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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时韵池篇 套设定,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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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时韵池已经习惯了。
他垂着眼,用袖子慢慢擦去凳子上的胶水。胶水还没干透,黏糊糊地粘在掌心,他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窗外的阳光很好,秋日午后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教室里的灰尘都清晰可见。那些灰尘在他周围飞舞,像极了小时候冬天的雪——只是城中的雪总是灰扑扑的,落在地上就和泥水混成一团。
“都安静一下。”讲台上的班主任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时韵池没抬头。他对新同学不感兴趣,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他只是在计算——今天要跑快一点,校门口包子铺的一块钱馒头通常六点就卖完了,如果赶得上,那就是他今天的晚饭。如果赶不上……
他抿了抿唇,不再往下想。
“进来吧。”
教室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时韵池听见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卧槽……”
“好帅……”
“这什么神仙……”
时韵池没有抬头。那些惊呼声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桌面,盯着刚才擦过的地方——那里还有一点黏腻的痕迹,在光线下反着微微的光。
脚步声近了。
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他的桌边,然后是一片巨大的阴影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时韵池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那片阴影太大了,太近了,像极了很多个夜晚里,那个醉醺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他时,投下的那片永远逃不脱的黑暗。
他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尖细微地颤着,连带着袖口都在轻轻抖动。他知道不应该,他知道这是在教室,周围有很多人,不会发生那种事——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比理智更快,比意志更强。
“就那儿吧,坐时韵池旁边。”老师的声音远远传来。
阴影移动了,然后在他身侧落定。
时韵池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全班都会惊呼了。
那个少年靠在椅背上,一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另一条曲起,脚尖点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肌肉线条,薄薄的,不夸张,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力量感。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上。
但时韵池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桌面。
——好看不好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贰
新来的转校生叫溟渶。
这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但没有人觉得奇怪。好像这样一个名字,天生就该配这样一个人。
溟渶上课的时候不太安分。他喜欢转笔,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在他指尖翻飞,转出各种眼花缭乱的花样,偶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有时候他甚至直接趴在桌上睡觉,侧着脸,睫毛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
老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时韵池也不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听课,安静地做笔记,安静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几件事:上课,放学,包子铺的一块钱馒头,城中村那间永远充斥着争吵的房子。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时韵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要快。要跑快一点。
他拎起书包就往外冲,却在经过溟渶座位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什么。
“啪——”
笔袋落在地上,里面的笔滚了一地。
时韵池僵住了。
他蹲下来,开始捡。一支,两支,三支……他机械地把笔一支一支放回笔袋里,手指冰凉,脑子里已经麻木地在计算——如果这笔要赔,今天晚饭肯定就没了。也许不止今天,还有明天,后天……
一只手伸过来,和他一起捡。
两根手指在捡起同一支笔的时候碰到了。
时韵池一颤,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
溟渶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笔,然后脸色变了。
笔尖歪了。
那是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笔,金属笔身,笔帽上还有一个时韵池不认识的标志。
“喂。”溟渶伸手,一把拽住了时韵池的衣领,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时韵池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等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声骂。
他已经习惯了。
但拽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松了松。
溟渶看着眼前这个人——太轻了。他根本没用力,那人就整个人被带了过来,轻得像一片纸,像一根羽毛。他低头,看见了那人眼下的青黑,很深很深,像是长在脸上的两道伤疤。还有睫毛上隐隐约约的湿意,不是哭,只是某种生理性的反应——那是恐惧太久之后,身体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你……”溟渶清了清嗓子,声音别扭极了,“你弄坏我的笔了。”
“多少钱?”时韵池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会赔给你。”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赔钱,倒像是在说“我会去死”。
溟渶忽然就有些烦躁。
“算了。”他松开手,把那人往后一推,“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时韵池没说话。他蹲下身,把剩下的几支笔捡完,放回笔袋里,然后站起来,对着溟渶点了点头——算是道歉——然后就转身走了。
溟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瘦得厉害。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背,像是永远在躲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才碰到的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有没擦干净的胶水。
叁
时韵池跑出校门的时候,包子铺前已经空了。
“馒头卖完了。”老板头也不抬,“包子要么?一块五。”
时韵池摇了摇头。
一块钱和一块五,差的不是五毛钱,是明天中午能不能吃上一顿饭。
他抿了抿唇,转身往回走。
从学校到城中村,要走半个小时。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回家,是因为走快了会更饿。饥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最开始是胃疼,然后是头晕,再后来就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恍惚感,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城中村的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霉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尿骚味。
他爬上二楼,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你个没用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喝喝喝,喝死你算了!”
“操你妈的,老子喝你家的酒了?”
时韵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屋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酒瓶,脸上是喝红了的那种酱紫色。母亲站在一旁,叉着腰,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回来了?还不快去做饭!你爸喝多了,饿着呢。”
时韵池没说话,放下书包,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池。水池里堆着昨天的碗,油腻腻的,散发着一股馊味。他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洗完了开始做饭。
饭做好了,端上桌。
父亲狼吞虎咽地吃着,母亲坐在一边,也开始吃。
时韵池站在旁边,等着。
等父亲吃完了,母亲吃完了,他才能去吃剩下的。这是规矩。很多年的规矩。
但今天,父亲把碗一推,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进了卧室。母亲也吃完了,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也进了卧室。
桌上只剩下两个空碗,还有几根菜叶子,几粒米。
时韵池把碗收进厨房,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隔壁的墙,常年不见阳光,潮乎乎的,有一股霉味。
他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肚子很饿,饿得发疼。但他不能吃。没有东西可以吃。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没有人知道他在哭。
也没有人在乎。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楼下站着一个人。
溟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
放学的时候,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一路跟着,走过学校门口那条热闹的街,走过渐渐冷清的巷子,走过越来越破旧的街道,最后停在了这片城中村前。
他抬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起了灯。
隔音很差,他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争吵声——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尖刻,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小兔崽子滚回来就去做饭……”
他听见了。
溟渶站在楼下,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肆
第二天,溟渶把午饭推到了时韵池面前。
“不吃了,阿姨今天做的菜太咸。”
时韵池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那份还冒着热气的饭。
“我不……”
“让你吃就吃,哪那么多废话。”溟渶别过脸,把笔转得飞快。
时韵池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吃。
米饭是温热的,菜里有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咬下去油汪汪的。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溟渶用余光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后来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这牛奶我不爱喝。”
“面包买多了,吃不完。”
“我妈非要给我带两份水果,烦死了。”
时韵池都默默接了,默默吃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问为什么。他也不敢问。
有一天,那几个经常欺负他的人又围了过来。
“哟,小哑巴,今天带钱了吗?”
一只手伸过来,要拽他的衣领。
时韵池闭上眼睛,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看见溟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条长腿踹在桌子上,把桌子踹得歪了半边。那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眼神却冷得很。
“干什么呢?”
那几个人的手僵在半空中,面面相觑。
溟渶的家里背景大,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他爸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他妈是教育局的领导,得罪了他,那是真的不想混了。
“没、没什么……”
几个人讪讪地散了。
时韵池站在原地,看着溟渶又坐回去,继续转他的笔,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溟渶没看他,只是把笔往桌上一扔,趴下睡觉了。
时韵池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伍
期中考试快到了,溟渶很烦躁。
他成绩不好,这是事实。但他不想考不好——不是因为怕丢脸,是因为他爸妈说了,考不好就转学,送他去寄宿学校。
他不想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去。
但有一天,他看见时韵池的试卷——满分。
他忽然有了主意。
“喂,你给我补课。”
时韵池抬起头,看着他。
“我……”时韵池想拒绝。他放学要赶着回家,要赶着去买馒头,要赶着做饭,他没有时间。
“你弄坏我笔的事,我可还记着呢。”溟渶把笔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时韵池沉默了。
“行。”
补课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放学后,他们留在教室里,时韵池给他讲题。溟渶发现,时韵池讲题的时候,他不会困。那个平时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说话的人,讲起题来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滴水落进池塘里,能看见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而且,时韵池讲题的时候,会抬头。
他会看着溟渶的眼睛,问:“这里懂了吗?”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两潭很深很深的水。溟渶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觉得,那些讨厌的公式、讨厌的定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但时韵池有一个条件——每天必须准时结束,他必须按时回家。
溟渶答应了。
时韵池的脚崴了。
体育课上跑步的时候,他一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整个人摔在地上,脚踝肿得老高。老师让他去医务室,他说不用,就坐在操场边上看了一节课。
放学的时候,他站起来,脚一沾地就疼得冒冷汗。
“今天补课能不能早点结束?”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得早点回去……”
溟渶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
天色还早。
“行。”他说,“讲完这一题就让你走。”
他故意讲得很慢。
一题讲完,又一题。
时韵池几次想开口,但看见溟渶认真听讲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终于讲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时韵池脸色发白,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一沾地,整个人晃了晃。
“我送你。”溟渶站起来。
“不用……”
但溟渶已经蹲了下去,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时韵池僵住了。他趴在溟渶背上,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洗衣液的香味。那是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放我下来……”
“别动,摔了算谁的?”
溟渶背着他,走得很稳。穿过学校门口那条热闹的街,走过渐渐冷清的巷子,走过越来越破旧的街道,最后停在了城中村前。
“就到这里。”时韵池挣扎着要下来。
溟渶把他放下,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那个背影一瘸一拐的,在昏暗的路灯下,瘦得像一张纸。
他站在原地,等那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悄悄跟了上去。
时韵池推开家门的时候,就知道完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几点了?”
父亲的声音,沙哑的,带着酒气。
时韵池没说话。
下一秒,一个酒瓶砸了过来,砸在他旁边的墙上,碎了一地。
“老子问你几点了!”
父亲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母亲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我……”
“迟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父亲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你是不是在外面野了?翅膀硬了?啊?”
时韵池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
然后是拳脚,是耳光,是凳子砸下来的闷响。
母亲始终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打累了,把他一脚踢进房间,“砰”的一声锁上了门。
时韵池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疼,哪里都疼。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恨。
恨父亲,恨母亲,恨这个永远逃不出去的家。
也恨溟渶。
为什么要拖着他补课?为什么要送他回来?如果不是他……
“咚。”
窗户响了一声。
时韵池没动。
“咚。”
又是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玻璃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然后是一个小小的东西被扔上来,落在窗台上,又弹了下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推开窗户。
楼下,溟渶站在昏暗的路灯光里,仰着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笨拙地往上扔。
奶糖一包一包地被扔上来,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弹下去,落在楼下的泥地里。
时韵池看着那些奶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窗户,缩回角落里。
那些奶糖散落在地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他缩在角落里,很久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捡起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高三了。
溟渶的成绩越来越好,从班级中游爬到了前十。时韵池仍然是第一,稳稳的,像一块石头。
他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溟渶还是会把自己不爱吃的东西推给他,还是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踹桌子。时韵池还是会默默接过来,还是会在他补课的时候认真地讲题。
只是有时候,讲着讲着,两个人会同时抬起头,视线撞在一起,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有一种东西在悄悄地发芽。很小,很嫩,像是初春的草,刚冒出头,还没见过太阳。
时韵池的十八岁生日,在冬天。
那天溟渶翻他的身份证,无意中看见了日期。
“你明天生日?”
时韵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过。”
“为什么不过?”
“不过就是不过。”
溟渶没说话。但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把时韵池留了下来。
“今天补课补久一点。”
时韵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一个人关灯的时候,教室里暗了下来。
然后溟渶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蛋糕。小小的,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因为蛋糕太小了而显得十分滑稽。
“生日快乐。”
时韵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蛋糕,一动不动。
溟渶把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火光跳跃着,映在他的眼睛里。
“许个愿。”
时韵池看着他,又看着那些蜡烛。
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从来没有。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溟渶又掏出一个小瓶子。
“甜酒,成人礼要喝的。”
时韵池接过来,抿了一口。甜的,没什么酒味。
他们坐在窗边,窗外是城市的灯火。溟渶也喝了一点,脸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时韵池。”溟渶忽然开口。
时韵池转过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溟渶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你……”他顿了顿,“你真好看。”
时韵池愣住了。
下一秒,溟渶凑了过来。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带着甜酒的味道,落在他的唇上。
两个人都很生涩。只是贴着,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就在这时——
“咣当。”
门口传来一声脆响。
他们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脚边是摔碎的杯子。
是虞子溪,忘了拿书,折返回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他结结巴巴地说。
溟渶站起来,脸色沉下来:“你要是敢说出去——”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说的……”
他慌慌张张地跑了。
时韵池坐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柒
第二天,全校都知道了。
虞子溪什么都没说,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一切,于是就有了炮火一般的追问,流言像野火一样蔓延,一个传一个,越传越离谱。
“你知道吗?那两个人……”
“在教室里……”
“溟渶那种家庭,怎么会……”
老师把他们的家长叫到了学校。
校长办公室里,时韵池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溟渶站在他旁边,挡在他前面。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溟渶的父母。
女人穿着一件羊绒大衣,化着精致的妆,脖子上戴着一条一看就很贵的项链。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们的目光扫过时韵池。
那种目光,时韵池见过。
是嫌恶。是鄙夷。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溟渶,你过来。”男人开口,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溟渶没动。
“溟渶。”女人也开口了,“听话。”
溟渶还是没动。
他挡在时韵池前面,像一道墙。
“是我先亲他的。”他说,“和他没关系。”
时韵池猛地抬起头。
溟渶的父母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够了。”男人一挥手,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保镖。
他们上前,架住了溟渶。
“爸!”
“带走。”
溟渶挣扎着,但挣不开。他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吼了一句——
“时韵池!你等我!”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时韵池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仿佛世界已经离他远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有人告诉他,可以走了。
他想逃。
他想逃。
但是能逃去哪里。
他走出校门,走回城中村,走回那个永远逃不出去的家。
推开门。
父亲坐在桌边,没喝酒,清醒得很。
母亲站在一旁,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兴奋的,期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回来了?”父亲站起来。
时韵池没说话。
“我听说了。”父亲一步步走近,“你他妈的是个婊子。”
然后一切都开始了。
拳脚,耳光,皮带,凳子,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过来。他被打得跪在地上,又被打得趴下去,又被揪着头发拎起来。
“被男人操的东西!”
“老子养了你十八年,你就这么报答老子?”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动不了了,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父亲打累了,一脚把他踢开,摔门出去了。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时韵池以为她会说什么。会骂他,会打他,或者至少会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黑暗里,时韵池一个人躺在地上。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他只是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看着灯影里飞蛾扑腾的影子。
他想起溟渶最后的那句话。
“时韵池!你等我!”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等?
等什么?
等一个被保镖架走的富家子弟回来救他?
他闭上眼睛。
那一夜,他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没有。
三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床走路了。
但那三个月留下了永久的后遗症。每到阴雨天,他的骨头就会疼,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锤子敲。
捌
十年后。
时韵池成了一名老师。
在一所普通的中学里,教普通的语文课。住在一间普通的出租屋里,过普通的生活。
父亲在他二十岁那年死了。酗酒过多,酒精中毒,死的时候脸都是紫的。
母亲疯了。在父亲死的那天,她笑得像个疯子,然后就再也没有清醒过。现在住在精神病院里,时韵池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她认不出他,只是对着他傻笑。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谈恋爱。
不是没有人追过他。但他总是下意识地躲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等。
那天晚上,他打开电视,随便换着台。
一个画面跳了出来。
“……国外知名企业‘池渶’集团,成立五周年便成为全球最大的科技公司。今天我们有幸采访到集团总裁,溟渶先生。”
时韵池的手顿住了。
电视上,那个人坐在沙发上,西装革履,眉眼间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更成熟了,更深沉了。
主持人笑着问:“溟渶先生,公司成立五周年就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就,您有什么想说的秘诀吗?”
溟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来找你。”
他说。
时韵池愣在那里。
然后他换了台。
另一个台,还是溟渶的节目。
他又换。
还是。
他关掉电视,坐在黑暗里。
心跳得很厉害。
“我来找你。”
他想起十年前那句话。
“时韵池!你等我!”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他站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他没有去学校。
他去了机场。
玖
冬天很冷。
时韵池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坐在候机厅里。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匆匆忙忙地赶路,有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从下午到傍晚,从傍晚到深夜。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航班信息,起飞,降落,延误,取消。
但他没有走。
他蜷缩在座位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很冷。候机厅的暖气不是很足,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手脚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等。
也许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十年前的答案。
他想起那个把午饭推给他的人,想起那个帮他赶走欺负他的人,想起那个笨拙地往窗户上扔奶糖的人。
想起那根蜡烛的光,想起甜酒的味道,想起那个很轻很轻的吻。
想起最后那句话。
“时韵池!你等我!”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十年了。
“时韵池先生您好。”
广播忽然响了。
他猛地抬起头。
“时韵池先生您好,您的爱人溟渶在9号出口等您,请您到9号出口等待。”
他愣住了。
广播还在继续。
“他说,我来晚了,对不起。”
时韵池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向9号出口。
候机厅里的人很多,声音很吵,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9号出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比电视上长了一点,脸比十年前瘦了一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他站在那里,看着时韵池一步一步走过来。
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时韵池在他面前停下。
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候机厅里的人还在来来往往,广播还在继续播报,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来晚了。”
溟渶开口,声音有点哑。
“对不起。”
窗外的天快亮了。
冬天的太阳升起来很慢,但总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