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休》一团云花糖

1、长子女 半生奔命，

　　今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我的房间。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顶着中老年人头像的账号发来的信息。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才想起来，这是我补过课的学生的家长。

　　我给她的女儿补过数学，大概是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她的女儿也是在一中读书。

　　她大概记混了我的近况，我说我已经工作，再教也教不好了。她发了一条语音，说女儿上课节奏太快，现在已经上到下学期的内容了，有点跟不上，问我在这个学校里有没有推荐的老师。

　　我说了几个，把几个老师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都说了个遍。

　　她又问网课或软件，我忽然想起洋葱学院。

　　因为毕业和工作，我最近在搬家。从学校附近住了三年的租房，搬到工作地附近。

　　刚来这间租房时，可谓一波三折。

　　大一上学期我跟家里说想搬出寝室，只想找个安静地方。

　　结果我爸来了一句：“我给你钱上大学，不是让你去享受的。”

　　这句话对不对？对，当然对。

　　但是我为什么这么印象深刻呢？因为我觉得这句话放在我身上，实在不合适。

　　我家有两个孩子，我和我的妹妹。

　　我的妹妹成绩没有我好，初中时我们两个在同一所学校，学校是封闭式的，没有特殊情况的同学几乎都要住校。

　　我记得我妹妹当时不肯住校，在学校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家人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接她每天上下学。

　　但值得注意的是，我妹妹是走读生，我却是住宿生。

　　我不是抱怨什么，只是想说明我比较懂事。

　　我跟爸爸说想找个安静地方，说可能和别人合租，找个五百块的地方。

　　我当时没说清楚，他可能以为我要他出钱。

　　后来我说这个钱我自己兼职打工出，他才勉强说：“反正我只给你这么多钱。”

　　为什么会想起洋葱学院？

　　刚中考完那个暑假，我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手机。

　　当时接触到洋葱学院，觉得网课质量好，也有趣。

　　我爸爸给我报了一个补习班，当时那个补习班可以试听几节课，而且还没开始收钱。

　　我在心里一对比，就跟他说，要不我在家看网课吧，不去补习了。他坚决不同意，无论我怎么软磨硬泡。

　　为什么呢？

　　洋葱VIP比补习费便宜很多，他不会不知道。

　　网课是精心制作出来的，不会比在小县城里开盲盒开出来的补习老师差。

　　我说不放心可以找个人看着我，我不开小差，认真上课，不拿手机玩。

　　我说了这么多，他不懂吗？不明白吗？

　　他懂，他绝对明白，他只是怕我太舒服。

　　跟租房逻辑一样。

　　他觉得我上网课多舒服啊，手机往那一摆，坐着就学完了。

　　他觉得上网课风险更高，不肯冒这个风险。

　　他怕我偷一点点懒，怕我享受到一点好处，生怕我租房住舒服了，万一不好好学习怎么办？不找工作怎么办？

　　所以他不同意。他就是不同意。

　　高中时我学得多辛苦啊。高三，几个人挤在一个教室里，周考大小考不断。我讨厌那些油嘴滑舌的老师，讨厌那些满嘴放炮还瞧不起学生的老师。

　　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我的成绩一直在下降，我实在受不住了。我说我不想上课了，我想休息一会儿。三天，就给我三天行不行？

　　但他们一听到我不想上课，就害怕了。不上课怎么能行？什么三天？你这三天躺舒服了，以后都不想上课了怎么办？

　　他们就一个劲地逼我，逼我去上课，逼我去上学。我说我就任性一回吧，我妹妹都任性那么多回了，你认识我这么多年，我也就任性这一回。我躺在家里就不动了。

　　我爸爸被我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眼睛下面挂着两条深深的黑眼圈，眼球里面全是红血丝。

　　我看着他这样，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闭上了双眼，两条泪痕直接从眼角滑了下去。

　　我觉得事情真的不必闹到这种地步吧。我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下。但为什么他们怎么都不信。

　　硬要逼着我往前走，拉着我往前走，怎么样都要出最大力气把我往前推。

　　我只能最后喘着一口气爬起来。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疲惫。我累了，我心累，脑子累，我嘴巴也说累了。

　　但我有什么办法？我他妈真的为了应付他们，也得爬起来。继续学，继续上课，继续背着书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只是闹了个小脾气，回去重新上课。

　　所以以后不要说什么父母都是无条件爱着孩子的，都是无私奉献的。

　　不要说这种话了。他们明明精得要死，精着呢。

　　他们一个比一个心里清楚，不敢多出一点让自己吃亏的举动，生怕给了我一点点好处，我就会躺着不动，赖着他们。

　　现在我出来工作了，更深刻地认识到一个问题。小时候他们说好好学习是为了我。

　　单纯为了我以后能找到好工作，坐在办公室吹空调。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就算我现在坐在工位上吹空调，他们也只会嫌我工作还不够努力。

　　有人说我想多了，这只是家长对孩子的期望。

　　确实，哪里有那么坏？哪里有压力，我自己都看不清楚。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逼我？为什么不逼我妹妹？为什么我就要承受这一切？我连自己的情绪都顾不上，就要先去满足他，被他逼着走。我明明也是一个人。

　　说到底，就因为我是长女吧。我就应该承担这一切。

　　但我想休息一下，也不可以吗？

　　现在上班上到崩溃，我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但我发现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还能去哪？我还能去哪？我还能去哪儿啊？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啊！

　　我发现上班真的如此崩溃。他们终究还是把我养成了一个只会学习和上班的工具。

　　我现在成了一个工作狂。只要一不学习，我就觉得有罪；一不工作，我就觉得亏了，没有干正经事。不断地焦虑，寻找意义。

　　是的，我已经被他们彻底洗脑了。

　　我现在也开始觉得，做这些都是为我好。为了工作，为了未来，为了我自己。我最好不要停，爬呀爬呀爬。

　　但又觉得，如果真正为了我自己，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也许有一天我死了，躺在棺材里，才能由衷地发出一句：

　　“真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