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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生各如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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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我的发小去世了,我最终思索斟酌了很长一段时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我忽然意识到,再不这样下去,下一个走的就是我了,所以我还是跑了,而且也没有躲到别的地方,而是来到了湖南湘西这边的一个小苗村。
这一片连绵的丘陵,在本地其实共用一个名字——夯朗。
“夯”是峡谷山冲,“朗”在苗语里近似“深处、幽静”的意思。合起来意为幽静的山谷,听着就像藏着古老传说的秘境。
其中最高的一座叫“格峰山”,海拔不算低,只是这地方放眼望去尽是起伏的山势,一座比一座高,所以它混在群山里反倒不那么扎眼了。
格峰山顶上有一座庙。我第一次从巴士车过来的时候,隔着车窗远远望见过,那确凿是一间灰扑扑的房子,旁边还立着一株很高的松树。
我当时不确定那是什么,心想总不会有人家把屋子建到山顶上去吧,大约是一座庙。
后来那天万家乐跟我提起,我心里才真正落了实,那的确是一座庙。就叫“格峰山庙”,庙里头供着不少神明。
我老家那边,也有很多小山。
那时候我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外公外婆去山上干活就把我托给邻居照看,但我不喜欢待在别人家里,总是趁人不注意就溜出去。
我们镇子小,家家户户都认识我,但也没人真的拦我。
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山上的庙,因为高,爬上去要花很长时间,足够我把一整个下午都消磨掉。
庙里的僧人一般穿着灰色的僧袍,安安静静地坐在庙堂的角落里,有时候在扫地,有时候在擦供桌。
我每次推门进去,那个人都会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然后点点头。我那时候不懂得害怕,也不会觉得尴尬,可以一个人在庙里待很久,东看看西摸摸,把供桌上的香灰用手指画出各种形状,或者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
那个僧人从来不催我走,也不管我做什么,只是在傍晚的时候走到门口,朝山下看一眼,然后回头看我一眼,那个意思很明确: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可以说,我童年一半的美好都是在山里度过的。
万家乐是我在这里新认识的朋友。她是夯朗镇土生土长的姑娘,家里是搞果园的,平日里也便爱往山里跑。
我们因为她的一条小狗认识,那只狗名叫豆豆,是中华田园犬和柯基的串串。
当时我发现豆豆的左后腿好像有点问题,跑起来的时候那条腿不敢用力。应该是轻度的髋关节发育不良,这种串串狗常见的问题,不算太严重,但如果不管的话,年纪大了会疼得走不了路。
万家乐皮肤晒得微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点湘西口音。我跟她说了几个注意事项,她硬说自己记不住,拉着我去了她家将这些一笔一画写了下来,我们也就因此熟络。
万家乐就说改天要带我去看看这山里,结果谁曾想,这“改天”就是第二天。
我昨天晚上熬了夜没睡着,之后就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等我下楼开始刷牙洗脸的时候,突然就听到院子门外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我叼着牙刷去开门,门一拉开,万家乐就站在门槛外面,穿着一件薄荷绿的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我愣了两秒,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
我想过万家乐会来找我,怎么着也该先发条信息吧?“起了没?”“今天有空吗?”这种流程,哪怕是客套一下呢。
结果万家乐直接杀上门了。
“你……”我含着一嘴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来了?”
万家乐歪着头看我,倒是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探头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又问:“你睡午觉呢?”
我正把漱口水吐掉,被这句话呛了一下,差点没喷出来。我想说自己这是刚醒不是睡午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能是感觉在这个人人都保持着良好作息的小山丘里,一觉睡到大中午有些丢人。
我正要开口问去哪儿,万家乐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万家乐眼睛一亮:“格峰山啊!昨天不是说带你去庙里看看吗?”
我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只是客套一下呢。不过想想也是,万家乐整个人身上都攒着一种干劲,不像我这种外地来的,还带着一身的牛马作息毛病,比如睡到大中午。
我们推着小电驴出了院子。我跨上车后座之前,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她的肩:“等一下,我还没吃早饭,要不先去买点吃的再上去?”
万家乐回头看我一眼,笑起来:“你不说我也要开去小卖部的。爬山嘛,肯定要带点东西上去路上吃啊,不然那也太没味了。”
我心想也是,我们骑着小电驴沿着夯朗的乡道往下走,拐过几个弯就到了镇上。万家乐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前停了车。
铺面的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里头堆得满满当当,从饮料零食到日用杂货应有尽有。我扫了一眼,心想真是“铺子虽小,五脏俱全”。
我钻进去挑东西。货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我捡了几样能垫肚子的小面包、饼干、卤蛋,又拿了两包辣条和一瓶Big版冰红茶。万家乐随手拎了包薯片,然后就在旁边一个小货架上摆弄起什么东西来。
我付完钱,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排扇子。
扇骨是白色的塑料做的,撑开来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布面。
我太熟悉这个东西了,我读小学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一到夏天就挂满了这种扇子,两块钱一把,扇起来会有一股甜腻腻的香味,上面印着些字画,要么是“难得糊涂”,要么是一枝梅花或者几根竹子。
我以为这种东西早就绝迹了,没想到在这个湘西小镇的小铺子里还能遇见。
“你也玩过这个?”万家乐看我眼睛发直,把手里的那把递过去。
我接过来,撑开,凑近闻了闻。是那个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种廉价却属于童年的香。
“小时候可多了,”我说,“学校门口全是这种。”
“我们这里也是。”万家乐又从货架上抽了一把出来,撑开来看了看,“等会儿爬山肯定热,一边爬一边扇,就没那么热了。”
说得好像爬这个小土坡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体力活似的,还没我老家的那座山高,我心里这么想着。
然后也跟着挑了一把。
万家乐挑的是粉色底的,上面印着一朵荷花;我挑了一把薄荷绿的,和万家乐今天穿的那件短袖一个颜色,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清风徐来”。
除了扇子,万家乐还从车筐里拎出一大壶水,不锈钢的那种大保温壶,沉甸甸的。我掂了掂,少说有一升半。
“你带这么多水?”我有点吃惊。
“爬山嘛,”万家乐把水壶放回车筐里,拍了拍坐垫,“渴了你就喝,管够。”
我想说格峰山就那么大点地方,爬上去能有多渴,而且到时候拎上去也费劲。但看着万家乐那副得意表情,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我们两个人把零食袋子挂在车把上,小电驴又突突突地上了路。
从镇上拐出去,路就开始往上了。
夯朗这一片的丘陵看着不高,真骑上去才发现坡度一点都不含糊。小电驴吭哧吭哧地爬着,万家乐骑得稳稳当当,我坐在后面一手抓着车座边缘,一手撑开那把“清风徐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风从耳边灌进来,一阵冷一阵热。
两边的丘陵连绵起伏,一层叠一层,深的浅的绿糊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昨天万家乐跟我说的那些名字,夯朗、格峰山、排兑、野猫坡……这些名字贴在这片土地上,就像皮肤长在肉上,严丝合缝。
“抓好了啊,”万家乐在前面喊了一声,“前面有个陡坡。”
我赶紧攥紧了车座。小电驴猛哼了一声,飞快地冲了下去。
松树越来越近了。水泥路到了尽头,再往上就是一条碎石铺的土路,窄得只够一个人走。
万家乐把电驴停在一棵大樟树下,熄了火,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到了,接下来得用腿了。”
我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抬头往上看。
格峰山不算高,但站在山脚往山顶望,那庙和松树还是小小地戳在天上。
碎石路弯弯绕绕地藏在草丛里,两边长满了蕨类和野茅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