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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禾苗与稻香 ...

  •   天空黑得浓稠,四下一片死寂,不见星子,也没有月光,万物都陷在一片沉默的幽暗里,连风声都淡了,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光,在黑暗里孤零零地亮着,昏黄又微弱,照不亮半分夜的深。
      我身上胡乱套着衣服,跟着禾苗母亲,叔父一同寻找着孩子。
      “禾苗?禾苗!”,我举着手电筒四处游历,夜色将整片稻田裹得严严实实,墨绿的稻浪在晚风里轻轻起伏,看不见尽头。
      没人回应我,只有稻穗摩擦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看着不远处的稻田。
      浓密的稻秆在黑暗中连成模糊的黑影,随风晃动着,像一道道沉默的剪影。
      微风拂过,似乎带着什么味道。
      是稻香…
      我迈步向那稻田走去。
      稻田的边缘,躺着一道小小的身影,她面朝天,紧闭着双眼,稚嫩的脸上挂着几滴水珠,分不清是夜露还是泪痕。
      她上半身,衣物完整,下半身的裤子被褪去一半,单薄的布料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双腿之间有一根泛着暗红的脐带连接着一个蜷缩着,早已死去多时的婴儿。
      他刚来到人间不久,皮肤还带着初生的薄软,像一层揉开的月光,泛着浅淡的粉。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禾苗的腿间,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圆润,抓不住什么,却好像攥着一整个干净温柔的梦。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残叶。
      我僵在原地,不远处禾苗母亲的呼唤还在我耳边荡漾:“禾苗!禾苗!”。
      “禾苗在这儿。”我缓缓开口,却只发出了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禾苗!禾苗!是妈妈!你在哪儿?”,那声音还在继续呼唤。
      “禾苗…”我再次哆嗦的开口,“禾苗在这儿!”。
      这一次,声音终于穿过了摇曳的稻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的母亲慌忙跑过来:“禾苗!禾苗!你自己跑到这儿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有担忧,有埋怨。
      可是没人回复她的担忧与埋怨。
      没有人应声,没有人站起来扑进她的怀里,没有人告诉她我没事。
      在她看清她孩子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喊叫,从她胸膛迸发。哭声冲破喉咙,嘶哑、破碎、绝望,在空旷漆黑的稻田里凄厉地回荡。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天命如此,气数已尽…”。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下去的,她抱着她的孩子,哭的撕心裂肺:“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她的叔父赶过来时,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人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浑浊的眼里翻涌着震惊与心疼,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曾老师,劳驾您年轻力盛,跑一趟,帮我们叫警察。”。
      我用尽全力冲过去,整个人重重地扑在警察局冰冷的大门上,双手失控地拍打着坚硬的玻璃大门,我声嘶力竭地朝着里面喊:“顾景行!顾景行!出事儿了!”。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顾景行随意披着一件外套,额前的碎发带着刚睡醒的凌乱,睡眼惺忪,声音里还裹着未醒的慵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禾苗死了…”。
      他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瞳孔猛地一缩,神色骤然凝重。我们来不及再多说一句,快步朝着稻田的方向赶去,夜色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与风声,我在路上语无伦次,将方才所见的的景象,都断断续续告诉了他。
      等我和顾景行匆匆赶回稻田边时,现场早已围满了人,大多是禾苗的亲戚,昏暗的光线下人头攒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禾苗的身体已经被人从稻田里抬了上来,先前褪下的衣物被仔细整理妥当,凌乱的身子也被人简单擦拭清洗过,看上去安静得如同睡去一般。
      而那个还未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婴儿,也不知所踪。
      这…这…
      我看着现场,一时间被惊得语无伦次,只余下满心的荒谬与刺骨的寒意。人群之中,禾苗的母亲被几个妇人用力搀扶着,她早已哭得脱了力,一旁的人都在劝她:“禾苗她娘啊,一定要坚持住啊,孩子还等着有人给她主持公道啊!”。
      顾景行站在我身侧,原本平静的脸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每一个人、每一处角落,他没有去安慰崩溃的家属,也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冷静下来,试图从这片混乱里找出一丝一毫被刻意掩盖的痕迹。
      “谁动过现场?”。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厉,穿透了嘈杂的哭声与议论声,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第一时间应声,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凝滞,空气里仿佛飘浮着看不见的尘埃与秘密,压得人喘不过气。
      禾苗的叔父脸色灰败地走上前,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不敢与顾景行对视:“顾警官……是、是我们抬的。孩子躺在田里太凉了,总不能让她就那么沾着泥土露水走吧,我们就……就把人抬上来,收拾干净了……”。
      “那婴儿呢?”顾景行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和她连在一起的那个婴儿,去哪儿了?”
      这话一出,现场彻底死寂。
      没有人回答他。
      乡邻们纷纷低下头,有人眼神闪躲,有人满脸为难,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在躲避什么不能言说的忌讳。
      一股诡异而冰冷的气息,在人群之中悄然蔓延开来,那不是面对死亡的悲伤,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隐瞒,一种被乡村陋俗裹挟的、令人齿寒的沉默。
      顾景行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立刻转身,朝着方才我发现禾苗的稻田深处走去,脚步急促而坚定。我连忙跟上,夜里的稻田更加湿冷,稻叶刮过手腕,留下细细的痒意。
      原先的位置上,泥土被踩得凌乱不堪,早已没了最初的模样,只剩下几缕沾着暗红血迹的稻草,被夜风卷到角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顾景行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泥土,指尖沾染了微凉的土屑,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冷得像冰:“什么都没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么做?”,我难以置信看着顾景行。
      顾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人群,那些躲闪的眼神、慌乱的神情、刻意压低的议论,在他眼里全都一清二楚。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怒意:“他们是故意支开你的。在这些地方,早夭的婴儿、未婚先孕生下的孩子,是不能入祖坟、不能好好安葬的。他们怕晦气,怕冲撞了家里的运势,所以会偷偷把孩子丢掉、埋掉,甚至……当成不干净的东西处理掉。”。
      顾景行拿出对讲机,声音冷静而迅速的向上级汇报情况,要求立刻派法医和更多警力过来。
      我陪着他,尽可能的守护着早已支零破碎的现场。
      他们将禾苗接走了,但法医那边给出的结论冷静而残酷:没有胎儿样本,无法做亲子鉴定。
      仅凭禾苗的遗体,无法直接锁定生父。
      证据链,断了。
      现场被村民反复踩踏、清洗,分娩时的血迹、胎脂、脐带残端全都消失殆尽,没有任何能提取到胎儿DNA的生物检材。
      我猛然踹开房门,时老师还在家中悠闲的吃着饭,我拽着他的领子将他几乎提起:“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
      他眼神躲闪,每一个微表情都写着心虚。
      我满腔愤怒,可他从头到尾只重复着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没做过。”。
      “你个畜生!”,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理智,挥起拳头冲着他的虚伪,一次又一次的砸过去。
      他的妻子揪着我的袖子,却阻挡不住我的愤怒:“你松手!警察都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是我丈夫干的!”。
      我恨的不是疼痛,是他明明罪孽深重,却能安然无恙、逍遥法外。
      他在我身下,脸颊已经高高肿起,嘴角渗着血,狼狈不堪。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续着:“她才十一岁!她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我早已忘了自己挥出多少拳,只记得满腔的愤怒与绝望像野火一样烧穿理智,直到身后有人用力将我拽开,我才像脱力一般,重重跌坐在地上。
      再回过神时,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我坐在审讯室,这是我第二次来这个地方了。顾景行坐在我对面,沉默良久,才叹出一口气。我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根关节一片青紫,淤青深处甚至渗出血丝。
      “明明就是他做的…”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夹杂着哽咽。
      没有DNA,没有监控,没有伤痕直接对应,没有完整的现场,没有婴儿尸体。
      所有指向他的,都只是合理怀疑。
      而怀疑,不能定罪。
      时若望被带到临时问话点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神躲闪,每一个微表情都写着心虚。
      可他从头到尾只重复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没做过。”
      没有破绽,没有漏洞,没有自相矛盾。
      因为他什么都不说。
      顾景行盯着他,声音低沉:“我知道是你。”
      男人垂着头,不看他,也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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