停顿过。他把针囊系回腰间,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低头看他一眼:“药按时服,静养凝神。三日后,我再来。”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观自在一个人。烛火还在跳,跳得比方才慢了些,稳了些。他看着屋顶,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

      青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脚步轻轻的。她把盆放在凳上,偏过头去看床榻上的人。这一看,眼泪“啪嗒”就砸在手背上。

      观自在的脸白得像纸,唇上干涸的血痕一条一条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衬着那张白脸,触目惊心。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底下瘦得硌人的骨头。

      她不敢出声。

      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拭去他脸上的汗。帕子是热的,擦过去的时候,带着水汽。拭到唇角时,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帕子,帕角在观自在唇边蹭来蹭去,就是擦不干净那干涸的血痕。

      观自在疲惫地睁开眼。

      看见她,他努力牵了牵嘴角。那笑太淡了,淡得像没有,只是嘴角动了一动,眼角的纹路深了一深。

      青黛猛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咬着唇从怀里掏出个小香囊,飞快塞进枕下。茉莉的冷香幽幽散开,凉凉的,清清淡淡的,和屋里的药味混在一起。

      观自在怔了怔。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叶子落在水面上,起了一点涟漪,然后什么都没了。

      三日后,观自在已能下地缓行。

      脸色虽仍苍白,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活气。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新出生的小鸭崽们,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曲入冥从后头拍了他一巴掌。

      “走走走!”她笑道,眼睛亮晶晶的,“师姐带你去西市胡人酒肆,庆贺你大难不死!”

      也不容分说,拽着观自在的袖子就往外走。观自在被她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青黛站在屋门口,眼巴巴瞅着他。

      曲入冥也回头,冲青黛挥挥手:“你去不去?”

      青黛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曲入冥一笑,拽着观自在出了门。

      西市胡人酒肆,人声鼎沸如煮开的滚水。

      烤羊肉的焦香混着马奶酒的酸烈,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各族商旅、北地军汉、江湖客挤作一团,汗味、酒气、羊膻味蒸腾成一片浑浊的热浪。

      有人在高声划拳,有人在拍着桌子笑骂,有人闷头喝酒一言不发,杯盏碰撞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

      曲入冥拉着观自在挤到角落里一张小桌边,一屁股坐下,冲跑堂的招手:“两碗酒!切两斤羊肉!”

      跑堂的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观自在坐在她对面,背靠着墙,目光在酒肆里慢慢扫过。

      说书人站在台前,醒木一拍。

      满堂皆静。

      那一声脆响压住了所有的嘈杂,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台前。说书人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灰布长衫,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却亮得很,扫过一圈,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接住了。

      “话说——”他拖长了调子,醒木在手里掂了掂,“那战神睿王谢衍,何等英雄!”

      有人叫了一声好。

      说书人点点头,醒木落下,又一声脆响。

      “谁料朝中出了奸佞!那傅相傅延龄,表面清流,在京城百姓眼里是个好官,可北境谁不知道——”

      他顿住,目光扫过满堂酒客,声音压低下去,带着森森寒意:“他收了蛮子金山银山,把谢将军出征路线、兵力,卖了个干净!凉州城外那场埋伏,箭矢都是咱大昭军械坊造的!谢将军身中十七箭,血都流干了,还喊——”

      他学着那样子,身子一挺,手向前伸,嗓子放粗了喊:“‘陛下!臣冤啊!’”

      满堂寂静。

      有人“砰”的一声拍案而起。

      是个北地军汉,满脸络腮胡子,眼眶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傅延龄老狗!老子弟兄三个死在灵州,这笔账都得算他头上!”

      旁边另一汉子猛灌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恨声道:“可不是!谢小将军当年才十六,从尸堆里爬出来,指天发誓要杀尽傅家满门!”

      有人接口,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那傅家三姑娘傅鸢,本是皇后娘娘从小亲自教养的太子妃……”

      “没错!”说书人接过话头,声音又压低了三分,“大婚当日,傅家出事。那傅三娘连嫁衣都没脱,就被押上囚车,送去北境给谢小将军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的,扫过众人。

      “诸位可知后来如何?”

      没人接话。

      酒肆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酒碗里晃荡的声响。

      说书人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那傅三娘被关在谢小将军私牢里,折磨了整整三个月!最后一场大火,连人带牢烧了个干净!谢小将军就站在火场外看着,听说那傅鸢被铁链锁着,逃都逃不出来,活活烧死在里头!”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酒肆里静了一息,两息,然后嗡嗡声四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喃喃:“这也太……”

      “太什么?”那北地军汉冷笑,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洒了一桌,“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我说,烧死了都是便宜她!就该千刀万剐!”

      曲入冥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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