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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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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华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命也好得不像话。旁人修仙要历尽千辛万苦,他倒好,稀里糊涂就升入了仙门。
他爹是中原商人,娘是胡人歌姬,给他留下一头天生的卷发,阳光底下泛着栗色的光泽,跟浸了蜜似的。那双眼睛更是要命,湿漉漉的含情眼,看谁都像在看情人,偏偏他自己还不觉得。
入了合欢宗后,一袭红衣金绣往身上一披,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人间富贵花,秾丽得惊心动魄。
可他有个毛病,喜欢美人。从小就喜欢,见着就走不动道,理论一套一套的,实战却没几回。于是在合欢宗混了个响亮的名号:晏不举。
偏生他运气好,就算不双修,随便练练别的功法,修为也蹭蹭往上涨。
这就让合欢宗长老们很不是滋味,你一个合欢宗弟子,不靠双修,这不是打脸吗?正好赶上各派交流研学,晏华也不想再见到那群合欢宗长老,主动前去无情道。
晏华本来想着,去就去吧,权当换个地方睡觉,说不定能遇上个对眼的,成就一段露水姻缘。
结果到了无情道山脚下,他就开始后悔,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研学队伍浩浩荡荡御剑而来,远远就看见山脚下一个穿白袍的弟子在那儿守门。
一堆合欢宗弟子堆在门口,无情道守门的却要一个一个检查令牌,还要对着太阳照半天,生怕是假的。
晏华一看这阵仗就头疼,搁合欢宗,看一个后面全进,哪有这么多破规矩。
他昏昏沉沉递了令牌,跟着师兄往里走,又被分来分去,等被带到住处时,晏华彻底清醒了。
好歹也是个大门派,让他住这里?
眼前这间屋子,土墙开裂,瓦片残缺,门槛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散架。晏华站在门口,一度以为领路的师兄走错了路。他揉了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又深吸一口气,被扑面而来的霉味呛得直皱眉。
地面连青石板都没铺,踩上去凹凸不平,坑坑洼洼。两间卧房一个堂屋,书房?想都别想。他走进卧房,一面墙明显漏着风,几口木箱子上长满了霉斑,那张所谓的床,不过是用稻草铺成的,轻轻一碰就“嘎吱”作响,摇摇欲坠。
晏华眼角抽了抽。
他抬手就要用灵力清扫,却发现峰内设有灵力禁制,大量耗用灵力的术法根本释放不出来,屋子小就算了,这么大一间破屋子,却只能跟凡人一样,自己清扫。
晏华站在屋子中央,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
他在合欢宗虽然混,但好歹住得舒舒服服。现在倒好,来无情道研学,先被塞进这么个鬼地方,合欢宗娱乐至上的理念,在这儿算是彻底贯彻不下去了,这破屋子住几个月,修为不退步都算好的。
好在门外有几个外门弟子在扫地,修为比他低,晏华懒得多费力气,随手扔了几块灵石过去,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帮我打扫干净。”
那几个弟子抬头一看,见晏华是结丹初期的修士,哪敢说什么,乖乖收了灵石进去收拾。
晏华则一脚踩上飞剑,去玉京台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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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师兄!”
一个热情的过分的声音从晏华身后传来,晏华踩剑上,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假装没听见。
“晏师兄,你也去上课?我们一起去吧!”
见人飞至身旁,晏华这才睁开眼,低头一看,一个面生的修士正仰着脸冲他笑,一脸自来熟的模样。晏华记得他,路上见过,好像叫什么绯之玉?
“是,挺巧。”晏华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
绯之玉几步凑上来,看着有些羞涩,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前来搭话:“师兄,你还不认识我吧?我叫绯之玉,但是我认识你,你在合欢宗可有名了!”
这话倒是让晏华来了点兴致。
他修仙不是去酒肆挑新酿成的美酒,就是去画舫里看美人听小曲,鲜少有时间待在门派内,没几人见过他,怎么就有名了?
“为何?”
“你不知道?”绯之玉瞪大了眼,又自顾自地点点头,“确实,师兄一向不在合欢宗内修炼,不知道大家对你外貌的评价,那简直是惊为天人,泣天地动鬼神!合欢宗内大家对自己本来外貌都是十分敏感,谁双修都服用易容丹,生怕对方看见自己本来面目。但听说师兄从不服用易容丹,甚至去何处都是用本来面貌见人!”
晏华这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嫌麻烦,懒得吃罢了。
绯之玉又凑近了些,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意:“也是,晏华师兄这么好看,门内许多弟子都对你暗许芳心。可惜了……”
“咳咳……不举。”
这话像当头一棒,晏华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才愤愤转过身来:“你说谁不举?”
他那是不举吗?他跟美人流连忘返的时候,这小鬼还不知道在哪投胎。
两人临近玉京台,剑势骤缓,飘然下降,见到讲学地方了,晏华转过头就要继续同人继续理论。
“何况——”
“禁止大声喧哗。”
一道声音打断晏华,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句句像是湖面薄冰,清晰得刺骨。
带来的巨大的压迫感让晏华后背一凉,话霎时卡在喉咙里。
他眨眨眼,转过身去。
来人一袭霜色白衣,毫无纹饰,衣领与袖口缝合严密,裹得严严实实,绝不露半分肌肤。晏华好歹也是结丹期修士,却对此人前来毫无察觉,他走动时若流云,没有一丝声音。
晏华愣住了。
他一向讨厌无情道修士,喜欢青楼里的庸脂俗粉,但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人实在是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白衣修士轻蹙眉头,那一下瞬间蹙在晏华心尖上,向来脸皮厚的晏华,此刻竟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仰头,对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眼尾上挑,本是副多情模样,眼底却没有一丝波澜。肤色是常年不沐人间烟火的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微风渐起,长发被拂过,又很快垂下,绝无乱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一丝不苟。
一切都与晏华的品味截然相反,却让他心脏跳得发疼。
“你们是合欢宗修士?”白衣修士垂眸,睫羽微微颤动,宛若蝴蝶振翅,眼底却并无任何波澜。
晏华一字未言,脸突然有些发烫,半晌才应道:“是。”
“随我来。”
晏华愣愣地跟着人进入玉京台。台内通体雪白,由玉石筑成,散发柔和微光,不染尘埃。而合欢宗修士来此,无非是给白玉染上一抹不合时宜的红。
路上三人并无说话,唯有脚步在玉石走廊上回荡,一时间让人多少有些尴尬。
晏华走快了些,又想起刚刚绯之玉说自己“不举”的称号,难免心烦。他盯着一旁白衣修士,挑了挑眉,开口:“道友,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修士冷淡瞥他一眼,并未说话。
晏华没觉得难堪,又凑近了些:“我初来乍到,你是与我搭话的第一个无情道修士,连叫什么名字都不能知道?”
白衣修士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走廊尽头,淡淡道:“顾尘。”
“顾尘?”晏华念了一遍,微微震惊,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却转瞬即逝。
他走在顾尘身旁,抬眸看见顾尘眉骨锋利,冷冷清清的,像是天边的雪,不染尘埃。
“我叫晏华。”晏华自我介绍道,他才不管顾尘有没有听他说话,自顾自道,“那我们算是认识了吧?顾尘。”
顾尘转过头来,蹙眉瞪了晏华一眼。
美人嗔怒,晏华心跳漏了一拍,回过神时,身侧之人淡淡的清香传来。
但晏华却并未退却半步:“初来此地,实在人生地不熟,若是有不太懂的功法,能向道友请教吗?顾尘小友。”
顾尘叹了口气:“待你修行之时,自有长老解答——你作甚?!”
顾尘话还未说完,猛的后撤一步,不悦时唇角紧绷,眸色却依旧疏淡,沉默盯着突然凑近的晏华,晏华站在原地,满脸无辜,一手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小团白色的毛絮。
“衣服上有毛絮,顾尘小友。”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我看你白衣上沾了这个,怪碍眼的,就顺手帮你摘了。”
顾尘负手转过身子,又加快了些脚步,厌恶疏离写在脸上,晏华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唇角微微勾起。
“怎么反应如此之大?我又不是吃人恶鬼,”晏华喃喃,随即莞尔一笑,“道友刚出论剑场上回来吧?”
顾尘脚步未停,却微微偏头:“何以见得?”
“猜的。”晏华几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偏头打量他,“传闻论剑场四周栽满柳絮,是无情道最有名的一道风景,况且你袖口的灵力波动还没完全散尽,是刚从禁制区域出来的痕迹,无情道内能肆意运用大量灵力,除了论剑场,我想不出第二个地方。”
顾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倒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的修士。
顾尘从鼻腔轻轻“嗯”了一声。
晏华心中得意,他微微挑眉,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说起来,我也听过无情道宗门内,有一位年少成名的修士,剑术出神入化,他也唤做顾尘,只是从不与外人接触,不过道友却主动接待,应不是那位修士吧?”
顾尘终于忍无可忍,盯着走廊尽头的学堂,冷冷道:“到了。”
晏华挑眉,看着人有些不耐的眉眼。虽然他向来脸皮厚,但个人天赋对情绪感知还是十分敏感——毕竟是合欢宗的,接纳万千情丝。
他轻笑一声:“道友倒是不想与我聊天的很,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晏华幽幽道:“公子可与我同床共枕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