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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下 摆烂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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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前,混沌虚空那一战,据说打得天都裂了。
最后一道灵光撞碎天际的时候,天地间反而静了。没有震雷,没有惊涛,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像什么东西彻底消散了,再无回响。
灵光散尽后,战场中央只剩下紊乱的气流,卷着碎骨与残灵,漫过荒芜的八荒。
那是第三次仙魔大战的终局。
从那以后,仙帝和魔帝双双销声匿迹。
消息传开,三界震动。但留下的不是安宁,而是层层叠叠的疑云,和暗地里汹涌的窥探。
有人说他们同归于尽,魂飞魄散;有人说他们遁入轮回,等待重启。
真真假假的传言缠缠绕绕,像雾一样罩在三界生灵心头,谁也触不到那一层真相。
而真正的答案,早就被岁月和阴谋,埋得不见天日。
*
绝镜山这几日热闹得很。
彩旗凌空飘着,灵禽低低盘旋,山风卷着香火气,漫过层层石阶。恒古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如期而至。
恒古宗算不上顶级的仙门,可在如今这乱糟糟的年头,已经是那些凡门世家挤破头也要攀附的存在了。
山下的小镇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混成一片,连风都带着几分热闹劲儿,裹挟着烟火气和少年们的意气,在街巷间来回穿行。
镇上有座古色古香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少年正托着腮发呆。
方景斐,十八岁,穿越三年零四个月。
穿越前的最后记忆,是凌晨三点的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报表做到一半。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绝镜山下富户方家的独子。
别人穿越是龙傲天开局,他穿越是社畜续费。
好消息是,这辈子不用还房贷了。坏消息是,这辈子可能要还别的。
比如,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本来是个练气后期的修仙苗子。他一来,修为直接卡死,三年了,动都没动过。
原主的记忆他半点没有,原主的修为倒是留下来了,但也只是留下来,跟个摆设似的。
他看着窗外那座被白雾裹得严严实实的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收徒大典,十年一度,四方少年齐聚,满眼都是对长生和仙途的向往。
他?半点兴趣没有。
穿越第一年,他还挺兴奋的。金手指呢?系统呢?老爷爷呢?他翻遍整个小镇,愣是没找到半个隐世高人。唯一一个摸骨算命的老先生,收了他一个月零花钱,给了八个字:早年颠沛,晚景难安。
他当时差点没把摊子掀了。
后来想通了。没金手指就没金手指吧,至少这辈子不用加班。
“少主,恒古宗收徒大典已经开了,听说世家弟子都去了,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云华在旁边问。
方景斐眼皮都没抬:“不去。”
“可是……”
“可是什么?”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滑到桌子底下去,“本少主天资过人,万一被选上了,让那些所谓的天骄颜面无存,多不好意思。本少主宅心仁厚,不忍心干这种事。”
云华沉默了两秒,艰难地消化了一下这段话,最后选择放弃思考:“好的少主。”
方景斐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完美。理由充分,逻辑自洽,还顺便装了个逼。
他才不去呢。人多眼杂,是非多,万一卷进什么风波里,小命难保。
这三年他悟出一个道理:在修仙界,活得久的才是赢家。那些天天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还是躺着安全。
“哦?斐儿天资卓绝,那更应该去参加啊。”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方景斐一个激灵坐直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回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他爹,方明海。
“爹?你怎么来了?”他干笑两声,“我方才……就是开个玩笑。”
方明海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位方家当家主做了十几年生意,看人的眼光毒得很,自家儿子那点小心思,他门儿清。
“斐儿,今天是恒古宗十年大典,你……真不想去试试?”
方景斐头摇得飞快:“不去不去。”
打死也不去。
方明海叹了口气:“可惜了你这一身根骨。你本灵根不弱,练气后期稳扎稳打,要不是三年前那场意外……入了仙门重修,前途不可限量。咱们方家这一门,说不定能因你光耀门楣。”
方景斐没接话。
三年前那场意外,指的就是他穿越过来。方明海以为儿子是练功出了岔子,伤了根基,养了半年才醒。他不知道真正的儿子早没了,现在坐在这儿的,是个从现代社会猝死过来的倒霉鬼。
方景斐也懒得解释。
解释啥?说您儿子没了,我是穿越来的?方明海大概会以为他烧坏了脑子。
“爹,您就别操心了。”他站起身,拍拍衣摆,“这事我自己有主意。”
说完就走了,留下一道懒洋洋的背影。
方明海看着那个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
方景斐没走多远,前头突然一阵喧哗。
人群像被石头砸中的水面,一圈圈骚动起来。他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转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下一秒,他后颈忽然一凉。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皮肤吹了口气。
他猛地回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那个男人身上,缠着一层极淡的黑气。普通人看不见,但他看得见。那黑气像活物,正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方景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认识这个人,陈五。绝镜山下出了名的痴人,早年一心求道,散尽家财,妻离子散。每隔十年恒古宗收徒,他准来,次次被拒,次次不死心。
今年是第二十年了。
陈五今年五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背也佝偻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只是个被人按在地上踩的糟老头子。
此刻的陈五正被人按在尘土里,脸上又青又肿,嘴角淌着血。一个锦衣胖子踩着他的背,用扇子挑着他的下巴,让所有人看他的狼狈。
“你说你,二十年前灵根平庸被拒之门外,那是命。你不好好安分过日子,偏要争什么仙途?真当自己是个宝啊?”
周围一片哄笑,陈五埋着头,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方景斐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层黑气一点一点钻进陈五的身体。
那股气息……不祥。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云华拉住他:“少主,别惹事。”
就那么一瞬,人群又围上去了。有人往陈五身上吐唾沫,有人踢他,有人笑得最大声。
方景斐站在原地,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咬了咬牙,摸出三张符纸。
这是他这三年的保命家当。从镇上那些卖符的小贩手里收来的,安神符、辟邪符、引气箓,品阶不高,但胜在便宜。他囤了一堆,就防着哪天撞上邪祟。
现在派上用场了。
他指尖一弹,三张符纸从袖子里飞出去,呈品字形,贴向陈五的后心、肩井和命门。
符纸泛着淡淡的青光。
“噗——”
一声轻响,那层黑气像被太阳晒到的雪,迅速消散了。陈五惨叫一声,浑身抽搐着跪倒在地,昏了过去。
人群愣了一瞬,然后哗然散开。
“怎么回事?”
“这人咋了?”
“别是死了吧?快走快走!”
方景斐趁着混乱,快步上前,掏出随身带的伤药,撒在陈五额头的伤口上。伤药是最便宜的那种,但好歹能止血。
做完这些,他左右看了看,把陈五拖到路边僻静的竹林边上。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没多久,陈五猛地睁开了眼。
眼底没有半分清明,只剩下极致的怨毒和决绝。
那一丝被方景斐忽略的阴晦余息,竟然在他昏迷的时候,和他的执念牢牢缠在一起,化作一道暗色的印记,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心神里。
陈五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淌着血,却咧开了一个诡异的笑。
他踉跄着站起来,朝着瘴气谷的方向走去。
山风呼啸着,卷起他单薄破旧的衣摆,像一朵即将坠入深渊的残花。
方景斐回到茶楼,一屁股坐下,灌了三大口茶。
云华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少主,那个人……”
“不知道,别问。”方景斐摆摆手,“我什么都没干,你什么都没看见。”
云华:“……哦。”
方景斐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刚才那股黑气。
那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别人看不见,他看得见?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隐隐觉得有点发烫。
算了,不想了。反正不关他的事。
他打了个哈欠,又瘫回椅子上。
这破地方,活着就不错了,管那么多干嘛。
窗外,恒古宗的山门依旧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还在继续,那些满怀憧憬的少年们,还在为那一线仙缘挤破头。
方景斐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满怀希望,觉得自己能行。
后来发现,不行就是不行。
“少主,咱们真不去啊?”云华又问。
方景斐眼皮都没抬:“不去。”
“可是老爷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方景斐翻了个身,“你就别操心了。”
云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方景斐眯着眼,看着窗外,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
“谁在念叨我?”
云华在旁边说:“可能是老爷。”
方景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走吧,回家。”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不回去,我娘要发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