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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廊深影,岁岁藏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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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建章十五年的春,仿佛被天地温柔之手刻意拉长,御花园的桃花从三月初绽一路开到暮春,粉白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将朱红宫墙、青白石阶、曲折回廊都覆上一层绵软的花毯。风穿廊而过,携着淡淡花香,掠过雕花木窗,掠过低垂帘幔,掠过皇宫深处无数藏了又藏、掩了又掩的少年少女心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生长,悄悄蔓延。
自围场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之后,慕容羽的世界,便彻彻底底被一个名字填满了——沈明琛。
从前的她,是皇宫里最肆意张扬的嫡公主。晨起会让宫女采来最新鲜的牡丹与海棠,插满整座寝殿;午后会拉着侍卫宫人在庭院里踢毽子、放风筝,笑声能飘过大半个皇宫;傍晚便缠着皇后听民间巷陌里的小故事,或是赖在太子慕容止身边,看他翻阅奏折,时不时问些天真又可爱的问题。父皇疼她入骨,母后护她如珠,兄长宠她无度,这深宫大院里,从来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更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
可自那场飞花入怀的相遇之后,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目光,都悄无声息地偏了方向。
她不再执着于新鲜别致的玩意儿,不再贪恋嬉闹玩耍的时光,一双水润杏眼,一颗滚烫真心,整日整宿地追着那道银甲身影跑。
沈明琛入宫上朝,她便天不亮就起身梳妆,换上最轻盈的襦裙,安安静静守在回廊转角,装作无意路过,只为与他擦肩而过时,能抬头看他一眼,能听见他低声说一句“公主早安”。
沈明琛在校场演武,她便捧着一碟刚出炉的桃花酥,乖乖坐在廊下石凳上,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烈日晒不跑她,风吹不动她,身后宫女劝了一遍又一遍,她只笑着摇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场中那道挥剑持枪的挺拔身影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沈明琛被皇帝留在御书房商议军务,她便抱着一本绣了桃花的话本,坐在偏殿软榻上,书页久久不曾翻动一页,满心满眼,都在御书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只待他推门而出,她便能立刻扬起笑脸,朝他跑过去。
宫里上上下下,从侍卫到宫女,从嬷嬷到太监,没有人看不出嫡公主对少年将军的心思。那心意坦荡得如同春日暖阳,明亮得如同枝头繁花,纯粹得如同山涧清泉,丝毫不懂遮掩,也丝毫不想遮掩。
唯有沈明琛,依旧在克制,在隐忍,在后退。
他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更不是不动心。
恰恰是因为太懂,太明白,太动心,才更不敢靠近,不敢回应,不敢给她半分虚妄的希望。
他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子,是大虞的少年将军,他的肩上扛着家国社稷,扛着边关烽火,扛着父亲一生的期许与数万将士的性命。他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沙场,属于刀锋,属于随时可能到来的浴血奋战。
而慕容羽是金枝玉叶,是掌上明珠,是生来就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一世、安稳一生的姑娘。
他给不了她朝夕相伴,给不了她岁月无虞,给不了她寻常夫妻的粗茶淡饭、晨昏相伴。
他能给的,只有无尽的牵挂,提心吊胆的等待,以及一个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空留遗憾的结局。
这般的他,怎么配得上她毫无保留的奔赴?
这般的他,怎么敢耽误她明媚灿烂的一生?
这份心事,沈明琛藏得极苦,藏得极深,藏在每一次刻意保持的距离里,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藏在每一次转身之后悄然回望的目光里。
这份隐忍与克制,落在太子慕容止眼中,却是另一番沉甸甸的滋味。
慕容止身为储君,自幼在皇权中心长大,看人看事,远比旁人更通透,更清醒。他最初只当自家妹妹是少女怀春,一时被沈明琛的少年意气与赫赫战功吸引,新鲜劲儿一过,自然会慢慢放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看着慕容羽日复一日的等候与奔赴,看着她眼底越来越浓的欢喜与执着,他终于明白,慕容羽这一次,是动了真心,是认了死理,是认准了沈明琛,便再也不会回头。
而沈明琛的反应,更让他无法轻易定论。
那少年将军从不是趋炎附势之辈,更不是利用公主攀附皇权的小人。他的疏远,他的克制,他的沉默,不是无情,而是情深后的不敢。是明知前路凶险,明知身份悬殊,明知生死难料,所以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心事,也不愿将慕容羽拖进这风雨飘摇的棋局里。
这份清醒与克制,让慕容止既放心,又揪心。
放心的是,沈明琛是真的珍视他的妹妹,绝非虚情假意。
揪心的是,这份感情越是真挚,往后若是生离死别,便越是伤人。
这日午后,日光斜斜洒过长巷,落英缤纷,静谧无声。慕容止特意避开所有人,在宫墙最偏僻的一段长廊里,拦下了刚刚结束演武、一身薄汗、准备回府的沈明琛。
少年身着银甲,额角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眉眼间带着一丝征战过后的疲惫,却依旧脊背笔直,气势沉稳。见到太子骤然拦路,沈明琛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随即立刻收了周身锐气,单膝跪地,行礼标准而沉稳,声音铿锵有力:“臣沈明琛,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吧。”慕容止抬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沉沉落在沈明琛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这位名动京华的少年将军。
十七岁的年纪,没有世家子弟的轻浮骄纵,没有宗室子弟的眼高手低,只有常年在边关沙场打磨出来的冷冽与沉稳,眼神坦荡清澈,不见半分城府算计,不见半分贪婪欲望。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寻常书香门第,定是万里挑一的良人。
可偏偏,他生在镇国将军府,注定一生与兵权、战火、猜忌、生死绑在一起。
“本太子今日拦你,无关朝政,无关军务,只为小羽。”慕容止开门见山,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身为储君的威严,更藏着身为兄长的沉甸甸的顾虑,“你与小羽之间的事,宫里人人心知肚明,本太子也看在眼里。”
沈明琛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猛地蜷紧,指节微微泛白。
“小羽”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所有的冷静与克制,让他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慕容止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语气愈发直接,字字句句,都戳在最痛的地方:“沈将军,你是聪明人,不必本太子把话说得太明白。你常年征战沙场,朝不保夕,边关烽火一起,你便要提剑赴死,你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而小羽是我大虞嫡公主,是父皇母后的掌上明珠,是本太子唯一的妹妹。她要的,是一世安稳,是一生陪伴,是寻常夫妻的朝夕相对,是无灾无难的岁月静好。”
“你给得了吗?”
一句“你给得了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明琛的心上,砸得他心口发闷,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涩意。
这些话,他日日夜夜在心底问过自己千百遍。
他给不了。
他真的,给不了。
沈明琛缓缓抬起头,目光坦荡而平静地迎上慕容止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虚伪,没有半分推诿,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掏出来一般郑重:“殿下,臣明白。臣比任何人都明白,臣与公主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生死之险,隔着君臣之礼。”
“臣不敢欺瞒殿下,臣心中,确有公主。自围场初见,臣便知,这一生,臣再也放不下她。”
一句话,直白,坦荡,毫无保留。
慕容止猛地一怔。
他设想过千百种沈明琛的回答,或许是推脱,或许是否认,或许是立下重誓疏远公主,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直白,如此坦荡,如此毫无掩饰地承认自己的心意。
沈明琛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脚下铺满落花的青石板上,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显沉重:“臣是将门之子,生来便要守家国,守百姓,臣的命,系于边关,悬于刀锋。臣不敢奢求与公主相守一生,不敢奢求给她一世安稳,更不敢用自己未知的生死,耽误她金尊玉贵的一生。”
“臣能做的,只有远远看着她,默默护着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她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若有一日,臣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臣定会在死前,抹去所有与公主相关的痕迹,绝不让公主,因臣而受半分非议,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需再多言。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痴心妄想,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一个少年将军最克制、最隐忍、最沉重、也最深情的告白。
他爱她,所以不敢靠近。
他爱她,所以不敢许诺。
他爱她,所以宁愿独自承受所有相思之苦,也不愿让她卷入半分凶险。
慕容止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几岁,却活得比谁都清醒、都沉重、都无奈的少年,心头所有的责备、顾虑、警告,在这一刻,尽数软了下去,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明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丝认可,也带着一丝无奈:“你既明白,便好。本太子不指望小羽嫁得权倾朝野,只希望她嫁得真心,活得开心。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慕容止不再多言,转身拂袖,一步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长巷之中,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沈明琛一人,独自立在漫天飞花之中。
风卷起粉色的桃花瓣,落在他冰凉的甲胄上,落在他微湿的发间,落在他紧绷的肩头。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酸涩与温柔交织,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安稳。
他多想给慕容羽一世安稳。
多想与她朝夕相伴,看遍桃花开落。
多想每日为她递上一块温热的桃花酥。
多想在她笑的时候陪她笑,在她闹的时候护着她。
可他不能。
他是沈明琛,是镇国将军的儿子,是大虞的将士,他的肩上,扛着比儿女情长更重、更沉的责任。
他只能藏。
只能忍。
只能把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心意,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摸不到的地方。
而这一切,慕容羽都看在眼里,懂在心里。
她娇憨,却不愚笨。
她热烈,却不盲目。
她天真,却不无知。
她看得懂沈明琛眼底深藏的温柔,看得懂他刻意保持的距离背后的顾虑,看得懂他每一次欲言又止里的不敢与不舍。她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她,而是太喜欢,太珍视,所以才不敢轻易触碰,不敢轻易许诺。
所以她不急,不逼,不闹,不怨。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用自己最笨拙、最纯粹、最执着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一点点温暖他,一点点融化他心底那层因责任与生死而筑起的坚冰。
沈明琛在校场练枪,长枪破空,气势如虹,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沙场杀伐的悍勇。周围禁军侍卫看得心惊胆战,不敢出声,唯有慕容羽,不怕。
她捧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桃花酥,安安静静坐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小雀儿,目光始终黏在沈明琛身上,一瞬不瞬。
她喜欢看他练枪的样子。
喜欢看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喜欢看他眼神锐利,所向披靡。
喜欢看他收枪而立时,额角滑落的汗珠。
更喜欢看他转头望向她时,眼底所有的冷冽与锐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温柔。
待沈明琛收势而立,气息微喘,慕容羽立刻捧着桃花酥,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去,裙摆翻飞,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沈将军,你辛苦了!”她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将手中的桃花酥高高递到他面前,“快吃一块,御膳房新做的,还是热的呢,很甜。”
沈明琛看着她递到面前的桃花酥,又看着她明媚灿烂、毫无杂质的笑脸,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彻底软了下去。
他伸手,轻轻接过那碟桃花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温热柔软的小手,两人同时一顿,耳尖不约而同地悄悄泛红,心跳乱了节拍,连空气都变得温柔而暧昧。
“多谢公主。”他放轻声音,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褪去了所有冷硬,只剩下独属于她的缱绻。
“不用谢!”慕容羽笑得更开心了,踮起脚尖,凑到他身边,小声而好奇地问,“沈将军,你上次跟我说,边关的月亮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圆,还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群的骏马,是真的吗?”
沈明琛点头,一边小口吃着温热的桃花酥,一边低声给她讲边关的故事。
他不讲沙场的血腥,不讲征战的凶险,不讲生死的无常,只讲大漠的落日,草原的繁星,清晨的薄雾,夜晚的篝火,讲军营里那些简单而纯粹的日常。
他语气平淡,声音低沉,像一曲温柔的歌谣。
慕容羽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向往,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等以后,我也要跟沈将军一起去边关看月亮!”她仰着小脸,无比认真地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沈明琛的心,狠狠一颤。
他不敢应,不敢许诺,不敢给她半分虚妄的希望,却又舍不得看她眼底的光芒熄灭,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舍,所有的不敢,都悄悄藏进心底。
日头渐渐西斜,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洒在长长的回廊上,将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温柔而静谧。
桃花瓣轻轻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那块吃了一半的桃花酥上,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宫里路过的侍女嬷嬷们,远远望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相视一笑,悄悄退开,不敢打扰这片刻的温柔。
谁都看得出来,公主与将军,是天定的缘分。
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藏着最克制、最温柔、最动人的心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回廊的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慕容羽依旧执着地追着沈明琛的身影跑,沈明琛依旧沉默地把心意藏在心底等。
一块桃花酥,一场偶遇,一段无声的陪伴,一句未说出口的喜欢。
成了他们之间,最隐秘、最甜蜜、最心照不宣的日常。
慕容羽常常独自坐在桃树下,望着漫天飞花,小手轻轻托着腮,在心底悄悄倒数。
倒数她的及笄之日。
她知道,只有等到那一天,她才算真正长大,才有资格站在大殿之上,站在父皇与百官面前,大声说出自己的心意。
她要告诉全世界——
她慕容羽,此生非沈明琛不嫁。
而沈明琛,常常在深夜独自立在将军府的庭院里,抬头望着京城的月亮,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小小的、从边关带回的狼牙。
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知道前路是安稳还是烽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得住这个不顾一切奔向他的小姑娘。
可他在心底,悄悄发下一个誓。
只要他活着一日,便护她一日安稳。
只要他活着一日,便让她一日欢喜。
只要他活着一日,便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围场初见的心动,回廊相伴的温柔,桃树下的等候,袖中藏了又藏的桃花酥。
一切都在悄然生长,一切都在悄然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场盛大的奔赴,等待一段注定刻骨铭心,也注定宿命悲凉的倾城绝恋。
这一年,她十四岁,他十七岁。
故城桃花,岁岁盛开。
少年心事,岁岁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