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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生而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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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个胖乎乎的小子,穿的是绸缎,神情倨傲,正玩味地盯着袁晚昭。倘若哪天死掉,袁晚昭也不会忘掉他——平水知县嫡幼子,当地出了名的小霸王。
闵煦辰。
他永远都忘不了这痞子给他的每一顿揍,和每一次的羞辱。
耳边人声鼎沸,那时他手里揣着跑腿的工钱买的两个馍,油纸包还热热乎乎的。好生将这宝贝塞进衣领,便一蹦一跳的往家走去。
行到半路,他却忽得被拎兔子一般,拉进小胡同里。
几个小厮簇拥着闵煦辰,活像几条哈巴狗。一见着袁晚昭,飞扑上去按着他跪在闵煦辰面前。
“哟,骚婊子的小贱种。”闵煦辰冷笑着,鞋尖拨了拨他的脸,“这么急着回去,也不同我这老朋友打招呼了?”
“怎么,你娘老子要给你勾搭个贵人爹来了,你也上赶着巴结去?”
袁晚昭猛地抬起头,瞪着他:“你也配提我娘!”
四下寂静。
只能听见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闵煦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脚蹬向他肩头:“狗娘养的。”
肩膀裂了一样的疼。
没有任何征兆的又一脚袭来:“下贱东西,我对你太好了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紧接着,袁晚昭的脸被粗暴地掰过来,闵煦辰那张圆脸上盛满着怒意。他狞笑着,狠狠踩了一脚脚边的油纸包。
“□□吃这样的碎馍馍就行了,你说呢,小贱种?”
袁晚昭直勾勾地瞪着他,眼里似乎要喷出烈火;他猛烈挣扎着,胸膛剧烈且快速的起伏。
闵煦辰看着他这般模样,笑得更加肆意了,一只脚抬起,卯了卯劲,往他脸上踹去:“贱狗。好了,”他满意地拍拍手,“在这跪着吧,跪到小爷想起你来再说。你们两个,”他随手指了两个小厮,“在这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记忆中的魇魔和面前的渐渐重合。他只感觉遍体发寒,仿佛跌入了冰水中,身子不住的颤抖。
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真的好疼。
虽然他已经尽力地去控制。
不行,不要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住自己将要泄洪一般涌出的情绪,双眼紧闭,头一甩,身子缩了缩。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仿佛一尊恶煞,不住的叩着他的心门,好像下一秒就要吞噬他。
不行,不能任由恐惧吞噬我。
袁晚昭想。
正出着神,却听见前面传来两声轻叩,又有人拿书卷起来敲了敲他的头,吓得他一激灵。
转头一看,是林桓。
他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只怕是来斥责他才上第一堂课便萌了鸿鹄将至之心。
到底是小孩子,喜怒哀乐藏不住。林桓看他一脸紧张,也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道:“你随我来一趟。”
第五年夏天。
今天的太阳很烈,隔着树影打在地上,低头抬头都是眼疼。几个学生蹲在院里井边,头埋在一堆,分着个西瓜,院里只听得见他们咔嚓咔嚓啃着西瓜的声响。
“外面满城风雨了,你们听说没,”看起来最活泼的一个说道,咂咂嘴,“闵六爷出事啦!”
“哟,他能出什么事?”
“大哥你快说,别吊人胃口!”
那人撇撇嘴,神秘地笑笑:“说出来你们都不敢信。”
人群中有个呆呆的声音:“说来也是,我弟弟说他这两日都没来书院,难道是这几年一退再退,先生不收他了?”
另外一人拍了拍他:“想什么呢,谁敢惹他啊,闵夫人为了这个儿子,怕是金銮殿都敢砸。”
“哎,梧安兄你就快说吧,大伙都好奇得不得了。”
梧安清了清嗓:“昨个暴雨,他溺毙在平水河了!听说他一夜未归,闵家人都以为他在哪喝花酒了,可日上三竿也没个信儿,知县大人连乡兵都惊动了来,满城找都没找到。还是个老翁捞鱼时觉得不对劲,捞过来一看……”
四周响起了一片唏嘘声,几个姑娘听得一阵干呕。
“叫他平日这么横,”有个姑娘撇撇嘴,抚着她朋友的背,“报应。指不定阎王殿里有多少人等着他呢。”
“是了,也算让他给珠红……唔,又没外人,你捂我嘴做甚?”
捂嘴的姑娘低声说了什么,一行人赶忙抱着没啃完的西瓜就溜走了。
院里重新回归寂静,直到一位挺拔的公子走到歪脖子树下,手里打磨着折扇柄,向上望去。
“别听了,下来吧。”
树上少年低笑了一声,又开口道:“哪里是偷听呀,这不候着迟勋哥哥呢。”
说着,起身一跃,落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笑意盈盈地歪头看着迟勋。
他生得一双长长的狐狸眼,右眼下有个小泪痣,像是山间饮着清泉长大的小白狐。
袁晚昭——不,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知珩,也就是面前的少年。
现在他是林桓养子,满身的伤疤也已全然无痕,一身的野气也收敛了许多。书院生活了五年,如今活像换了个人。
“迟勋哥哥,爹爹在屋里头候着你呢,说是有事相商。”林知珩眯了眯眼,向他伸出手。
“什么大事,还让你专程在这等我?”
林知珩耸耸肩:“书院里都没见到你人,只好在这等着喽。父亲,迟勋哥哥回来了!”他抬脚跨了门槛,三步并两步地走进里屋,笑嘻嘻地窜到林桓身侧的小案台前,端起碗冰酥酪嘬起来。
一旁坐着绣花的萧氏看着他满头大汗的,笑着给他递了块糕点。林知珩叼在嘴里,捧着碗,闪到一边去,一脸享受。
林桓摇着折扇,将一封搁在案几上的信递给迟勋:“迟勋,你来看。”
迟勋恭谨地接过,瞅了瞅,随后有些惊讶:“大理寺卿姜家要请先生上京?”
“不错。原先也请过我,只是当时实在是脱身不了。现下他家老大就要乡试了,也不好一再推辞,”林桓抬头瞥了他一眼,“我叫你来,是想同你商榷书院的事宜。”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论才学,整个宁州都未必找的出第二个。我想让你留在这,一应事务都交由你打理,你可愿意?”
“师父……”
“别怕,孩子,”林桓站起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迟勋的肩膀,“像你这般年纪时,我还不如你呢,现在倒是扬名四海了。未来可期啊,迟勋。”
林知珩三块点心下肚了,还要拿时,萧氏眼疾手快将盘子夺过,轻轻点了下他额头,摇摇头。他撇了撇嘴,点点头,拉过一旁矮凳,坐在萧氏身边帮她捻线。
迟勋思忖片刻,咬咬牙,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学生遵命。”
“好!”林桓笑的畅快,“赶明儿我去和书院其他老师支应一声,我且专心把这些该去会试的学生带完了,其他的便交给你代劳。”
迟勋笑嘻嘻的出屋,两脚生风似的。
秋风从北吹到南,给这小城带来个大消息:
太子染了风寒,不治身亡了。
熙和帝得知这噩耗,先是在养心殿里哐当哐当的摔了几个茶盏,又因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了。
一时间,立储成了顶要紧的大事。
虽说素位而行,但其实上到宰相,下到平头百姓,无不议论几句的。平水这地方离得远,更是街头巷尾的都在议论,好似大家伙说几句,座上陛下就能定了似的。
甚至这股风都吹到书院里了,这段时间,林知珩接管了迟勋原来的活计,去外头卖孤儿们的绣品抄本、整理藏书阁、管着书院戒律,自己又得听学读书,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眼下还领了命,抓胡乱议论的,恨不得长了三头六臂才好。
偏生他年纪小,又是和大伙一块长大的,书院里没几个把他话当回事的,一有被逮住的,便打哈哈蒙混过关。
一连好几天,下了好大面子,愁的他对着萧氏做的透花糍都食不下咽了。
月明星稀的夜晚,带着初秋的凉爽微风,林知珩穿着寝衣,披着件外衣,坐在歪脖子树下思忖。微风拂过,吹的他脑子倒是清醒。
良久,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往屋里走去。
本该到来的平静清晨被踏入盛京马蹄声闹醒,八百里急报从东北边境飞进盛京城。
东北从前是本朝的领土,不过东北王是个异姓王爷,早在几代前便叛了,自立一国。多少年来,两边一直僵着,最多是往守军处扔扔石头,使点小阴招什么的,大仗还真是没打过几次。
如今他们的长公主纳兰春和带兵南下,欲趁虚而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盛京城里人心惶惶,一时间乱做一团。
熙和帝拖着病体上朝,想让自己一母所出的亲弟弟监国,先平定边疆。只是才累昏过去,当晚庆亲王便遭刺客袭击。他本尊倒是没什么事,只可怜车夫被一刀断了喉咙,大理寺举全力搜捕,也没找到凶手。
这一晚的风格外大,似乎是秋风也知道事态紧迫。朱红色宫墙巍峨的立着,给天家挡了不少秋风的凉意。宫门前,一位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跪在地上,腰杆笔直。他身着紫色官袍,面色严肃,怀里笏板揣的端正——好像一座雕塑,但比雕塑更有情些。
四下寂静,唯有秋风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缓缓打开,走出来一大太监,愁眉苦脸的,手里抱着拂尘:“哎呦,夏大人哟,陛下这会是真歇息了,您有什么事不能明儿个说呢?”
夏凡生被小厮搀着缓缓起身,神色有些哀求和急切:“公公,现如今东北军情紧张,纳兰贼子势如破竹啊!休说耽搁一天了,哪怕耽搁一夜,也是要了命的。您通融通融,我也只要陛下松个口。”
许临胜“哎呦”一声,跺了跺脚,面上愁容更甚:“大人,您这也太为难臣了不是。陛下龙体抱恙,臣怎么敢唤他老人家去。”
“公公行个方便,让我去养心殿门口候着也好,”夏凡生躬了躬身,踉跄着向前一步,“国事为重,陛下怪罪下来,皆由我一人担着。”
许临胜面露难色,皱眉思衬着,欲言又止的。
宫门及时的发出支呀声。
半开的门里,站着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