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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负责 你要对她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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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谈秋是伤情的。
刘禹锡曾说,我言秋日胜春朝。
夏漓也赞同。
语文老师在课上和大家聊起了生命与死亡的话题。她说,这类题材高考作文未必会直接考查,但仍希望大家多接触一些相关事例与素材,去理解那份直面命运的勇往直前,这对我们当下的学习,乃至未来的人生成长,都很有意义。
讲到动情处,她还提起了一部电影——《当幸福来敲门》
夏漓由此想到一部电影——《死亡诗社》
尼尔最终为了梦想选择结束生命。
在世人眼中,尼尔这一类人或许是最傻的人。可在夏漓眼里,他们是真正的勇士。
不是鼓吹勇敢的尽头是自戕,而是歌颂那些不愿在世俗污泥中摒弃信念的人。
自古以来,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直到下课,同学们还在津津有味地讨论着。
夏漓和孟听雨面对面坐着,两个人互相弹着对方的卫衣绳玩,你一句我一句重述着老师讲的话,许泾川低着头在夹板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夏漓的侧脸一眼。
林同游枕着胳膊,百无聊赖,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你们呢,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会做什么?”
高中嘛,你知道的,大家都喜欢谈论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就连教室飞进一只蜜蜂都能吵嚷半天。
夏漓抬头看他一眼,门牙咬住下唇的一边,在想答案。想了一会儿,她说:“我也许会把我的棺材里装满书,有它们陪着,在地下也不会孤单。”
孟听雨接话:“我会手里握着泛黄的纸张,望着夕阳,脑海里回忆着我这一生,以及我拥有的,没有拥有的。”
她说的时候,一手放胸前,一手随言语上下起伏,声情并茂,颇有八90年代春晚主持人的味道。
林同游扑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桌子:“那万一死在白天或半夜呢?哪来的夕阳?”
孟听雨斜他一眼,直接拳头伺候:“你小子多浪漫过敏是吧?”
“来,我听听你,你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结束语。”
林同游“噌”地弹起,故作高深,却一秒破功:“把我的浏览器浏览记录,抖音快手小红薯全部删除,微信退出,□□退出,手机格式化。”
他一口气呵成,跟超级飞侠里面的播报员金宝似的。
孟听雨当即嘲笑:“删也白删,谁在乎你?”
两个人又开始互掐。
夏漓手指绕着卫衣绳玩,看向许泾川。他这会戴着黑框眼镜,镜片下的眼睛,淡如秋天的湖水,很静,很令人安心。
卫衣绳缠满食指,她的动作止住,忽觉得有些许不自在,好像手上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消除这种莫名的感觉。
于是她松了,再绕。
有些奇怪,每一次她看向许泾川,都能对上视。是凑巧,还是他也在看她?
她问:“组长,你呢?”
林同游凑过来,插话:“你是棺材装满书,那他就是画喽,要不就是数学卷。”
孟听雨:“老哥你能别打岔吗?”
夏漓还挺好奇许泾川的答案的,他这么淡的人,好像世界所有和他没有关系。
她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如炬,在等他的答案。
许泾川嘴角微勾,伸手无情地推开了林同游凑过来的脑袋,再次抬眸,又是对视,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平静的湖水,似乎因她而泛起涟漪。
他刚要开口,下一课老师来了,要大家准备好上节课没讲完的卷子。
十分钟这么快吗?
夏漓不情不愿,慢吞吞转回去,又顿住,小声补了一句:“下节课接着聊。”
没多久,后面有人戳了戳她的背。她心领神会,先是看看老师,然后别过胳膊去接,果然,是一张小纸条。
夏漓拉过卷子遮挡,趁合适的时机翻开:
【一张小纸条:做梦。】
她差点笑来,许泾川不愧是许泾川啊,淡到面对死亡时,还在做梦。
孟听雨撞了撞她的胳膊,她顺势把纸条传给孟听雨。
孟听雨瞧一眼,便给她塞回来了。
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组长真是个人才。”
夏漓抿唇,憋住笑意。
做梦吗?
人都走到人生路的末端,什么没有见过啊,且那会儿时间更是金钱求不来,应该是什么样的梦,什么样的事情,令他到死,也想再走一趟。
她刚要收好纸条,却发现折痕处还有一段话,许泾川怎么像仓鼠,还“存粮”
【一张小纸条:教你做题。】
哈?
教她做题?寻玩笑呢?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着给她讲题……额这样说有些怪,但是……
夏漓抬头看向黑板,却被窗外的落叶吸引了目光。
落叶纷纷,飘洒如雨。
估计是落叶如雨这幅画很美,回神后,她发现自己笑了。
她赶忙收敛,低下头,不叫任何人察觉。
落叶最终会归根。
真正的答案,只有大地知道。
*
数学课。
夏漓又犯了马虎病,严老师刚强调的重点,她转头就忘了,忘了就算了,她还着重记住了坑点,准确无误地掉进坑里。
严老师一脸铁青,火冒三丈冲上讲台:“这道题我昨天刚强调,今天又有五个人做错,你们想干什么?”
“做错的给我到后面站着。”
夏漓很熟悉罚站这个流程了,严老师一吼她就开始收拾书本,但她还是疑惑,她明明记得重点,怎么会出错?
在严老师的盛怒下,她慢腾腾起身,脚拖着地往外挪,眼睛又瞟向另外四个人,看见他们有所动作,这才抱着书往后排抬脚。
路过许泾川时,他快速往她的书上放了一张纸。
夏漓低头一看,是这道题的详细解答,旁边还有标注,易错点。字迹稍稍潦草,笔墨还未干,看来是刚刚写完的。
她竟然把易错点记成了重点?!
她有点心虚又有些好笑,许泾川估计也想不到她能把坑点记成重点吧。
她在本组后站定,拿着书作挡,看向其他被罚的同学,是一位女生和三位男生,女生和她一样,偏科大王。男生她也有点印象,是出了名的爱玩,调皮捣蛋的学生。
不管是谁,在被罚写或罚站的时候,只要有人陪伴,就不是太糟糕。哪怕心里有些许难受,也不会达到伤秋怀春的程度,甚至会有些想笑。
后门没有关,走廊窗户涌进的清风,混着楼道里特有的类似粉笔的味道传来,于是她的袖口沾了些风的清凉,笔末的干涩。
有一瞬间,竟然像许泾川身上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许泾川的步骤,竟然在脑海自动生成了他那低沉磁性的声音。
后窗和后门的风齐刮进,她的刘海乱了又乱。瞧着严老师转身在黑板上板书,她松了一口气,脚尖抬起,后仰背靠着柜子,抬起左手梳理刘海。
窗外阳光大好,干枯的梧桐树上有许多果球晃来晃去。教室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晃。她收回目光,对上了第二排一双清淡却如火般的眼睛。
?
她的眼睛似乎被定住了,先是一震,然后一眨不眨,纵然酸涩,却还是移不开半点。呼吸似乎也屏住了,整个人愣愣的,站在原地。
等许泾川转过头,她的眼睛快速眨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因为诧异不知在什么时候张开,心跳也是,扑通扑通,震得胸腔发慌。
好像锦鲤搁浅在岸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想象着刚才自己痴呆的样子,一定很傻瓜吧。
严老师突然开口,手掌拍了拍黑板:“给你们一个机会。来黑板上做这道比较简单的往年高考题,对了就让你们回去。”
高考题?还是函数大题?
夏漓心里一沉。
完蛋了,那不得站一周起步。
她欲哭无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讲台。她在读题的工夫,身旁的同学就已经开始动笔。
不是?
她有些焦急,下了两笔实在没有头绪,想暗自回头求助,却又不敢。
她的脑袋里闪过无数数学公式,也不知道对错,更不知道怎么利用。剪不断,理还乱,是数学,绞尽脑汁也不会。
就在她站在讲台前彷徨无助、大脑一片空白时,脑海里忽然炸响许泾川平时的话:
“遇到这类函数压轴题,不要慌,不要心急,先反推,从结论往条件倒,把要求的东西拆出来,再看已知能凑出什么。先定定义域,再判单调性,最后看最值。一步一步来。”
“最重要的是,相信你自己。”
她浮躁的心,忽然安静了。
静止的粉笔也开始动了,虽然很慢,但一笔一画,很有力。
真正的偏科大王是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
夏漓成功把定义域基础点记混,一子错,满盘皆输。
严老师气愤又无奈,喊道:“谁是夏漓组长?平常怎么检查公式的。”
夏漓站在讲台上,两指不断摩挲着粉笔,直到粉笔末涂满指腹,干巴,晦涩。
她自己丢脸不要紧,从小到大也不知道因偏科被数学老师约谈多少次了,熟悉到不用老师开口她就知道第一句话永远是“你数学成绩要是和你其他科成绩一样,你就是铁打的前三”
但是她对不起许泾川呀,他那么负责任,那么认真……
她不敢回头去看,怕对上一双失望的眼神。
偏头看向窗外,天空蔚蓝,云很少,淡淡薄薄的,跟她的数学细胞一样。
身后的世界有为她解错题的叹息,有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也有节奏的咳嗽声,小声地提醒……
一声声似乎拼凑成了厚厚的云朵,云多了不是阴天,就是会下雨。
然后,一道清亮有力的声音破云而来,窗外的阳光在这一刻耀了几分,透过玻璃,闪了她的眼睛。
“我。”
“我是她组长。”
粉笔咔嗒一声断了,她的手猝不及防撞到了黑板,指甲紧接着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她心脏一阵酥麻,耳朵也发鸣。
还没有缓神,身后传来敲板擦的声音,然后又有一个近处的声音说:
“许泾川,你要对夏漓负责!”
然后的然后,是一阵爆笑。
夏漓的眼睛又被定住了,脖子也是,机械式地回头,在揶揄的人群中,她看见许泾川,正在看她。
和别人看热闹八卦的眼神不同,他有些焦急,有些担心,似乎又有一点小暗喜。
四目相对,他将本子反举在胸前,另一手用铅笔在本子上圈了个大大的圆圈,上面写着正确的公式。
夏漓立马反应,几指合并,连带掌心快速擦除错误的步骤,草草地开始找补。
然后将粉底丢进纸盒里,快速逃跑。
她没再去看许泾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平淡如水的生活,似乎被什么东西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海浪。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却又不想斩断它,当从没有来过。
很矛盾。
大脑似乎变成了放映机,一点一点播放致使她生活变得如此情绪多变的“罪魁祸首”
好烦呐,像快递盒上一圈又一圈的胶带,撕了一层还有一层,好容易撕开了,里面又缠着泡沫,泡沫上,还有一层胶带,甚至还会多拆出个盒子。
周围还在喧嚣,她低着头,用力地快速地擦手心的粉笔末。
擦着擦着,她忽然慢下来。
因为许泾川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你做得很好。”
他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不是安慰,是真心。”
粉笔末不在了,手掌心恢复如初,但,味道尚在,余悸尚在。
但有一点,她知道,清楚地知道,曾经枯燥无味的数学,现在没有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