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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自三十年后的回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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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
见字如面。
写下你名字时,我仍会想起当年那个粗心的少年,和嗔怪他总把“梁”写成“粱”的女孩。
提笔此刻,窗外上海正落细雨。这座城市也有稻田,却再无邮车驶过尘土路的声响。可有些东西,比雨水更缓,穿过近三十年时光,终于落在这张纸上。
我欠你一个回答。关于那年你高考后的沉默,关于后来信纸的渐渐疏远,关于你在北京同我说的那句:“那时候我那么傻,你早就应该对我下手了。”
我曾以为,爱是让自己沉没,好让所爱之人,驶向更明亮的远方。我的童年是碎裂的瓷片,父亲口袋里酒瓶碰撞的声响,多过言语。穿上邮局那身绿制服,手指总洗不净油墨时,我觉得自己像一封装错地址的信,不配被送往你灯火通明的未来。
你还记得吗?你曾说我“太老实,善良”。这句话,我用半生去印证。在老家泥泞的邮路上,在广东流水线的轰鸣里,在天津冬夜陌生的街头,在上海川流不息的车流中——我始终记得,曾有一个人,在信里写下温柔的英文,在诗里写“人生得意须尽欢”。那些字句,后来被父亲醉酒扔进火堆,成灰飘散。可灰烬里总有烧不尽的东西,化作我骨血里的底气,撑我走过无数抬不起头的日子。
当年你在北京问我,为什么在天津不去北京?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我去过,只是没有联系你。那时你已有安稳的家庭,我也遇见了如今的爱人,生活正摇摇晃晃,试图站稳。有些问题,年轻时答不出,因为答案不在言语里,而在一整段人生的跋涉中。
现在我可以回答了:
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你。那时的我,像阴沟里的石头,生怕身上的泥污弄脏了你;爱到以为自己的心意是见不得光的赃物,不敢捧到人前;爱到误以为,放手便是成全。是我错了,用自卑冒充尊严,用逃避伪装牺牲。对不起!
我痛恨过那个少年很多年,恨他懦弱,恨他自卑。如今,也该与他和解,与他释怀。更要郑重地,向当年的少女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曾有那样的勇气,在我最黯淡无光的日子里,给过我最纯粹的喜欢与肯定。这一生我都不会忘,它一直安放在心底最柔软温暖的地方,直到油尽灯枯。
我们早已走在各自的人生里。你在北京的书房有暖阳,我在上海的会议室有明灯。你成了别人的妻子、母亲,我成了别人的丈夫、父亲。这才是人间该有的秩序——让该圆满的圆满,让该沉淀的沉淀。
我写这封信,不为重逢,只为告别。
告别那个穿暗红上衣、赶几小时车来看我的少女;
告别那个在树下等车、回头轻声说“保重”的背影;
告别所有“如果”与“或许”——它们曾像未盖邮戳的信,在我梦里反复投递。
这或许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只是一场迟到近三十年的信风,终于吹到了该去的地方。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也不再给我的记忆添上新的重量。
最后,请收下我最平实的祝愿:
愿你和家人,一生平安、健康、喜乐。
这祝福里,藏着小镇夏夜的蝉鸣,邮车后座沉甸甸的期待,藏着一整个青春里,一个男孩未曾说出口的、全部的珍重。
就此搁笔。
稻浪会老,信风会停,而人间的光,终究各自亮着。
李
2026年1月4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