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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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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贵嫔疯了。
至少人人都是这么说的。
她圣眷正浓,却跑到皇帝面前提起先皇后这个大忌了。
果不其然,熙和帝才一听见这话,就满面的不高兴。
“你还年轻,我们还会生一个自己的儿子的。”
静贵嫔淡淡地一笑,俯首行礼道:“陛下,何止是臣妾想求这份依仗,衡阳若是能多个哥哥时常疼她,也是她的幸事了。”
“那老七若是真疼他,平日里自去拜会,朕也不会说什么。”
“陛下,您给了这份恩典,臣妾好好管教着,少让他在您面前扰您就是了。臣妾就是不忍心看着这孩子天天叫其他兄弟挤兑,休说前几日十三殿下打他那事,就是平日里在太学,明瑟都没少听着她哥哥们挤兑这孩子。”
熙和帝看都不看她一眼,转头拿了本书开始读。静贵嫔也不气恼,只是莞尔一笑,继续伏身拘着礼,等熙和帝答复。
养心殿内只听得翻书的声音,一室寂静。
不知道翻了几页,熙和帝合上书本,仰着头,靠在靠背上,双手捂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静贵嫔依旧不恼,脸上挂着笑:“好好好,那臣妾告退。”
直到春节宫宴以前,皇帝都没再召幸过静贵嫔一次。
春寒都倒了一场,皇帝还是不见她。
宫里都觉得静贵嫔是彻底失宠了,延福宫阶前门可罗雀。
说来也奇,这正主倒是不急不恼,只求见过一两次,张口闭口还是过继的事。
倒是太后先坐不住了,将皇帝叫过来尚茶,好言好语的劝着皇帝允了这事。起初,熙和帝态度硬的赛过盛京城墙了。
后来也不知太后说了什么,出来便着手操办起来。也没再介怀,复了静贵嫔的恩宠。
很快,盛京城再度漫天飘雪,贯穿平水镇的小河还是一副绿水清波的样子。河道分流出的小溪,虽潺潺流淌,水却冷得要命。刺骨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小溪也怕冷似的流得更快。
这是红玉带她儿子搬来平水后的第一个冬天。
如今她是下等的浣衣女,给人浆洗缝补,和儿子挤着一个租来的破院子,比一年前看着没生气多了。虽五官还透着美貌,但双手红肿,皮肤也不复细腻。
苦啊,苦啊!
而她的儿子——八岁的年纪,也瞧出些美人样了,一双眼睛长长的。此时正坐在她身侧的石头上,缩在一件发白的小袍子里,手里捧着本脏兮兮的书本,看得津津有味。
看着玉团样的孩子,她轻叹一口气,垂下眼睫。
到底是孽缘深种。可怜这无辜的孩子跟着她一起成了棋子,又被抛弃在这,任人凌辱,穷困潦倒。
夜已至,红玉缩在床上,紧紧抱着她儿子,两人身上是床填充着草碎的棉麻被子。风吹过屋外,漏进屋里,叫出刺耳的呜咽声。
恍惚间,怀中传来奶声奶气的呢喃声:“阿娘身上好热···”
她身子好沉,仿佛有人在使劲拉着她,要她丢下这个孩子,到无尽的深渊去。
不行,不能丢下他!
绝对不能!
得先给他找条活路。
今年冬的平水,竟比往年的北国冬日还冷些。
不请自来的春雨,给这个小镇带来了明媚的好春光。可紧随着这复苏神灵而来的春寒,却带走了这个男孩最后一份温暖。
当他出现在在人牙子院里那阴暗的小厢房里时,他仿佛换了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瘦得皮包骨,眼神格外幽暗。他一言不发地缩在草席里,盯着门前的地面,像一尊破败的雕像。
一丝光亮带着脚步声闯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这就是那个盛京来的婊子的儿子?”一个泼悍倨傲的女声问道。
“夫人哟,您还说我说话难听,”牙婆撇撇嘴,“人家是青楼的花魁,卖艺不卖身呢。”
“不卖身还能揣个崽子来,怕是千红院的都没她狐媚,”那女人“啧”了一声,穿着缎面鞋的脚直往那皮包骨的招呼去,“叫什么?”
“晚昭。”男孩低下头,侧过脸,嘟哝着答道。
“爹没找着?”
“姓袁。”
那女人蹲下身,强硬地掰过他的脸,咂咂嘴:“怪俊一小东西,跟你娘老子一个贱出息。”说罢起身,拍了拍牙婆的肩:“看他都活成这样了,我倒也吐了这口气。左不过也卖不了好价钱,不如丢了去,生死且随他造化。”
就在她说话间,袁晚昭抬头,眼睛刀子一样盯着她。
牙婆将那女人好声好气地送走了。
他咽了口唾沫,盯着门前的地面,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潭死水——不,不完全像死水——像是一潭死水吞入了一块名为恨意的巨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透进来些说话声——是位公子和牙婆的说话声:“这里有个叫袁晚昭的吗?”
屋内这位当事人听了,安然的阖上双目,脸上露出了些笑意。
终于来了。
“您是?”
“远房亲戚,来接他回家的。”
牙婆听了这话,理了理衣襟,正色道:“这孩子…是人家当小厮卖给我的,您就这样接回去了,那我这可亏了一大笔钱。”
那公子皮笑肉不笑地从衣袖里拿出个翡翠镯子:“好说,好说。您看看这镯子成色,还满意么?”
牙婆接过镯子,将身对着阳光端详了片刻,随即脸上又挂起了笑容:“多谢公子体恤。这边请?”
只几步工夫,袁晚昭便再次被光亮刺了眼。
这次走进来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小哥,一副书生打扮。他定睛看了看眼前这孩子,惊讶了一瞬,随后微微蹙眉:“这孩子是怎么了?”
牙婆挑了挑眉:“过来的时候便这副样子了。我看他伤得重,还想着将养将养再做打算呢。”
小哥没睬她,轻轻地蹲在袁晚昭面前,帮他顺了顺头发:“走吗?”
袁晚昭还是有些呆愣,点了点头,一手撑着地面起身。小哥赶忙扶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拉他起来。
走出那小院,他抬头望向天,心里只觉得一阵轻松,却又无端泛起一阵悲伤。
小哥转过头,观他神色欠佳,叹了口气,终是没说什么,扶着他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稍稍搂着袁晚昭,生怕马车将他颠散了似的。袁晚昭依旧雕塑一样的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在一处院落门前下车,袁晚昭抬头看了看门前的匾额。
清许书院。
“先生前些日子去拜会了位旧日同窗,一直不曾在平水。得亏你机智,知道递个信儿来,要不可不知那黑心肝的怎么折磨你。”小哥说道。
“还得多谢先生相救,肯收留我,”他似乎回过神来一些,挠挠头。
小哥面上有些欣慰,接着问道:“不过你是要同大家一起读书的,之前能认得几个字否?”
袁晚昭心下有些意外,“咯噔”震了一下,面上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喜色:“我…可以读书?”
“那是自然。”
“《龙文鞭影》才读完了。”
小哥明显更意外些:“哟,这比一般的孩子在这书塾里学得都快。不错,好苗子。”
这是个不大的小别院:正厅被用来上课了,还能听到读书声。宅门两侧原本游廊的地方,变成了两间小厢房;庭院里只有寥寥几棵矮树,一口井,东厢房边上有条小河,连着外头的主河道。最显眼的反倒是西厢房前的一棵粗歪脖子树,怕是有大年头了。
小哥看他盯着正门旁这两座厢房:“这是后来才改的,收容些无路可走的孩子们。你住左手边第三间,那间还宽敞点。”
“先生常做这样善事么?”
小哥点点头:“不过你们晚上要额外辛苦些,一般姑娘们做点针线活,男孩们抄抄经文书籍,换些钱来,书院的开支也松快些。西厢房是先生和萧夫人的居所,东厢房是其他学生的住处。先去清理清理,上上药吧,一会带你去见先生。”
屋内水汽氤氲,袁晚昭缩在浴桶一边,将自己狠狠浸在桶里。水暖过每一寸肌肤,他紧紧盯着前方,眼神却像冷冽的寒风。
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是他真的好恨、好恨。
他们的命好,不需要向老天一天一天的讨日子活,从来不觉得活着很难。
但他永远不知道,这是不是在世上的最后一天。
想割裂那些叽叽喳喳的嘴!
那样令人憎恶的皮相,就不该这般娇养着,合该揉皱了丢在泥地里,如同一块烂皮——或者说,像现在的他一样!
心猛地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疼。他眉头一蹙,顺了顺胸口,往下滑了些。
也罢,何苦给自己找冷风吹。
没关系,他们会付出该有的代价的。
否则娘亲在九泉之下怎能安心!
药酒抹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暖。
“若是疼就说出来,别憋着。”小哥动作又轻柔了几分,皱眉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
疼吗?
他不知道,只有心脏在砰砰作响。
西厢房的屋里,充着一片祥和平静之气。板壁上供着圣贤,一旁的小香炉袅袅飘着香气。
刚做完拜师礼,林桓看着这乖顺的孩子,心下欢喜,面上却淡淡的,轻轻嘬了口茶,问道:“八岁还是七岁了?”
“还不到八岁。”
“听说读了不少书了?”
“是,四五岁便认全字了,后面捡着些破烂旧书自己粗略读了读。”
一旁的萧夫人听罢,手上绣花的动作一顿,脸上挂着春风,凝视着厅前的袁晚昭。
片刻后又垂下眼,嘴角上扬:“好孩子。”
林桓转头瞧了瞧萧氏,摸了摸额前:“是啊,是个好孩子。迟勋?”
一旁的小哥上前作揖:“师父。”
“一应住处什么的,可有安置妥当?”
“都安排好了,师父。念着他身上有伤,特找了床暖和的被褥,夜里也舒服些。”
林桓点点头,又转头对袁晚昭道:“今儿个午后我有堂课,和你这进度差不许多,你跟着听罢,我也好清楚下你学了多少。”
袁晚昭眼睛一亮,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多谢先生!先生恩情,学生没齿难忘!”
萧氏看着他这不要钱的样子,笑的前仰后合。
临上课了,袁晚昭正收拾着笔墨,却总觉得右边凉凉的——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瞧。他有些疑惑,转头想看看是何许人也。
一瞬间血液好像凝固了。
怎么……是他!
身子猛地一颤,不受控制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