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似荏苒星》柠檬不吃甜

5、第四章 旧念与新光

　　午休的铃声刚掠过教学楼顶，市一中的食堂就被汹涌的人潮填满，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的说笑打闹、窗口阿姨的吆喝声搅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的热浪，扑面而来。

　　对绝大多数高三学生来说，食堂是课间唯一能放松说笑的热闹地，可对夏荏苒而言，这里是最让她窒息的场所。

　　人群拥挤带来的触碰感、四面八方交织的说话声、若有若无扫过她的目光，都会像细小的电流，顺着皮肤钻进骨子里，让她下意识绷紧神经，指尖发凉，呼吸发浅。先天性高敏感人格带来的情绪放大，在这种密闭又喧闹的环境里，被推到极致。

　　换做以前，她会等到食堂人最少的最后十分钟，才攥着冷掉的馒头，缩在最角落、最靠近墙角的位置，三口两口快速吃完，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不敢和任何人有视线交集，像一只躲在阴影里觅食的小兽。

　　可今天，她的手被林溪紧紧牵着。

　　女孩的手心温暖干燥，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她护在身边，用自己的身子挡开拥挤的人群，像一堵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墙，把所有嘈杂和碰撞都隔在外面。

　　“荏苒，跟着我走，别害怕，我挡着你。”林溪的声音清亮，却特意放软，凑在她耳边，像一颗定心丸，“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我早就看好位置啦，靠窗的角落，安安静静的。”

　　夏荏苒被她牵着，脚步微微发僵，却没有挣脱。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她慌乱的眼神，可被握住的指尖，却悄悄暖了几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溪的用心——刻意走在她外侧，刻意放慢脚步，刻意把她护在最安全的内侧，每一个小动作，都藏着毫无保留的温柔。

　　这是哥哥离开后，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她穿过人潮。

　　小时候，哥哥夏知许也是这样，紧紧牵着她的手，穿过老巷拥挤的人群，把所有调皮的小孩、陌生的目光都挡在身后，笑着说：“苒苒别怕，哥哥在，谁也碰不到你。”

　　十年过去，同样的动作，不同的人，却让她冰封已久的心，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两人挤到打饭窗口，林溪熟稔地报着菜名，还特意回头问她：“荏苒，你爱吃糖醋里脊对不对？我看你上次只打了这个，我帮你多打一点！”

　　夏荏苒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林溪早就悄悄记住了她的喜好。

　　林溪不仅给她打了糖醋里脊，还打了软糯的蒸蛋、清炒的时蔬，全是清淡、好下咽、适合胃口不好的人吃的菜，而她自己碗里，却装着满满当当的辣椒炒肉——她明明爱吃重口，却偏偏把最温和的菜都留给了夏荏苒。

　　“快，我们去位置上。”林溪端着餐盘，依旧牵着她的手，快步走到靠窗的角落位置。

　　那里早就被人占好了。

　　顾言琛坐在位置上，面前摆着三份餐盘，看到她们过来，立刻起身，把最靠近墙角、最安静的位置让给夏荏苒，自己则坐在外侧，刚好挡住食堂中央投过来的所有目光。

　　“我看时间快到了，先帮你们占了位置。”顾言琛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颊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人多，慢点吃。”

　　夏荏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悄悄泛红。她攥着衣角，小声道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顾言琛每天午休都会提前十分钟来食堂，不是为了早吃饭，而是为了帮她占下这个唯一安静的角落。这个位置，他已经默默留了整整两年，从高一第一次见她在食堂缩着身子吃饭开始，就成了他心照不宣的习惯。

　　张野和陈玥也端着餐盘跑了过来，苏念牵着苏晚，南栀跟在后面，六个人围成小小的一圈，把夏荏苒护在最中间，隔绝了食堂所有的喧嚣和目光。

　　“夏荏苒，你快吃，这个蒸蛋超嫩的！”苏晚把自己碗里的蒸蛋舀了一大半给她，小脸上满是真诚。
　　苏念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又把自己碗里的瘦肉夹给夏荏苒，语气温柔：“多吃点，你太瘦了。”
　　南栀把一杯温温的豆浆推到她面前，笑着说：“凉的伤胃，温的刚好。”
　　陈玥扒了一口饭，小声说：“荏苒，以后我们每天都一起吃饭，谁也不能挤你。”
　　张野拍着胸脯：“谁敢过来捣乱，我直接把他赶走！”

　　夏荏苒坐在中间，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饭菜，看着围在身边的一群人，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年了。

　　十年里，她永远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冷清，一个人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从来没有人会给她夹菜，没有人会给她留位置，没有人会把她护在中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那个独自缩在角落的小孩，可现在，她居然被这么多人放在心上。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糖醋里脊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小时候哥哥给她买的橘子糖味道，莫名重合。

　　那段被她藏在衣柜里的旧时光，突然汹涌地涌进脑海。

　　也是这样炎热的盛夏，老巷的蝉鸣聒噪不休，哥哥牵着她的手，去巷口的小饭馆买糖醋里脊，她攥着哥哥的衣角，蹦蹦跳跳，阳光洒在身上，暖得让人安心。哥哥会把最嫩的肉都夹给她，自己啃着骨头，笑着说：“我们苒苒多吃点，长得高高的。”

　　后来哥哥失踪，她躲在衣柜里，抱着旧布娃娃，啃着干硬的馒头，再也没有尝过这么甜的味道。

　　思念像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假装吃饭，偷偷忍住眼泪。胸口的星星吊坠贴着肌肤，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提醒着她那个等了十年的人。

　　这份细微的异常，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林溪立刻放下筷子，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追问，只是无声地陪着她。她知道夏荏苒心里有事，知道她藏着不敢说的委屈，所以她不问，只陪着，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顾言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隐忍。他太懂这种藏在心底的疼，也太清楚她的脆弱。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轻轻放在她的手边，包装纸是明亮的橘色，和她小时候哥哥给的糖，一模一样。

　　他记了她两年。

　　记她桌肚里偶尔出现的橘子糖纸，记她看到橘子糖时会悄悄停留的目光，记她所有藏在沉默里的小喜好。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餐桌传来几声压低的嗤笑，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飘进夏荏苒的耳朵里。

　　“你看那个女的，又在装可怜，整天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
　　“听说她有抑郁症，还是个怪胎，离她远点，别被传染了。”
　　“成绩好有什么用，性格这么阴沉，看着就晦气。”

　　“怪胎”“晦气”“抑郁症”——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夏荏苒的心脏。

　　刚刚平复下去的恐慌，瞬间卷土重来。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滞住，指尖死死攥着筷子，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前的饭菜瞬间变得无味，耳边的议论声被无限放大，和小时候邻居们的嘲讽、同学们的嘲笑重叠在一起，把她拽回那个黑暗的衣柜里。

　　她又变成了那个被全世界嫌弃的小孩。

　　林溪瞬间炸了毛，猛地站起来，转身看向那几个议论的学生，眼睛瞪得通红，往日的活泼全部变成尖锐的护短：“你们闭嘴！凭什么这么说她！她只是不爱说话，哪里怪了？你们在背后嚼舌根，才最没素质！”

　　“我们说的是实话，怕人说？”其中一个女生不服气地挑眉，“本来就是个有病的怪人，还不让人说了？”

　　“你再说一遍！”林溪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理论。

　　陈玥和张野立刻站起来，挡在林溪身前。陈玥叉着腰，语气犀利：“你们有本事当着老师的面说！背后偷偷骂人，算什么本事？”张野眼神冷冽，攥着拳头：“立刻道歉，不然我就去找班主任！”

　　苏念把苏晚护在身后，声音温和却坚定：“谣言伤人，你们不该用别人的脆弱当笑料。”南栀也站起身，平日里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寒意，满是护短：“她很好，你们不了解，就没有资格评判。”

　　一瞬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把夏荏苒紧紧护在身后，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住所有的恶意。

　　夏荏苒缩在人群后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餐盘里，晕开小小的水渍。她不是害怕争吵，是感动——从来没有人为了她，这样对抗别人的恶意，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委屈，当成自己的委屈。

　　顾言琛缓缓站起身。

　　平日里温润谦和的少年，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场，他一步步走到那几个学生面前，目光沉得吓人，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她的敏感不是病，是温柔；她的沉默不是怪，是受伤。
　　你们不了解她的过去，没资格用恶意定义她。
　　现在，向她道歉。”

　　少年的身形挺拔，眼神坚定，周身的气场慑得那几个学生瞬间噤声，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他们从来没见过顾言琛发这么大的火，那个永远温和的学霸，此刻的眼神，让人不敢直视。

　　“对、对不起……”几个人慌慌张张地道歉，端起餐盘，灰溜溜地跑了。

　　食堂瞬间恢复了安静。

　　顾言琛转身走回角落，看到夏荏苒掉泪的小脸，心底疼得厉害。他蹲下身，和她平视，声音放得极柔，像羽毛拂过心尖：“没事了，以后不会有人再这么说你。”

　　他没有碰她，只是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把那颗橘子糖轻轻推到她面前：“吃颗糖吧，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夏荏苒抬头，撞进他温润的眼眸里，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同情，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真诚。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林溪蹲下来，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荏苒，不哭不哭，我们都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陈玥递上纸巾，眼圈红红的：“荏苒，以后我们天天陪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张野挠挠头，笨拙地安慰：“对，我们都护着你。”
　　苏晚把自己的小熊玩偶塞到她怀里，软乎乎地说：“姐姐，小熊保护你。”
　　南栀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温柔地说：“你的过去很苦，但现在，我们都是你的光。”

　　夏荏苒抱着小熊，攥着橘子糖，感受着身边所有人的温度，眼泪掉得更凶，却都是暖的。

　　她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旧念，那些关于哥哥、关于衣柜、关于孤独的过往，是她永远抹不去的伤痕；可现在，她有了新的光，有了林溪，有了顾言琛，有了这群愿意护着她的朋友。

　　旧念是割不断的根，新光是遮不住的暖。

　　吃完饭，林溪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回教室。顾言琛跟在她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守护着，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靠在一起。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抱着课本走进教室，讲的是李密的《陈情表》。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响起，每一个字，都戳中夏荏苒的心窝。

　　亲情、离别、等待、亏欠、思念——这些字眼，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她的心脏，扎中她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她想起哥哥离开时，红着眼眶说“等我来找你”；
　　想起自己十年里，每天摸着星星吊坠，盼着哥哥出现；
　　想起自己把自己锁在衣柜里，抱着旧布娃娃，一遍遍地喊“哥哥”。

　　思念与委屈，瞬间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课本上，晕开一大片墨渍。她慌忙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肩膀微微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压抑的哽咽，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细微，却让人心疼。

　　林溪立刻察觉到，她没有声张，悄悄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夏荏苒的肩上，挡住别人的视线，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荏苒，我在呢，不怕，哭出来也没关系。”

　　斜前方的顾言琛，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想象出她泛红的眼眶、颤抖的肩膀，能感受到她压抑的崩溃。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他第一次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不能立刻走到她身边，不能递给她一张纸巾，不能告诉她“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讲台上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点破，只是放缓了语速，声音变得更加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轻轻说：“这篇文章，写的不是文采，是情。是牵挂，是思念，是放不下的人。你们这个年纪，或许还不懂生离死别的痛，但你们要记住，生命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分数，而是那个你惦记着，也惦记着你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难过了，觉得撑不住了，别忘了，你身边还有人，还有家，还有我们。”

　　这句话，像特意说给夏荏苒听。

　　夏荏苒的眼泪掉得更凶，却慢慢停止了颤抖。她知道，老师在安慰她，朋友在陪着她，还有那个默默守护她的少年，在看着她。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下课铃声响起，□□轻轻看了她一眼，带着欣慰的目光，走出了教室。

　　顾言琛几乎是立刻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全新的纸巾，还有一整袋橘子味的糖，轻轻放在夏荏苒的桌角，依旧没有说话，没有看她，放下就走，动作自然，却藏着满满的温柔。

　　纸巾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夏荏苒抬起头，只看到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白衬衫的背影，挺拔又温暖。她拿起纸巾，擦去眼泪，又拿起一颗橘子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漫过心底，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有了安放的地方。

　　林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荏苒，以后难过了，就跟我说，我们一起扛。”
　　陈玥跑过来，把一张画着小太阳的卡片递给她：“荏苒，这个给你，小太阳会赶走所有不开心！”
　　张野、苏念、苏晚、南栀，都围在她身边，笑着安慰她。

　　夏荏苒看着围在身边的一群人，摸了摸胸口的星星吊坠，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浅的、真切的笑意。

　　旧念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的过去；
　　新光已至，像一束暖暖的太阳，照亮她的现在。

　　她知道，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小女孩，正在慢慢走出来；
　　她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伤痕，正在被温柔慢慢治愈；
　　她知道，她的未来，不再是黑暗和孤独，而是有朋友，有守护，有光。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慢慢不再冰冷的心上。

　　旧念与新光，在这个盛夏的高三，温柔交织。
　　思念与陪伴，在少年少女的心底，悄悄生根。
　　而那份藏在细节里的双向心动，也在温柔的守护中，慢慢清晰，慢慢生长。

　　没有人知道，未来的流言会有多汹涌，未来的风雨会有多猛烈，可此刻，他们紧紧站在一起，心贴着心，便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

　　夏荏苒轻轻在课本上画了一颗星星，又画了一个太阳，星星是哥哥，是旧念；太阳是顾言琛，是新光。

　　旧念不忘，新光不负。
　　这便是她的青春，她的高三，她的，终于到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