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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诊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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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曲入冥推门而出时,青黛已备好温水,眼底犹带血丝,显是一夜未眠。
“姑娘,早膳已备在斋堂。”
曲入冥打量她:“还在想昨日之事?”
青黛低头不语。
“放心,”曲入冥掬水洗脸,“我有分寸。”
用过早膳,曲入冥径直往后山竹林深处去。青黛欲跟,被她摆手止住:“我去寻师叔说话,你不必跟来。”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挂瀑布从山崖垂下,汇入深潭,潭边建有三间精舍,便是柳如风清修之所。
门扉虚掩。
曲入冥正要叩门,门内已传来温润男声:“进来吧。”
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几、一榻、一书架。柳如风盘坐蒲团上,正烹茶。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师叔。”曲入冥行礼。
“坐。”柳如风指了指对面蒲团,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昨日归观,也不先来见我。”
曲入冥笑道:“师叔神机妙算,怎知我昨日回来?”
“观中一草一木,皆在我心。”柳如风啜了口茶,“何况是你这泼猴。”
曲入冥也不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道:“师叔,药圃那小子,什么来历?”
柳如风手中茶盏微顿。
“为何问起他?”
“好奇。”曲入冥放下茶盏,“师叔向来不沾俗世因果,此番破例救人,且带回观中悉心照料,实在稀奇。”
“医者仁心,有何稀奇。”
“若只是医者仁心,伤愈后赠银遣走便是,何须留在观中,还亲自调理?”曲入冥盯着柳如风,“师叔,那小子剑术根基极正,绝非山野村夫。他到底是什么人?”
室内静了片刻,煮水声咕嘟作响。
柳如风缓缓道:“入冥,有些事,不知比知好。”
“若我偏要知呢?”
“那便自己去查。”柳如风抬眼,目光沉静,“只是记住,知道得越多,牵扯越深。你当真想蹚这浑水?”
曲入冥笑了。
“师叔,我这个人,最怕无聊。浑水才好摸鱼。”
柳如风摇头,似叹似笑:“你这性子,倒与你师父年轻时一模一样。”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你,那孩子身负血仇,心志非凡。其余,莫要多问。”
“血仇?”曲入冥眼中精光一闪,“什么样的血仇,值得师叔如此上心?”
柳如风不再答,只垂眸斟茶。
曲入冥知问不出更多,起身拱手:“既如此,弟子告退。”
天还未亮透,三清观便已醒了。
不是平日里道士们早课的钟板声催醒的,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醒的。
执事道人提着衣袍前襟,从山门一路小跑进后殿,额上沁着细汗,见了柳如风便躬身道:“真人,山下有消息来,说是太子殿下今日要亲临观中,为圣上祈福,顺道探望您老人家。”
柳如风正拈香,闻言手未颤,只淡淡道:“知道了。”
执事等了等,不见下文,忍不住道:“真人,这净街、戒严的规矩……”
“照办便是。”柳如风将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而起,“后山的弟子们,让他们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新来的那个。”
执事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晨光越过殿脊,落在后院石阶上时,观自在正坐在窗前翻书。说是翻书,其实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窗外脚步声杂乱,道童们捧着拂尘、香炉、蒲团匆匆来去,有人低声叮嘱“太子殿下最厌繁文缛节,你们莫要凑前”,有人急急去收拾茶室。
他合上书,指尖摩挲着书封。
“自在师弟!”
门外探进一颗脑袋,是平日里给她送饭的小道童,气喘吁吁道:“真人吩咐,让你待在后山,莫要往前殿去。太子殿下带了太医来,说是要给真人请安,顺道给身子不适的师兄弟们瞧瞧。你身子不好,原该看的,但真人说……说你不便见人。”
观自在点头:“我省得。”
小道童笑呵呵跑了。
他低头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道袍,又摸了摸惨白的脸皮,这般模样,确实“不便见人”。
日头渐高时,山门外传来马嘶声。
仪仗简朴得近乎寒酸,不过十余骑,无旗无扇,当先一人月白常服,骑马徐行,若不是腰间玉带在日光下微微一闪,与寻常世家公子也无甚分别。
但柳如风迎出山门时,却跪得毫不犹豫。
“贫道率三清观众弟子,恭迎太子殿下。”
谢琮翻身下马,亲手扶起她,笑道:“柳真人何必多礼。本宫今日是代父皇祈福,也是来探望真人,这般大礼,倒让本宫不安了。”
他说话时眉眼温煦,语速不快不慢,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听着便让人心头一松。
身后一人上前,青衫素巾,身形清瘦,面色淡得像一块久置的旧玉。柳如风目光掠过,那人微微颔首,并无多余寒暄。
谢琮道:“这位是太医院的秦燋秦太医,医术高明,尤擅内症。本宫听闻观中有弟子抱恙,便想着带来瞧瞧,也算尽些心意。”
柳如风心头一凛,面上却笑道:“殿下仁厚,贫道替那些不成器的弟子谢恩。”
柳如风引着二人入内,一路穿过前殿、回廊,往西跨院而去。谢琮似是不经意地问起观中日常,柳如风一一答了,言语间滴水不漏。
行至月洞门前,秦燋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西侧。
那里是后山药圃,几间矮屋掩在竹影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石凳上,低头翻着什么。
“那位是……”秦燋问。
柳如风心中微沉,笑道:“是贫道新收的弟子,身子不好,在后山静养。太医是要先去看看他,还是先去茶室歇息?”
秦燋看向谢琮。
谢琮温声道:“本宫去茶室与柳真人说话,秦太医自便。既是来看诊的,自然以病者为先。”
脚步声近了。
观自在没有抬头,仍盯着书页,耳中却将每一步都数得清清楚楚。
“这里风大。”
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水,凉而净。
观自在这才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青衫素巾,眉目疏淡,正垂眼看他。日光透过竹叶落下来,在那人脸上投下细碎光影,看不清神情。
他欲起身行礼。
“不必。”那人抬手制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伸手。”
观自在怔了怔,依言伸出左手。
秦燋的指尖搭上他腕脉。
凉。
这是观自在的第一感觉。那指尖凉得像浸过井水,却又极稳,稳稳压在他腕间寸关尺上。
片刻后,那指尖顿了一瞬,快到观自在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抬眼看秦燋,秦燋面色如常,垂眸诊脉,像什么都没发生。
脉象虚浮紊乱。气机被强行拘束、调动,如无数细线拧成一股,绷到极致,随时会断。更深的地方,有一团火在烧——不,不是火,是燃命。
逆命针。
幼时随父亲翻阅古籍,见过一篇残卷,记载前朝有武学秘术,名“逆命”。可在重伤后强行激发生机,换取短暂清醒,代价是折寿燃命,且反噬之苦,生不如死。
那篇残卷的批注里,父亲只写了四个字:搏命之术。
他再次看向面前这个小道士。
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眉眼低垂,睫毛却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瘦,瘦得腕骨凸出,握在指间像握着一截枯枝。
这般年纪,有什么命可搏?
“可是旧伤叠新创,又兼忧思过重?”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近日是否常咳,入夜尤甚,偶有咯血?”
“是。”声音低而哑。
“我开一剂方子,可暂缓咳喘。”秦燋顿了顿,“但你需绝对静养,忌劳神,忌动气,忌风露。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观自在垂首:“多谢太医。”
秦燋移开目光,转身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柳如风正从月洞门出来,大约是听说了这边动静,特意来接。秦燋迎上去,两人在廊下站定,离观自在已有十余丈远。
“柳道长。”秦燋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此子你从何处带回?那身伤……他究竟是谁?”
柳如风望着他,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轻叹一声:“故人之后。太医既看破,便请守口如瓶。太子那边……”
秦燋打断她:“我自有分寸。他的病,我会尽力。但逆天改命,终有尽时。柳道长,你我都清楚。”
逆天改命,终有尽时。
柳如风闭了闭眼,未再多言。
观自在正要起身回屋,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踩着竹影,踏着落叶,一步一步近了。
他回过头。
一个人立在丈外,月白常服,腰系玉带,眉目间含着淡淡笑意,正望着他。
他垂首行礼:“小道观自在,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谢琮走近两步,打量着他,“小师父如何称呼?在观中清修可还习惯?”
“蒙师父与观中收留,甚好。”
谢琮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观自在菩萨’,心无挂碍。小师父年纪轻轻,眉宇间却似有重重心事,可是修行上有所滞碍?”
观自在垂眸:“红尘未断,修行不易。劳殿下挂心。”
谢琮笑了笑,未再追问,只道:“秦太医医术高明,你既与他有缘,便好生调理。这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什么难处,或可托柳真人递个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清雅,无皇家标记,似是寻常文人佩饰。
“此物有宁神之效,赠与小师父把玩吧。”
观自在伸手接过,玉是暖的,带着那人体温。
他抬眼看谢琮,他已转身离去,月白背影沿着竹林小径渐行渐远,不疾不徐,衣袂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