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证供：禁区记忆》见晴

17、裂痕与抉择 冲突后陆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地流淌。陆壹蜷缩在地，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很久，久到老刀以为他是不是晕过去了。迟羽僵立在几步之外，像一尊被悔恨和痛苦浇筑的雕塑，指尖冰凉，无法动弹。
　　最终，是陆壹先动了。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抱着头的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动作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在锈蚀。他没有看迟羽，也没有看老刀，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那里，河畔俱乐部的霓虹隐约闪烁，像一个遥远而诡异的诱惑。
　　“报告。”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给我看报告。”
　　迟羽心脏揪紧，知道他指的是那份生物比对报告。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调出加密文件，将显示屏幕转向他。
　　陆壹走到屏幕前，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术语和百分比。99.99%的亲权指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刚刚崩塌的世界废墟上。他看得极其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母、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完，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破碎的空洞被一种近乎虚无的冷静取代。
　　“所以，谢幕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沈胤是我的‘改造者’。而我，”他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是一个编号01的实验品，一个被成功抹去过去、重塑认知的‘作品’。我二十多年的人生、信仰、乃至自我认知，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陆壹……”迟羽试图开口，声音干涩。
　　“别叫我那个名字！”陆壹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刺向她，“那是他给我的名字。林壹？呵，一个我毫无印象的代号。那我到底是谁？”他的质问不是寻求答案，而是宣泄绝望，“一个被剥夺了过往、现在又被告知一切都是虚假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迟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受害者！谢幕是你的父亲，他爱你，他直到最后都在试图保护你、告诉你真相！沈胤对你所做的一切是犯罪！你现在知道真相，就有机会找回你自己！”
　　“找回我自己？”陆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怎么找？靠这些支离破碎、不知真假的闪回？靠你这迟来的、充满隐瞒的‘告知’？还是靠那份证明我是个实验品的报告？”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迟羽心上。她知道他愤怒，他痛苦，他的攻击源于信仰崩塌后的自我防御。她不能退。
　　“靠你的选择。”迟羽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选择相信真相，哪怕它残酷。选择面对过去，哪怕它痛苦。选择不再被沈胤，或者任何人，定义你的人生。谢幕留下线索，不是为了让你崩溃，而是为了给你挣脱牢笼的武器。而我……”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隐瞒，是害怕真相压垮你，是害怕在揪出沈胤之前，失去你这个……最重要的战友和证人。”
　　“战友？证人？”陆壹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复杂，“还是……妹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之间。
　　迟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他猜到了，或者说，他早已有了预感，只是此刻才赤裸裸地挑明。
　　沉默再次降临，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尖锐。
　　就在这时，陆壹的私人加密通讯器（出发前配备的独立线路）突然响了起来。一个没有显示来源的号码。
　　陆壹和迟羽同时警觉。知道这个号码的人极少。
　　陆壹看了迟羽一眼，迟羽微微点头，示意他接听，同时迅速示意老刀准备追踪信号。
　　陆壹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壹壹。”沈胤那温和儒雅、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仿佛就在耳边，“听说，你遇到了一些……认知上的小麻烦？”
　　安全屋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陆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老师，真是神通广大。我在哪里，遇到什么麻烦，你都一清二楚。”
　　“关心学生，是做老师的基本责任。”沈胤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无半分温度，“尤其是当我最优秀、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正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误导，走向歧途的时候。”
　　迟羽眼中闪过怒火，但强行克制。
　　“歧途？”陆壹冷笑，“是指发现了自己是个实验品，发现了敬爱的老师是个罪犯的歧途吗？”
　　沈胤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充满了惋惜：“壹壹，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给了你超越常人的天赋，给了你崇高的地位，给了你‘陆壹’这个干净、强大的身份。我磨去了那些无用的、只会让你痛苦的记忆和情感，让你成为理性与智慧的化身。这才是进化，是升华。而你，却要回头去拥抱那些被淘汰的、劣等的‘真实’？去相信一些居心叵测之人灌输给你的、关于‘父子’、‘兄妹’的陈腐情感羁绊？”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缓慢渗透：“血缘是什么？不过是随机组合的基因。亲情是什么？不过是社会规训的产物。记忆是什么？是容易出错的、被情感扭曲的数据。我给你的，是更高级的存在方式。看看你现在，被那些所谓的‘真相’折磨得多么痛苦？何必呢？回来吧，壹壹。忘记这些不愉快，让我帮你‘调整’一下，你会回到那个完美的状态。我们还有更伟大的事业要完成。”
　　“比如，和坎拉家族合作，继续你的‘涅槃’计划，制造更多像我一样的‘作品’？”陆壹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颤抖。
　　沈胤轻笑：“看来你知道得不少。但那不是‘制造’，是‘挑选’和‘优化’。坎拉先生提供了很好的环境和资源，我们可以让更多有潜质的个体摆脱原生缺陷，拥抱更高效的未来。你将是他们的榜样，壹壹。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
　　“你的新世界，建立在掠夺和毁灭之上。”陆壹咬牙。
　　“是进化过程中的必要代价。”沈胤不以为意，“好了，叙旧到此为止。我打来，是给你一个最后的选择。明天晚上之前，离开那个女监督员，回到我这边。我可以不计前嫌，继续我们的师生之谊，共同开创未来。否则……”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你知道我能做到什么。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包括你此刻赖以思考、赖以愤怒的……这具经过我精心调校的大脑。别忘了，你的神经架构里，还留着不少‘后门’。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壹壹。别逼我。”
　　赤裸裸的威胁。沈胤在暗示，他仍有远程影响甚至破坏陆壹神经功能的能力。
　　通讯戛然而止。
　　追踪信号的老刀摇了摇头：“时间太短，对方用了多层跳板和反追踪，只能确定大致区域在俱乐部方向。”
　　安全屋内一片死寂。沈胤的来电，如同最后通牒，也将他与坎拉家族的合作关系间接坐实。更可怕的是，他明确表示了对陆壹的神经拥有潜在控制力。
　　陆壹的脸色苍白如纸，不仅仅是因为身世揭露的冲击，更因为沈胤话语中透露出的、对他身体和意识的绝对掌控感。那种如影随形的、被设计、被操纵的恶心感，几乎让他作呕。
　　迟羽走到他面前，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愤怒，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他在虚张声势，也在分化我们。他知道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心智最不稳定，想趁机把你拉回去，或者彻底毁掉。”
　　陆壹抬起头，眼神中的混乱和痛苦依然存在，但多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我知道。”他看向迟羽，目光复杂难辨，“他怕了。怕我知道真相，怕我站在他的对立面，怕我……和你一起。”
　　“那你……”迟羽的心提了起来。
　　陆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份报告，确切吗？”
　　“生物比对结果，目前看是确切的。但最终确认需要你的样本复核。”迟羽老实回答。
　　“谢幕……我父亲，”陆壹说出这个词时，依旧生涩无比，“他留下的线索，剧本，芯片，都是为了揭露沈胤，保护……我们？”
　　“是。”迟羽重重点头。
　　陆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胤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那些孩子，必须救出来。”他看向迟羽，眼神锐利，“至于我们之间的事，等这一切结束再说。现在，我们是战友，目标是沈胤和坎拉。同意吗？”
　　他没有提“兄妹”，没有提过去，只谈当下和未来。这是他在巨大冲击后，能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也是他能维持合作不崩盘的基础。
　　迟羽心中五味杂陈，有失落，有痛楚，但更多的是理解和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他没有完全崩溃，没有倒向沈胤，还愿意继续并肩作战。
　　“同意。”她伸出手。
　　陆壹看着她的手，片刻后，伸出自己的手，与她用力一握。冰冷，却坚定。
　　裂痕已然存在，信任需要重建。但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他们暂时将分歧搁置，选择了合作。只是，沈胤那关于“神经后门”的威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陆壹头顶，也悬在这次行动之上。
　　明天晚上的河畔俱乐部，不仅是一场证据搜集战，更可能是一场针对陆壹身心的残酷攻防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