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万人嫌竟被谣言凑对了》落西秦

1、几道谣言 混世魔王与

　　燕城百姓最近甚是口舌忙碌。几道谣言莫名流窜在名流市井间，甚嚣尘上。

　　一道是明面上可以大肆讨论的：商会会长的遗腹子詹明妄留学归来，正与副会长的千金池漪倾城热恋，他家教良好彬彬有礼，同时却又花边新闻不断。

　　一道是只能私底下眼神巡视完四周凑近了脑袋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议的：会长夫人要为她的养女柳思小姐入赘个四十多岁的书院先生，但众所周知这位书院先生在此之前曾是会长夫人附庸风雅养的面首。

　　还有一道，是众人提都不敢提的，只敢在提完前两道谣言之后相视一笑心领神会的：詹明妄和柳思似有不伦之恋。

　　谣言四起，詹府成了漩涡中心，而话题的主角詹明妄却还没着家，府内只有詹夫人和柳思小姐及一众佣人。

　　说起詹府，就不得不提詹夫人。詹夫人本名明秀，出身江南富庶之地，爹娘早逝。但年幼失怙并未让她成了被吃绝户的苦命女人，反而是一番雷霆手段处理干净了亲戚，年纪轻轻坐拥千万资产。

　　士农工商，她深知财团之女在乱世之中是多么让人垂涎三尺，便主动求嫁，嫁给了已辞官的将军之子詹佑安，利用名门世家的声望为她守住万贯家财。

　　大厦将倾，詹佑安组建义军救国救民，明秀借筹募后勤辎重的机会跻身燕城商会，但名义上依然是詹佑安在台前操持，她身居幕后操纵一众商会傀儡。为他开办报社舆论造势，又为他广施救济拉拢人心，一时间混得风生水起。

　　怀了孕，更是喜上加喜。

　　然而孩子还没出生，詹佑安就死在了立场不明的战场上。有人说他是叛乱者，有人说他是镇叛者。众说纷纭。

　　明秀险些早产，她挺着大肚子亲力亲为，为死无全尸的丈夫风光大葬，夜里却擦干了眼泪，自嘲似的嗤笑一声：“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两个月后，孩子出生，取名詹明妄。

　　詹明妄一出生便砸了父亲那一边将军后代的门楣，身体羸弱至极，全靠名贵药材吊着命。稍微长大些，便是砸母亲这一边名门闺秀的招牌，饱读诗书却小恶频作，活脱脱的混世魔王。

　　身体羸弱的混世魔王，让一向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明秀拿他毫无办法，况且丈夫刚去世那几年，她忙着在商会里从幕后走到台前，身心俱疲。

　　而且，一个母亲很难不溺爱自己长相出众又撒娇粘人的唯一骨肉。

　　甚至是赖不过他，为他找了个妹妹。

　　六岁的詹明妄因为身体发育迟缓，比同龄人看上去要小上两岁，生的如奶团子般软糯可爱，他伏在明秀膝头，抱着母亲撒娇耍赖：“娘亲，娘亲！我要妹妹！池聿总是炫耀自己的妹妹！我不能输！”

　　池聿是商会副会长的大儿子，副会长夫人是明秀的旧交，两家彼此往来频繁，大人在书房谈事，小辈们便被下人们带到一处。

　　不，现在不能叫下人了，外面的斗争愈演愈烈，行将就木的社会生了太多脓疮，有人想整个挖去，有人只想粉饰太平。几方力量彼此角逐倾轧，尚未分出个胜负。

　　因此很多称呼都被废掉，但是很多东西并未改变，到最后，便只是换了个名字，于是下人得到口头上的支持，改成佣人。

　　詹明妄倒是一视同仁，他知悉并熟稔所有的规矩礼仪，爱好却是恶作剧，并且他的恶作剧不分主仆，只不过最近被他烦的最多的还是明秀这个母亲。

　　“权儿别闹，”权儿是詹明妄的小名，他年幼孱弱，有夭折风险，明秀去求大师，大师说贱名好养活，明秀找了个不识字的老人给他取名，老人费老大劲文绉绉半天，给他起名叫“犬儿”。明秀实在是接受不了，等他三岁之后身体稳定了就悄悄改成“权儿”了，“你若喜欢妹妹，池家的妹妹就是你的妹妹。她也一样喊你哥哥。”

　　她本意安抚完就算了，谁料到这混世魔王一听便立刻撒起泼来，爬下膝头，直接在地上哭闹打滚：“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别人的妹妹做什么！我要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的！”

　　明秀坐在宽大木椅上，秀眉微蹙，冷静地等着魔王发完疯好抱他去睡觉。谁知道这魔王在地上滚了几圈竟然一动不动了。

　　她试探着巧声温柔喊了几声“权儿”，没得到任何回应，她连忙蹲下身去，把地上的玉团子抱到怀里。却发现这奶玉团子一着急把自己气昏厥过去了。

　　明秀瞬间脸色煞白，无论她如何掐人中孩子就是不见醒。

　　郎中一过来看到内院一片兵荒马乱，就知道这个小少爷又发病了。但好在是旧疾复发，所有的经验都用得十分顺畅，他熟练地诊脉、扎针、开药。

　　待到小少爷悠悠转醒，嘴里还嘟囔着：“妹妹，我的妹妹……”

　　明秀在旁边面色如霜，唇无血色。送走郎中，她回到床前，牵起孩子的小手，凝视着掌心这毫无力量的一团，她突然溃败似的流下泪来：“吾儿…吾儿……”

　　柳思就是那时候成了詹府的养女。

　　明氏当年从江南来，来的又何止明秀一个新嫁女，她把全套的江南生活都带了来。

　　盖房的长工、技艺精湛的绣娘、精通岐黄的中医……就连编竹笼架鱼灯提供玩具的老师傅都来带了，到了北边置换了众多田庄店铺安顿一行人。真算起来，红妆何止十里。

　　这一行人如同明秀钉在燕城的一颗颗钉子，将她的余生稳稳扎牢在燕城土地上。

　　从南方来，却再也回不到南方去。仆从也相继生儿育女，但唯一不变的，便是代代侍奉明家，代代以明秀马首是瞻。

　　柳思是明家名下一家织坊里绣娘的孩子，绣娘怀孕八个月，孩子的父亲便死在了游行里。算起来，她也是遗腹子。然而她更不幸，绣娘难产，拼尽全力生下她和双胞胎兄长，便撒手归天了。

　　但她也算幸运，她的胞兄被田庄收养，而她呢，不过第二天，明秀就将她抱在怀里，站到小少爷的床前：“权儿，妹妹来了，快起来看看。”

　　小少爷一个鲤鱼打挺，头不晕了，脑不热了，生龙活虎坐起来，脖子伸长了凑到母亲怀中的襁褓前，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两圈，似是不满：

　　“我妹妹怎么皱巴巴的。”

　　明秀耐着性子：“刚出生就是这样的，权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呢。”

　　“娘亲胡说，我才不这样呢！”小少爷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妹妹的脸蛋，往里戳了戳，“好小，我有妹妹了。她叫什么名字？”

　　明秀看了一眼旁边的乳娘，乳娘垂首上前，恭敬道：“小少爷，她叫柳思。”

　　“柳思好，柳思好！”小少爷想起先生教的那句话，卖弄似的念叨两句，“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詹明妄全然不觉得母亲一夜之间生个新妹妹有什么不合理，也全然不觉得他姓明妹妹姓柳有什么不对劲。

　　他只顾出门去炫耀自己有了妹妹，只觉得自己没有输给池聿。

　　大户人家，收养义子义女本是常事，无人会少见多怪，小少爷又如此高兴，旁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但明秀给了柳思锦衣玉食，却也给了她牢笼。

　　明秀在物质上从不苛待养女，甚至过犹不及。但限制却在别处，院内她是小主子，却不允许她走出家门，不教她诗书，却让她拜绣娘为师。

　　她被明秀养在深闺里，如同一只待价而沽的金丝雀，整个詹府的人都在梳理她靓丽的羽毛，将她供奉如一朵艳极了的鲜花，却毫无自由，毫无香气。

　　空洞，怯懦。

　　没有人敢轻视她，却也没有人发自内心地珍视她。毫无理由的尊敬，像是量身定做的枷锁，将她牢牢拴在詹府后院深处。

　　她是明氏的养女，是詹明妄的义妹。

　　詹明妄最宠的就是这个义妹。

　　庭院深深如同牢笼，年幼的柳思在内宅里慢吞吞地生活着，像是一只缩在壳里的小蜗牛。

　　那时候詹明妄也不过七八十，每每下了学，就冲进小院里抱起柳思转圈。带她玩他觉得好玩但是两岁孩子伤筋动骨的游戏，给她喂许多他觉得很可口但是两岁的孩子压根不能吃的东西。

　　乳娘每每见他来，简直如临大敌。

　　“思思，我的好义妹，好妹妹快快长大，”小小的詹明妄抱着小小的柳思，这时候突然有点人样，“哥哥将来一定出人头地，哥哥要做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可惜两岁的柳思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记得，她只会睁着葡萄似的眼睛，倒映着詹明妄那张也充满稚气的少年脸蛋。

　　她娘胎里带的体弱，直到四岁才依稀开始记事。

　　然而从她四岁记事开始，对于这个义兄，也不过零星记忆，不超过两年。

　　詹明妄是燕城响彻天的混不吝，除了池家的两个同辈能勉强玩到一处不吃亏，其它氏族要不是看在商会的面子上，老早就翻脸了。

　　直到柳思六岁那年，旧时代的王爷将女儿嫁给了商会新贵温家大少爷。

　　十二岁的詹明妄伙同池聿以及燕城一干二世祖，在温家成亲当天，把新娘子给偷了出来。

　　王爷震怒，温家找会长明秀讨公道，商议不成，直接告官。

　　詹明妄一时间闯下大祸，明秀无奈之下，只好远托千里，费尽心思，将他送去西洋留学。

　　那一年，詹明妄十二岁，柳思六岁。

　　今年，詹明妄学成回国，据说是念了西洋硕士，得了教授推荐，荣归故里。

　　这一年，詹明妄二十四岁，柳思十八岁。

　　他们远隔大洋，甚至连书信都无。

　　十二年，岁星一周为一纪，詹明妄重新踏上故土，却觉得此一纪，如同一个世纪。

　　詹明妄走的时候是龙年，今年又是龙年。

　　他们已分开整整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