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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围场风软,一遇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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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建章十五年,暮春时节,一场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刚过,皇家围场便浸在一片温润的水汽之中。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浅红、柔绯交织成片,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林深处,风轻轻一卷,便是漫天飞花簌簌而落,如同天地间落下一场温柔而绵长的花雪。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凝在枝头草叶上,化作细碎晶莹的露珠,日光穿透云层斜斜洒落,露珠折射出微光,将整片围场映照得如梦似幻,宛如人间仙境。
宫中仪仗早已依礼排布妥当,明黄伞盖在苍翠林木间格外醒目,执刀侍卫肃立两侧,身姿挺拔如松,宫人侍女垂手静候,不敢发出半分喧哗,处处皆是森严皇家威仪,却又因这漫天温柔桃花,添了几分诗意与柔和。今日是皇家一年一度的春猎大典,宗室子弟、王公贵族、文武重臣尽数到场,骏马嘶鸣此起彼伏,锦衣少年们意气风发,弯弓搭箭追逐猎物,笑声与弓弦脆响交织在一起,将原本寂静的山林搅得热闹非凡。
人群喧嚣之中,唯有一道身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沈明琛独自立在一株苍劲古朴的老槐树下,一身银白轻甲紧紧束身,甲胄边缘錾刻着细密冷硬的云纹,那是他随父征战边关时,亲手染过血、挡过刀的印记。他身姿挺拔如青竹,肩宽腰窄,脊背笔直得没有半分弯曲,明明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周身气质却沉稳冷冽得远超同龄人,仿佛早已看遍世间生死,历经风霜打磨。眉眼清锐锋利,鼻梁高挺笔直,唇线习惯性抿成一道浅直而坚定的弧线,下颌线条利落干净,整张脸生得极俊极朗,却因常年置身沙场、见惯杀伐,添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与疏离。
他是镇国将军府嫡子,沈明琛。
大虞最年轻的少年将军,十二岁从军,十五岁随父出征北狄,十七岁亲率五百轻骑夜袭敌营,火烧敌军粮草大营,一战逼退北狄主力十里,凭一身悍勇与谋略名扬天下,回京不过短短半月,便成了整个京城权贵圈、贵女圈中最受瞩目、最被倾慕的少年英雄。
可沈明琛本人,对这一切喧嚣与追捧,毫不在意。
他垂着眼,指尖一下下轻轻擦拭着腰间佩剑,剑身冰凉刺骨,映出他沉静无波、毫无波澜的眉眼。他本就不爱参与这般浮华应酬,更不喜宗室子弟之间的攀比嬉闹,只是皇命难违,陛下亲下旨意命他到场,他不得不来。耳边是少年贵族们追逐笑闹的声响,是马蹄踏过青草的轻响,是宫人低低应答的声音,可这些声音,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穿不进他的耳,更入不了他的心。
他的心,不在围场,不在狩猎,不在朝堂议论,不在军功名望。
他心底藏着的,自始至终,只有宫墙深处,一道小小的、明媚耀眼、挥之不去的身影。
那道身影,会追着一只雪白宫猫,跑过皇宫长长的朱红回廊;会为了一朵开得最艳的桃花,不顾身份爬上矮树;会在校场廊下安安静静蹲上半个时辰,哪怕烈日当头,也只为等他练完一套剑法,抬头看她一眼。
那是大虞嫡公主,慕容羽。
陛下与皇后最疼爱的小女儿,太子慕容止最护的幼妹,是整个大虞最金尊玉贵、最明媚纯粹的明珠。
想到那个名字,想到那张娇憨灿烂的小脸,沈明琛紧绷冷硬的下颌线条,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失无踪。
他与慕容羽相识于两年前,彼时她不过十二三岁,梳着两只圆润可爱的双环髻,穿着一身粉嫩娇俏的小襦裙,跟在太子慕容止身后,像一只不知忧愁、蹦蹦跳跳的小雀儿。她不怕生,不怯生,更不怕他这满身煞气、常年与兵刃战马相伴的武将,见到他的第一眼,非但没有躲闪畏惧,反而睁着一双圆溜溜、水润润的杏眼,好奇又大胆地打量他,甚至敢主动上前,仰着小脸问他边关是不是真的有漫天风沙,是不是真的有高壮凶猛的战马,是不是真的能看到比京城更大更圆的月亮。
那时的沈明琛,早已被父亲沈策灌输满了家国大义、沙场杀伐、忠君报国的理念,情爱二字,于他而言是虚无缥缈的无用之物,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禁忌。他是将门之子,生来便注定要守疆土、战沙场、护百姓,性命悬于刀锋之上,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马革裹尸还。而慕容羽是金尊玉贵的嫡公主,是帝王捧在掌心、含在嘴里的明珠,是大虞最该安稳一生、明媚一世的存在。
他们之间,隔着森严的君臣之别,隔着生死未卜的距离,隔着云泥之判的身份。
他不敢动心,亦不能动心。
可人心这东西,从来不由理智掌控,更不由身份束缚。
自第一次相见,那个娇憨明媚、毫无娇骄之气、眼底藏着星光的小姑娘,便像一颗细小却无比坚韧的种子,悄无声息落进他沉寂冷硬的心底,在他未曾察觉、未曾允许的时候,悄悄生根发芽,悄然蔓延,直至占据他整个心房,再也无法拔除。
沈明琛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极轻,消散在微风飞花之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望向围场入口的方向。
他知道,太子慕容止今日必会前来参加春猎,而太子身边,定然会跟着那个小小的、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他今日来得这般早,这般沉默地立在树下等候,这般刻意避开人群喧嚣,不过是想,远远看她一眼,便足够了。
不敢靠近,不敢打扰,不敢让她察觉自己深藏的心事。
只一眼,便心安。
就在他心神微荡、目光柔软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小小的、带着疼意的惊呼,一道柔软轻盈、带着淡淡桃花香的身子,毫无预兆、结结实实地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
鼻尖狠狠撞上坚硬冰冷的护心镜,一阵尖锐而清晰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直冲眼眶。
慕容羽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被撞得微微发懵,下意识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身前之人的衣甲,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地。她疼得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不停打转,却强咬着下唇,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轻易落下来。
她今日好不容易缠着兄长慕容止,偷偷溜出皇宫来围场看热闹,本是追着一只通体雪白、模样可爱的灵狐跑了许久,脚下不慎被草根一绊,便瞬间失去了平衡,眼前一黑,直直撞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带着清冽松木气息的怀抱。
那气息干净、清冽、沉稳,是她偷偷记了两年、藏了两年的味道。
慕容羽懵懵懂懂、晕晕乎乎地缓缓抬头。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冷硬、却在看见她时瞬间柔和下来的脸。
银白战甲映着微光,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沉静,正垂眸看着她,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无措与慌乱,平日里冷冽如寒潭、不见丝毫波澜的目光,此刻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石子,瞬间漾开层层叠叠、藏不住的温柔涟漪。
是沈明琛。
是她藏在心底,偷偷喜欢、偷偷仰望、偷偷追逐了整整两年的少年将军。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时间仿佛静止,风声停歇,飞花落地,周遭所有的喧嚣与热闹,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整片天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明琛浑身僵硬如石,双手悬在半空,微微弯曲,竟不知该伸手扶住她,还是该立刻后退避嫌。他征战沙场两年,面对千军万马不曾有过半分慌乱,面对刀锋箭雨不曾有过一丝畏惧,可此刻,怀里撞进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带着淡淡桃花香的姑娘,他竟手足无措到了极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慢。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薄的绯红,从耳根一直悄悄蔓延到脸颊边缘,平日里冷硬沉稳的模样,瞬间破功,露出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局促。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温度,感受到她发间淡淡的、专属公主宫殿的桃花熏香,那是他无数次在回廊转角、桃树林下、校场廊边,悄悄记住、悄悄心动的味道。
“公、公主……”
沈明琛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微哑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平日里沉稳冷静、铿锵有力的语调,都彻底乱了分寸,不复往日半分镇定。
慕容羽揉着自己发红发酸的鼻尖,鼓着腮帮子,抬眼瞪着他。
明明是疼,明明是委屈,可那点小脾气落在沈明琛眼里,却只剩娇憨可爱,毫无半分威慑之力。她皱着小小的眉头,理不直气也壮地小声嘟囔:“你、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一动不动,害得我撞得好疼……”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眼前的少年,明明是京中人人敬畏、人人称赞的少年将军,明明一身冷硬铁甲、气势逼人,明明气质疏离难近,可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独属于她的慌乱,独属于她的无措,独属于她的柔软。
慕容羽的心,忽然像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攥了一下,轻轻一颤,瞬间乱了节拍,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沈明琛被她理直气壮的质问堵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总不能直白告诉她,他站在这里,是为了等她。
指尖微微蜷起,他忽然想起什么,动作略显笨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从怀中缓缓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得整整齐齐、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小方块。油纸被他轻轻打开,一股清甜软糯、勾人食欲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一块桃花酥。
酥皮层层叠叠,泛着浅嫩柔和的粉色,边缘被烤得微微焦黄,品相精致,香气浓郁,是宫中御厨特制的口味,是慕容羽最爱吃、百吃不厌的点心。
这块桃花酥,是他今日清晨特意提前入宫时,央求御膳房师傅多做的一份,小心翼翼揣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一路捂热,本是想着若能在围场“偶遇”公主,便悄悄递给她,哄她开心。
没想到,竟在这样猝不及防、狼狈又温柔的情形下,送了出去。
“公主莫哭。”
沈明琛放轻声音,语速缓慢而轻柔,语气温柔得近乎虔诚,像是怕惊扰了枝头栖息的雀鸟,又像是怕吓哭眼前这个眼眶泛红、快要掉泪的小姑娘。
“吃一点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慕容羽望着他轻轻递到面前的桃花酥,又抬眼望向他紧绷却无比温柔的眉眼,鼻尖原本清晰的疼意,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影无踪。她伸出小小的、温热的手掌,轻轻接过那块被他捂得温热的桃花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掌心,两人同时一顿,心跳不约而同地乱了节奏,耳尖双双泛红。
她小口、轻轻咬下一块。
甜香在舌尖缓缓化开,酥皮绵软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腻,混着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松木气息,成了她一生一世,都无法忘记、无法替代的味道。
慕容羽抬眸,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向沈明琛。
日光穿透层层桃花枝桠,斑驳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银白战甲泛着柔和微光,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温柔如水,天地间漫天飞花簌簌而落,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
那一眼,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半句直白告白。
可慕容羽清清楚楚、无比确定地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
沈明琛亦垂眸,静静看着眼前小口吃着桃花酥、眼眶微红却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星光的小姑娘。
她的笑容,像春日最暖的光,像枝头最艳的花,一瞬间,照亮了他常年沉寂冷硬、不见光亮的世界。
围场的风很软,桃花落得很慢。
少年心事藏于甲胄之下,不敢言说,不敢触碰,不敢靠近。
公主深情落于眉眼之间,坦荡炽热,一眼终生,至死不渝。
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喜欢,谁也没有提一句心意。
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不远处的浓密树荫下,太子慕容止将这一幕温柔心动尽收眼底。
他看着自家妹妹毫无防备地撞进沈明琛怀里,看着沈明琛手足无措的慌乱局促,看着那块被小心翼翼递出去的温热桃花酥,看着两人之间无声流淌、藏不住的温柔情愫,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从小被宠到大、无法无天的妹妹,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栽在了这位少年将军身上。
慕容止抬手,轻轻示意身后侍卫与宫人噤声,千万不要上前打扰。
有些相遇,有些心动,有些初心,本该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风吹过林间,桃花纷飞,轻轻落满两人肩头。
沈明琛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拂去慕容羽发间一片粉嫩花瓣。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软的鬓角,带着微凉的温度,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慕容羽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糯清甜,像蜜糖一般落在沈明琛心底:
“沈将军,你的桃花酥,真好吃。”
沈明琛望着她明媚灿烂的笑脸,眼底一片化不开的温柔,声音低沉轻缓,轻轻应声:
“公主若喜欢,臣日后,日日给你带。”
一句话,轻得像风,软得像云,却成了他们之间,最隐秘、最心动、最长久的约定。
这一年,她十四,他十七。
围场初见,一眼倾心。
故城桃花,自此,只为一人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