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似荏苒星》柠檬不吃甜

7、第六章 阴影

　　三天后的全市全真模拟考，像一块沉甸甸的铅云，沉沉压在市一中每一个高三学生心头。

　　这是高考前最具参考价值的一次统考，成绩直接对标往年录取位次，连志愿填报的大致方向，都要靠这次分数来划定。整座校园都被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氛围包裹，教室里少了往日的细碎说笑，连走路的脚步都快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试卷油墨、咖啡和少年人压抑的喘息，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贴上了「冲刺」「命运」「前途」的标签。

　　对别人而言，模拟考是分数的较量；对夏荏苒而言，却是一场随时会崩塌的身心考验。

　　她本就睡眠极浅，近一周为了稳住成绩，常常刷题到深夜一两点，窗外的月光陪她熬过一个又一个失眠的夜晚。胸口的星星吊坠是她唯一的定心丸，可即便摸着那片冰凉的光滑，心底的不安依旧像野草一样疯长——她怕考砸，怕辜负老师的期待，怕辜负身边这群护着她的朋友，更怕自己唯一的铠甲（成绩）碎裂，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是处、被人嫌弃的「怪小孩」。

　　再加上先天性高敏感人格对环境的极致敏锐，密闭的考场、整齐划一的笔尖沙沙声、前后桌急促的呼吸、监考老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每一个细微的刺激，都像细小的电流，一遍遍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

　　第一场语文考试还算平稳，她靠着极致的专注勉强撑了下来。可到了下午的数学考试，密闭考场里的燥热、沉闷的空气、笔尖划过纸张的急促声响，终于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考场上静得可怕，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像永不停歇的鼓点，敲在夏荏苒的耳膜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明明开着一条窗缝，却觉得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手心的冷汗浸透了笔杆，眼前的函数图像开始扭曲、重叠，变成一团模糊的乱麻。耳边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变成尖锐的蜂鸣，和八岁那年衣柜外的争吵声、小时候同学们的嘲笑声重叠在一起，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题，可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笔都握不稳。草稿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工整清晰。惊恐发作的前兆越来越明显——视线发黑、手脚冰凉、呼吸浅促、浑身肌肉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害怕」「逃跑」「躲起来」。

　　她想趴在桌上歇一会儿，想躲进桌子底下那个小小的角落，想回到那个能给她安全感的衣柜里，可考场纪律、心底的倔强、不想添麻烦的念头，让她硬生生撑着。

　　她不能倒下。
　　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
　　不能成为别人的笑柄。

　　可身体的本能，从来不受理智的控制。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最后半小时，夏荏苒眼前猛地一黑，握着笔的手一松，整个人从椅子上软滑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考场的死寂。

　　「夏荏苒！」
　　监考老师惊呼一声，全班同学瞬间抬头，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

　　顾言琛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狠狠撕裂。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完全不顾考场纪律，不顾监考老师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夏荏苒冰凉的皮肤、颤抖的身体，心脏猛地缩成一团，疼得他几乎窒息。

　　女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快！送医务室！」监考老师彻底慌了神。

　　顾言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夏荏苒打横抱起。他的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背和腿弯，生怕碰疼了她分毫。往日里温润谦和的少年，此刻眼底满是慌乱与戾气，周身散发着吓人的低气压，抱着她大步冲出考场，背影急促而坚定。

　　这是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抛开所有规矩、所有克制、所有顾虑。
　　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想让怀里的人平安。

　　林溪几乎是立刻扔下笔，哭着追了出去：「荏苒！你别吓我！」
　　陈玥和张野对视一眼，也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张野还顺手拿起了夏荏苒掉在地上的笔和星星吊坠；苏念牵着苏晚，小步快跑跟在后面，苏晚的小脸上满是慌张；南栀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也快步追了上去，她知道夏荏苒醒来后一定会饿，提前去食堂准备温热的吃食。

　　整个考场乱作一团，监考老师无奈叹气，只能先维持秩序，而关于「夏荏苒考场晕倒」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了高三楼层。

　　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医生仔细检查后，终于松了口气，对着围在床边的一群人温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长期压力过大、严重睡眠不足，再加上情绪高度紧张，导致的短暂晕厥。就是这孩子身体底子太弱，心思又太重，高敏感人格经不起这么熬，再这么硬撑，下次惊恐发作会更严重。」

　　「这段时间必须好好休息，不许熬夜，不许给自己太大压力，心态比分数重要一百倍。」

　　顾言琛守在病床边，一直握着夏荏苒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平稳的脉搏，悬了半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可眼底的自责却愈发浓烈。

　　是他不好。
　　他明明知道她睡眠差，明明知道她敏感脆弱，明明知道她会硬撑，却没有及时阻止她熬夜，没有早点发现她的不对劲，没有好好护住她。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冷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林溪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夏荏苒冰凉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的手背上，哽咽着说：「都怪我，我明明看你最近总打瞌睡，却没逼着你好好休息，还总拉着你聊天，是我没照顾好你……」

　　「不怪你。」顾言琛的声音沙哑干涩，「是我没护好她。」

　　陈玥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八卦模样，攥着拳头小声说：「都怪这破考试，非要给这么大压力，荏苒都这么辛苦了……以后我们轮流盯着她，不许她再熬夜刷题了！」
　　张野拍了拍她的肩膀，重重点头：「对，以后咱们全班都护着她，谁也不能让她再受委屈，再这么硬撑！」
　　苏晚挣脱开苏念的手，爬到床边，把自己口袋里所有的水果糖都掏出来，放在夏荏苒的手边，软乎乎地说：「姐姐，吃糖，甜的东西吃了会舒服一点，小熊也陪着你。」说着，把怀里的小熊放在她的枕头边。
　　苏念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头，轻声道：「身体永远是第一位的，分数不重要，你平安才最重要。」

　　没过多久，南栀提着一袋温热的南瓜粥和糖水走了进来，她的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去买的：「我听说夏荏苒醒了可能会没胃口，南瓜粥清淡，糖水能补力气，等她醒了就能吃。」

　　南栀的家庭从不曾给过她这样细致的照顾，可她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身边这个脆弱的朋友。她看着夏荏苒安静的睡颜，眼底满是心疼：「以后有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不用你一个人撑着。」

　　一群人围在病床边，没有丝毫不耐烦，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担心与守护，小小的医务室里，挤满了最真挚的温暖。

　　班主任□□得知消息后，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急匆匆赶到医务室。他看着病床上的夏荏苒，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一群学生，眼底满是欣慰与心疼：「辛苦你们了，都围着她，也没顾上休息。」

　　他走到床边，轻声对医生说：「麻烦您多照顾她，她这孩子，心思重，又懂事，从来不肯给别人添麻烦，您多费心。」
　　转头又对着顾言琛和林溪说：「等她醒了，告诉她，这次模拟考，老师给她申请补考，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高考不是人生的唯一出路，你们的健康、真心，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咱们一班是一个整体，没有人会丢下她，永远不会。」

　　□□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落在每个人的心底。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夏荏苒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满室的消毒水味，然后是一圈担忧的脸庞——林溪泛红的眼眶、顾言琛紧绷的眉眼、陈玥通红的鼻子、张野笨拙的关心、苏念苏晚的温柔、南栀浅浅的笑意。

　　还有枕头边的小熊，手边的水果糖，桌角温热的粥品。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晕倒了，虚弱地开口，声音细弱沙哑：「我……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对不起……」

　　她第一反应是道歉，是觉得自己添麻烦了，是怕大家嫌弃她矫情、没用。

　　「还说没事！」林溪立刻握住她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你都吓死我们了！以后不许再熬夜刷题了，不许再硬撑了，身体最重要，考不好没关系，我们都陪着你！」

　　顾言琛松开她的手腕，拿起一旁温热的糖水，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小勺，递到她的嘴边，动作温柔至极，声音低沉沙哑：「喝点糖水，补补力气。慢点喝，别呛到。」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照顾她，如此明目张胆地偏爱。

　　夏荏苒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口小口地喝着糖水，暖意从喉咙滑进心底，驱散了身体的冰凉。她看着顾言琛眼底的担忧，看着所有人的关心，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晕倒后，会有这么多人围着她、担心她、守护她。
　　小时候她晕倒在衣柜里，只有冰冷的木头和黑暗陪着她；
　　而现在，她有一整个春天的温暖。

　　南栀把南瓜粥打开，递到她手里，笑着说：「快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休息。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扛着，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夏荏苒握着温热的粥碗，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晕开小小的涟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谢谢大家……谢谢你们……」

　　「跟我们客气什么！」陈玥抹了抹眼泪，「我们是朋友啊，朋友就该互相照顾！」
　　张野也大声说：「对！以后谁要是敢说你坏话，说你装病，我第一个不答应！」

　　可他们不知道，恶意已经悄悄滋生。

　　医务室门外，几个路过的学生看到这一幕，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话语里满是不屑与造谣：
　　「哟，装得还挺像，不就是想逃避模拟考吗？」
　　「成绩好就是不一样，晕倒一下这么多人围着，博同情呢。」
　　「听说她本来就有精神病，这下正好不用考试了，真会算计。」

　　这些话，被刚出门打水的张野听得一清二楚。

　　少年瞬间炸了毛，回头瞪着那几个学生，眼神冷冽：「你们闭嘴！她是真的不舒服，不是装的！再敢乱说话，我对你们不客气！」

　　那几个学生被吓了一跳，灰溜溜地跑了，可谣言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

　　顾言琛站在门口，把一切听在耳里，周身的戾气再次翻涌。他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夏荏苒，心底暗暗发誓：
　　他不会让任何人用恶意中伤她，不会让任何人践踏她的脆弱，不会让她再因为别人的流言，陷入恐惧与自我否定。

　　夏荏苒并不知道门外的风波，她靠在床头，抱着苏晚的小熊，摸了摸胸口失而复得的星星吊坠，心底满是安稳。

　　她知道，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知道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可她更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在乎她、护着她。

　　模拟考的阴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可在这份高压之下，少年少女们的真心，却紧紧连在了一起。
　　没有攀比，没有算计，没有排挤，只有最纯粹的陪伴与守护。

　　顾言琛坐在床边，默默帮她掖好被角，没有说话，却用行动诉说着所有的在意。
　　林溪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像小时候哥哥护着她那样，稳稳地陪着她。
　　其他人围在旁边，说着轻松的话题，想让她忘记考试的压力，忘记身体的不适。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洒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夏荏苒看着身边的这群人，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想，就算模拟考考砸了又怎么样？就算成绩下滑了又怎么样？
　　她有了朋友，有了守护她的人，有了照进黑暗里的光，这比任何分数，都更重要。

　　只是她还不知道，门外的流言，会在不久的将来，愈演愈烈，变成锋利的刀，狠狠撕开她刚刚愈合的伤疤。
　　但她更不知道，无论未来的风雨有多猛烈，身边的这群人，都会紧紧站在她身边，为她挡下所有的恶意，为她扛下所有的风雨。

　　模拟考的阴影笼罩着校园，可少年少女们的温暖，却成了穿透乌云的光。
　　那个曾经独自躲在衣柜里的小女孩，终于在温暖的包围中，学会了依靠，学会了接受爱。
　　而那个默默守护她的少年，也终于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

　　这场突如其来的晕厥，没有打散他们的斗志，反而让十个人的心，紧紧缠在了一起。
　　青春的风雨里，他们彼此搀扶，彼此守护，成为了对方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