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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瓢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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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辛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条金线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发情期过去了。
身体像是被拆开又重装了一遍,每个关节都在发酸,每块肌肉都在发软。后颈的腺体还隐隐作痛,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疼已经褪成了钝钝的闷痛。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还行,没死。
他撑着床坐起来,动作慢得像瘫痪多年的七八十岁老头。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有些温热的水,他拿起那杯水,一口气喝完了,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放松了他的神经。
何辛安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注意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是一只白色的小跳蛙,像是被人很认真地折过,但还是有些粗糙。
何辛安愣了一下,下床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上面是几行字,笔迹有点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
“哥哥,我昨天来看过你。你在睡觉,我没吵你。今天我能来找你玩吗?阿生”
何辛安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动。
阿生。小傅朝生。
他把小跳蛙,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何辛安说。
门开了,属于傅朝生的脸探进来,往里张望,对于刚刚经历痛苦的何辛安来说,这张脸的出现算不得什么好事。
看见何辛安醒着,那张脸上露出一点笑,然后走进来,走到床边。
何辛安看着他。
小傅朝生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有点不知道放哪的样子。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自己打理过的。
“哥哥好。”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拘谨。
何辛安:“……你好。”
小傅朝生抿了抿嘴,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的眼睛在滴溜溜地转动,一会儿何辛安脸上转了一圈,又飞快地移开,落在别处。过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折的?”何辛安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张纸。
小傅朝生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折得不好。”
“挺好的,”何辛安说,“很工整。”
小傅朝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压下去,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谢谢哥哥。”
何辛安看着他。
这个状态的傅朝生和之前不太一样。上次出来的时候,他是直接推门进来的,趴在他床边,说话也黏黏糊糊的。这次却敲门,站着,说话也规规矩矩的。
像是长大了几岁。
“你多大了?”何辛安问。
小傅朝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想了想,有点不确定地说:“八岁吧?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
何辛安点点头。
八岁。
难怪。
“坐吧,”他指了指床边的椅子,“站着干嘛。”
小傅朝生看了看那把椅子,走过去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老师发话的小学生。
何辛安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不合适,就忍住了。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早上,”小傅朝生说,“醒来就出来了。”
“吃饭了吗?”
小傅朝生摇摇头。
何辛安掀开被子,慢慢下床。腿还是软的,扶着床沿才站稳。小傅朝生立刻站起来,想过来扶,又有点不敢,站在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没事,”何辛安说,“走一走就好。走吧,下去吃饭。”
小傅朝生点点头,跟在他旁边,走得很慢,像是迁就他的步子。
下楼的时候,何辛安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小傅朝生走在他旁边,没扶他,但走得很近,近到如果何辛安摔倒,他随时能接住。
何辛安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没说话。
餐厅里佣人正在收拾,看见他们下来,愣了一下,目光在傅朝生身上顿了顿,但很快恢复正常。
何辛安在餐桌旁坐下,小傅朝生坐在他对面,还是坐得很端正。
佣人端上早餐,两碗粥,几碟小菜。
小傅朝生看着面前的粥,没动。
“怎么不吃?”何辛安问。
小傅朝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等哥哥一起吃。”
何辛安愣了一下。
“吃吧,不用等。”他说。
小傅朝生这才拿起勺子,开始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认真品尝。偶尔抬头看一眼何辛安,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何辛安喝着粥,余光扫过他。
八岁。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在上小学,和同学一起疯玩,最痛苦的是不过是写作业。
但这个孩子,被关在一个地方,不知道关了多久,偶尔才能出来。
他想起那张小跳蛙。
“你折纸谁教的?”何辛安问。
小傅朝生抬起头:“之前在孤儿院的时候,老师教的。”
他又思索半天,又说:“对不起,哥哥,我好久都没叠了,那个青蛙折得不好,等下次我肯定给你个更好的。”
何辛安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小傅朝生把碗筷放好,又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何辛安。
何辛安被他看得没办法:“想去哪儿?”
小傅朝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选吗?”
“可以。”
小傅朝生毫不犹豫地说:“花园。”
又是花园。
“小屁孩怎么真么喜欢这个地方?”何辛安有些不解。
但他还是站起来:“走吧。”
小傅朝生跟在他旁边,还是走得很慢,迁就他的步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何辛安侧头看他,小傅朝生的眼神里有一点担忧。
“有点累,”何辛安说,“没什么大事。”
“是因为那个吗?”小傅朝生问,“那个……发情期?”
何辛安脚步顿了一下。
“你知道?”
小傅朝生点头:“知道一点。他有时候会想,我就知道一点。”
何辛安没说话。
小傅朝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个很难受吧。”
何辛安看着他低着的头,没回答。
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一片火红。何辛安一闻到这个味道就想作呕,还好还种了一点其他的花,稍稍分散了一下他的注意力。
小傅朝生站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花,没像上次那样凑得很近,就站着看。
何辛安在凉亭里坐下。小傅朝生在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像之前那样挨得很近,有些疏离。
过了一会儿,小傅朝生开口:“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讨厌他吗?”
何辛安转头看他。
小傅朝生没看他,看向花圃,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石凳上轻轻抠着。
“他把你关起来,让你变成这样。你应该讨厌他。”小傅朝生说道。
何辛安没说话。
“可是,”小傅朝生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他也是我。”
何辛安看着他。
那张侧脸,弥漫着几分不知所措。
“我不讨厌你。”何辛安说。
小傅朝生转过头来看他,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惊喜。
何辛安看着他那双眼睛。
“真的吗?”小傅朝生问。
何辛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呢?你讨厌他吗?”
小傅朝生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把我关起来,”小傅朝生说,“不让我出来。我应该讨厌他。”
他顿了顿, “可是。我知道他为什么把我关起来。外面的事,太难受了,”小傅朝生说,声音轻轻的,“他知道我扛不住,就让我躲起来,他自己扛。”
他抬起头,看着何辛安。
“他扛了很多年。”
何辛安看着他的眼睛,这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复杂。像是理解,又像是心疼。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傅朝生站在走廊尽头,说谢谢。也想起昨天,傅朝生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吃完了”的时候,那个背影。
小傅朝生看着他,忽然问:“哥哥,你以后会走吗?”
何辛安愣住了。
“我不知道。”何辛安说。
小傅朝生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看那些花。
看了一会儿,回头大喊:“哥哥,这里有虫子。”
何辛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是一只小小的瓢虫,如果不是小傅朝生告诉何辛安,他可能永远也注意不到这只小虫子。
瓢虫趴在花瓣上,一动不动。
“它在睡觉吗?”小傅朝生问。
“可能吧。”
小傅朝生凑近了看,呼吸都放轻了,怕吵醒它。
何辛安看着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忽然问:“你喜欢虫子?”
“不知道,”小傅朝生说,“没见过几次。就觉得,小小的,挺有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瓢虫旁边轻轻晃了晃。瓢虫动了动翅膀,但没飞。
“它不怕我,”小傅朝生说,眼睛亮了一下,“它不觉得我可怕。”
何辛安没说话。
小傅朝生蹲在那儿,看着那只瓢虫,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