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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淩烛肆篇 其实是表面 ...

  •   宋淮妍记得父亲最后一次教他做菜,是道糖醋排骨。
      那日厨房里的光线很好,父亲站在灶前,背影瘦得厉害,却仍把锅颠得稳稳当当。糖色在热油里化开,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漫开一股甜香。
      “看好了,”父亲侧过身,让他凑近些,“糖不能炒过了,过了会苦;也不能太早,早了挂不上色。”
      宋淮妍点头,眼睛盯着锅里,鼻尖沁出细汗。
      父亲笑了笑,拿锅铲在排骨上轻轻点了点:“你爱吃这个,我走了以后,你得自己做给自己吃。”
      宋淮妍没应声。
      他那时候已经不会应声了。母亲走得早,父亲是最后一个会喊他小名的人。他知道父亲也要走了,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教”都是在交代后事。
      但他只是点头,一遍遍地点头,把每一道菜的步骤记在心里。
      红烧肉要炖够一个时辰,火不能大;清蒸鲈鱼最后要淋热油,葱丝会卷起来;番茄炒蛋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最后合在一起翻两下就出锅——都是他爱吃的。
      全是。他爱吃的。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灶台发了很久的呆。火开着,锅烧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烧干。
      他没做菜。
      后来他开始做了。
      每个周末回家,推开门,换鞋,洗手,进厨房。择菜,切肉,热锅,倒油。他做红烧肉,做清蒸鲈鱼,做番茄炒蛋,做糖醋排骨。摆满一桌,筷子摆两双。
      然后他坐下来,吃。
      一口。两口。三口。
      咽下去,再夹一筷子。
      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知道的。早知道了。父亲走的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医生说这是应激性的味觉丧失,也许过段时间会好,也许不会。
      三年了。
      不会了。
      他做的菜越来越好看,色泽诱人,摆盘精致,拍照发到朋友圈能收获一片称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菜吃进嘴里,和嚼蜡没什么分别。
      但他还是做。每个周末,雷打不动。
      就好像父亲还在的时候那样。
      就好像这个家里还有人等他回来吃饭。
      淩烛肆是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捡到他的。
      不对,不是捡。是撞上的。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宋淮妍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鸡蛋和一盒排骨。他低着头走路,没看前面,拐弯的时候直直撞进一个人怀里。
      鸡蛋碎了。排骨掉在地上。
      淩烛肆低头看他。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路灯昏黄,照得人影憧憧。宋淮妍抬起头,对上一双极淡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对不起。”他说。
      淩烛肆没动,也没说话。
      宋淮妍蹲下去捡那盒排骨,包装破了,血水流出来,沾了他一手。他皱了皱眉,把排骨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去捡鸡蛋。
      碎得一塌糊涂。蛋清和蛋黄混在一起,被雨水冲淡,流进砖缝里。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准备走。
      “你没伞?”
      淩烛肆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宋淮妍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那人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把他俩都罩在下面。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滴落在他脚边。
      “忘了带。”他说。
      淩烛肆没再说话,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一个拎着空袋子,一个撑着伞,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有很久——宋淮妍忽然笑了。
      “你饿不饿?”
      他问。
      淩烛肆第一次去宋淮妍家,是在三天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那个淋了雨的晚上,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宋淮妍走回家,又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走了”。
      宋淮妍也没留他。只是站在门里,看着他的眼睛,说:“下次来,我给你做饭。”
      于是他来了。
      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摆着瓶瓶罐罐的调料,墙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锅铲。
      宋淮妍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淩烛肆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忙活。
      洗菜,切肉,热锅,倒油。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遍。
      “你经常做饭?”他问。
      “嗯。”宋淮妍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人吃。”
      淩烛肆没再问。
      他看宋淮妍颠锅,看他把菜盛出来,看他摆盘——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餐厅里端出来的成品。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紫菜蛋花汤。
      满满一桌。
      宋淮妍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摆了两双,他自己拿了一双,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
      淩烛肆看着他嚼,看他咽下去,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夹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酸的。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挂得刚刚好。
      “好吃。”他说。
      宋淮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是么。”他说。
      淩烛肆不知道他为什么愣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再说话。他只是低头吃饭,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
      红烧肉软烂,鲈鱼鲜嫩,番茄炒蛋酸甜适口。
      每道都好吃。
      宋淮妍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淩烛肆吃,看着他把米饭扒进嘴里,看着他把菜夹起来,送进去,咽下去。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怎么不吃?”淩烛肆抬起头,问他。
      宋淮妍摇摇头:“我不饿。”
      淩烛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宋淮妍去洗碗。淩烛肆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打开水龙头,挤洗洁精,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里。
      “下次,”他忽然开口,“我还能来么?”
      宋淮妍的动作顿了顿。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手上沾着泡沫,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能。”
      后来淩烛肆就常来了。
      每周总有那么一两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晚上。他来的时候不一定吃饭,有时候只是坐着,看宋淮妍在厨房里忙活。
      宋淮妍话不多,他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做饭,一个看,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吃饭的时候,淩烛肆会吃很多。
      每一道菜,他都会尝一遍,然后说好吃。
      宋淮妍有时候会看着他吃,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他自己不知道,但淩烛肆知道——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像两弯月牙。
      “你笑什么?”淩烛肆问他。
      “没什么。”宋淮妍摇摇头,“就是……看你吃得很香。”
      淩烛肆停下筷子,看着他。
      “你做的,当然香。”
      宋淮妍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他吃饭。
      那天淩烛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我走了”。
      宋淮妍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说:“下次来,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淩烛肆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淮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了。
      你做的,当然香。
      宋淮妍是冬天的时候开始咳血的。
      一开始他没在意,以为是天冷感冒了。后来咳得越来越频繁,他才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遗传性的。和他父亲一样的病。
      他拿着报告单,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搀扶着走过他身边。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了,坐到护士来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助。
      他说不用。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回家。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做了很多,满满一桌。淩烛肆来的时候,看见那桌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宋淮妍笑了笑,“就是想多做点。”
      淩烛肆看着他,没说话。
      他坐下来吃饭。宋淮妍还是吃得很少,只是看着他吃。吃到一半,淩烛肆忽然放下筷子。
      “你看着我干什么?”
      宋淮妍愣了愣,然后说:“好看。”
      淩烛肆的耳尖红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天吃完饭,宋淮妍送他到门口。外面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下雪了。”淩烛肆说。
      “嗯。”宋淮妍站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
      淩烛肆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很久。很久。
      “你有什么话想说?”他问。
      宋淮妍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路上小心。”
      淩烛肆点点头,转身走了。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背影吞没了。宋淮妍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黑点。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但他没有喊。
      他知道,病不会好了。
      春天的时候,他已经起不来床了。
      淩烛肆来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宋淮妍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你怎么了?”
      宋淮妍睁开眼,看见他,笑了笑。
      “没什么,感冒了。”
      淩烛肆盯着他看,忽然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宋淮妍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很轻,“陪我说说话。”
      淩烛肆坐了下来。
      宋淮妍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像是在笑。
      “你知道我做的菜好不好吃吗?”他忽然问。
      淩烛肆愣了一下,说:“好吃。”
      宋淮妍笑了。
      “那就好。”
      他没再说别的。他只是看着淩烛肆,看着看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淩烛肆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一直坐到天黑。
      他不知道的是,宋淮妍早就没有味觉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菜,宋淮妍自己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是说好吃,一遍一遍地说好吃。他不知道那几个字对宋淮妍来说,比任何药都有用。
      宋淮妍走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小时候,坐在厨房里,看父亲做饭。糖醋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都是甜香。父亲转过身,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说:“尝尝,好不好吃?”
      他夹起来,放进嘴里。
      甜的。酸的。外酥里嫩。
      他尝出来了。
      他抬起头,想告诉父亲。但父亲已经不见了,厨房也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人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淩烛肆。
      他站在那里,看着淩烛肆一步一步走近。他想伸手,手抬不起来。他想说话,嘴张不开。
      淩烛肆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他问。
      宋淮妍愣了愣,然后笑了笑。
      “我不饿。”他说。
      淩烛肆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给你做。”他说。
      淩烛肆开始学做饭。
      他买了锅,买了铲,买了油盐酱醋。他照着菜谱,一步一步地做。洗菜,切菜,热锅,倒油。
      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他记得宋淮妍做过这个,记得那个味道。
      他尝了一口。
      咸了。
      第二道是红烧肉。炖了一个时辰,火候刚好。
      他尝了一口。
      淡了。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一道都不对。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老了就是生了。他做了很多遍,做到手被烫出水泡,做到厨房里烟雾缭绕,做到邻居来敲门问他是不是着火了。
      他做出来的菜,越来越好看。
      色泽诱人,摆盘精致,和宋淮妍做的那些一模一样。
      但味道不对。
      永远不对。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明明照着菜谱做的,明明每一步都对了,为什么味道就是不对?
      后来他不做了。
      他把那些菜端到桌上,摆好筷子,坐下来,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宋淮妍做的那些菜,他自己吃得很少。
      每次都是他看着自己吃,自己说好吃,他就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他想起有一次,他问宋淮妍:“你怎么不吃?”
      宋淮妍说:“我不饿。”
      他那时候没多想。现在他忽然想,他是不是一直都不饿?
      他是不是,一直都没尝出味道?
      淩烛肆坐在那里,看着那桌菜,看着看着,忽然低下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柳枝的影子晃啊晃的,落在桌上,落在菜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低下头,继续吃。
      把那桌菜,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后来有人问起淩烛肆,为什么不谈恋爱,不结婚,一个人住在那个小房子里,每天做饭给自己吃。
      他说,有人给他做过饭。
      那个人做的饭很好吃。
      那年冬天,淩烛肆终于梦见了他。
      宋淮妍还是那副样子,眼睛弯弯的,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漫开一股甜香。
      “你怎么不吃?”他问。
      宋淮妍笑了笑,说:“我不饿。”
      淩烛肆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给你做。”他说。
      宋淮妍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他说。
      梦醒了。
      淩烛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有雪落下来,细细密密的,一片一片。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洗菜,切肉,热锅,倒油。
      他开始做饭。
      做那些他做过无数遍的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番茄炒蛋,糖醋排骨。
      摆满一桌。
      筷子摆两双。
      他坐下来,看着那桌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甜的。酸的。
      是那个味道。
      他终于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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