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相逢无觅处》圣烨

2、重生之再读一遍九年义务教育

　　在病房里住了几天，看着奶奶为了我忙前忙后的样子，我心底不由得生出一阵暖意。
　　奶奶真的是个好人。
　　她那天去医院复查，正好遇到护士在手术室附近到处询问“谁是这孩子家属？”，奶奶打听之下才知道，一个流浪街头的小姑娘出了事故，被人送到医院抢救，医生抢救过程中下了病危通知，但一直联系不到小女孩家属……奶奶决定出钱救人，后来，手术成功了，她就决定收养这个小姑娘。如今看来，原主怕是那个时候已经没了。
　　小姑娘，放心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爹疼娘爱，这辈子的苦，就吃到这里了。
　　这天，阳光正好，我靠坐在病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不是我想数，实在是我太无聊了，这破医院天花板上的白色墙皮翘起一块块，旁边还有几条细长的纹路，我甚至在想，要是下雨了，病房会不会漏水？
　　房间门被推开，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男孩走了进来。很瘦，有点黑，穿着深蓝色的T恤，袖口卷了几圈。他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保温食盒，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他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这是谁家孩子？走错屋了？
　　“那个……”我开口。
　　他开食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很干净，像深潭一样。他也在观察我，在等我的下文。
　　“你是……？”我问了出来。
　　“叶安。”他垂眸，继续手上的动作。
　　叶安……我想起来了，奶奶昨天还跟我说，我还有个哥哥，比我大六岁，我当时躺在病床上正思考如何开启新的人生，对奶奶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这辈子突然有个哥哥，还真有点不适应。
　　“哦。”食盒打开，我接过他递过来的馒头，刚啃了一口，就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飘来。
　　“慢点吃，别……噎着了。”
　　嘿……这孩子，看不起谁呢！不过干吃馒头确实噎。
　　“有汤吗？”
　　“有。”他把食盒打开，一股热气冒出来，带着肉香。是排骨汤，清亮的汤里浮着几段葱花，汤味浓郁，看着就顿了很久。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盛了一碗，我也顾不得烫，先尝了一口。
　　“哇！！”被烫到了，但不影响对美食的称赞，“好好喝！好香啊，奶奶是怎么炖的，是不是有什么秘方！”
　　叶安站在那儿，看着我，表情有些呆。我不管他，捧着碗吹了几口继续喝，就连排骨也是嗦干净了才丢。舒服，真的太舒服了，这几天吃的病号饭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清汤寡水的，跟这碗排骨汤根本没得比！
　　“嗝，太好喝了！”我把空碗递给叶安，已经开始心安理得地使唤他了，“再来一碗。”
　　他接过去，又盛了一碗。
　　等我终于吃饱喝足，靠在床头伸了个懒腰。叶安开始收拾碗筷，我看着他把碗擦干净放回食盒，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
　　他没有看我，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明天还来吗？”
　　他这才转头看我。我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我是说，你来不来都行，就是……”
　　就是我还想喝排骨汤。直接这么说的话，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他点了点头，“来。”
　　一听这话，我眼睛又亮了，“真的！那明天还带排骨汤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他收拾好东西，拎着食盒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休息。”
　　门轻轻关上了，我又仰头盯着天花板，高兴得嘴角都要压不住了。
　　真棒，明天还有排骨汤！
　　第二天医生给我换药，额头上的伤已经好很多了，右腿骨折还打着石膏，不过医生说恢复不错，可以出院了，但是要定期复查。奶奶谢过医生，拿着单子去窗口缴费了，我继续躺在床上翻看着我的住院病历，虽然医生的字有些潦草，还是能认出一些的，半个月前这具身体遭遇车祸，正在抢救……
　　唉，又是车祸。难怪刚醒的时候浑身痛。
　　出院那天，我坐在轮椅上，被奶奶推着出了医院，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医院以外的世界。
　　建筑、道路、绿植、行人……太像了，如果不是经历过死亡，我都要认为这里就是我原本的世界，或者说这更像是平行时空，人文、地理、文化一模一样，除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光仔？”
　　我隔几天会在心里默默呼叫光仔，依旧是没有回应。
　　“清清，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奶奶在我醒的时候问我名字，当时我迷迷糊糊，就把自己名字说了出来，她就一直叫我清清。
　　“嗯，谢谢奶奶。”
　　“好孩子，以前的都过去了，以后跟着奶奶和哥哥一起住。”奶奶推着我进了一处家属院，“小安今天在家一大清早就忙活，说是给你炖排骨汤。”
　　他在……炖汤？
　　每次提起叶安，奶奶总会多说几句。“小安这孩子从小就听话懂事，从没让我操过心，就是这两年……唉，不提了，都是好孩子。”
　　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奶奶的话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看着奶奶神情似乎有些伤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但就是忍不住猜测。在奶奶眼里，叶安是乖孩子好学生……难道他……早恋？跟同学打架？成绩下滑严重？
　　我把他这个年龄段能遭遇到的事情都想了一遍，越想越离谱，干脆晃了晃脑袋，不想了。
　　“清清，是又头晕了吗？”奶奶看我晃脑袋，关切地问道。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饿了。”
　　奶奶这才松了口气，“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说，别强撑着。”
　　“嗯。”
　　奶奶真好，怎么我小时候就没遇到这么好的亲人呢？
　　奶奶家住在一楼，还没到家，我就闻到了飘出来的肉汤香味，和昨天中午的一模一样，“好香！”
　　“到家喽。”奶奶推着我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很干净，院子东南角有一小块菜地，种了些青菜大葱，院子里，一只狸花猫正懒洋洋趴着打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躺下。
　　奶奶搀扶着我上了台阶进屋，屋内也十分整洁，墙上贴满了叶安的奖状，都是什么一等奖特等奖，还有许多三好学生。真不愧是老师眼中的模范，家长口中的典型，不像我，从小在这类人的阴影笼罩下成长。
　　叶安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排骨汤，他看到了我们，并没有我想象中的热情。
　　“奶奶，饭做好了。”说完，他自己先坐了下去，我只当时他还不适应家里多了个人，不等奶奶说话，我扶着桌子直接坐到了他旁边，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我没在意，直接盛了一碗排骨汤，迫不及待先尝了一口。
　　“好鲜！和昨天的一样！原来昨天的汤是你做的，你好厉害！”我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又盛了一碗给奶奶，“奶奶你尝尝，好好喝！”
　　奶奶接过碗却没直接喝，而是笑盈盈地看着我，“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小安这孩子做饭确实有一手，这两年家里的饭都是他做的。”
　　又是这两年？
　　奶奶叹了口气，目光又转向叶安，叶安自顾自吃饭，饭桌上气氛有些尴尬。我偷偷瞄了一眼叶安，又看了一眼奶奶，打算活跃一下气氛，转移话题，“奶奶，他成绩是不是特别好，我看墙上贴了好多奖状。”
　　果然，奶奶听到后又来了精神，“可不是嘛！年年都是年级第一，老师都说他是读书的料。小安，回头把新得的奖状也给妹妹看看。”
　　叶安“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头都没抬。
　　我托着下巴，嘴里塞着排骨，认认真真打量着坐在我身旁的少年，越看越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明明做饭这么好吃，被夸了也没有任何表情，明明成绩这么好，被奶奶炫耀了也没反应……还有什么能带动他的情绪呢？
　　“清清啊。”奶奶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以后上学了，让小安带着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上学？
　　我差点被嘴里的排骨呛到。我都是三十好几的社畜了，现在告诉我，要重新上学？
　　“那个……奶奶。”我赶紧把骨头吐出来，顺了口气，“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不上学也行……”
　　“瞎说。”奶奶一脸认真地打断我，“小孩子不上学怎么行？你放心，奶奶会供你读到大学。以后啊，你就和小安一起上下学，有个伴，我也放心。”
　　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奶奶的眼神太认真了，对一个捡来的孩子，用得着这么上心吗？
　　“……好。”我认命般地拍了一下叶安肩膀，“以后就跟着你混了。”
　　叶安终于抬头看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继续低头吃饭。
　　因为我腿上的伤还没好，还需要休养，上学的事可以缓一缓，还以为接下来会每天睡到自然醒，好吃好喝地过完这阵子，没想到下午我正打算打盹，叶安就抱着一摞书来到我房间。
　　“你书柜放不下了？”
　　“给你找的，今天开始预习。”他继续整理那摞书，将课本分好类，我盯着那本一年级语文课本封面上的拼音插图，沉默了三秒。
　　一年级，小学一年级，还真是符合我现在的年纪。
　　“叶安。”我想跟他说学习这事没必要这么卷。
　　“我是你哥哥。”
　　“好好好，哥哥。”我抓着他胳膊摇晃，试图给自己再争取几天逍遥日子，“我头也痛，脚也痛，你行行好，让我再歇几天，等我歇好了再学习，好不好？”
　　叶安垂着眼睛，盯着我抓他胳膊的手，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我手背上滞留针的痕迹。
　　他在看什么？还是在想别的？这小孩绝对有秘密，我想扒出来。
　　看他不让步，我决定开出条件，“好吧好吧，我一会儿就看，但是我有条件！”
　　他又抬眼看我：“什么条件。”
　　我撑着身子站起来，靠近他，压低了声音，“我学习，你跟我说说你的秘密，怎么样？”
　　“……”叶安后退一步，“学习是你自己的事，又不是给我学的，我也没有什么秘密。”
　　“哼，小气鬼，不说是吧，我总会知道的！”我顺势坐到书桌前，翻看着叶安带来的书本，等叶安走后，我把书合上，仰头叹气。
　　认字书……能预习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叶安上了初中，有了早晚自习，老师建议让他住校，他拒绝了，说家里有个年迈的奶奶和不会自理的妹妹。
　　我知道后又在心里把叶安骂了八百遍：你才不会自理！你全家都不会自理！
　　但是不得不说，叶安的厨艺是真的好，要是上辈子遇到他，谁还天天吃外卖啊，真是相逢恨晚。
　　我也开始了九年义务教育，除了天天早八这点实在是折磨，我对现在的生活还是挺满意的。只是最近我觉得很怪。我跟班里同学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太糟糕，但我发现，有几位同学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一出现，他们就安静下来，我一离开，讨论声又此起彼伏，后才我才知道，有人趁我不注意，会在我背后贴纸条，内容无非是无聊的比喻，我只当这群小屁孩玩闹，不跟他们计较。
　　这天放学，我背着书包准备回家，坐在我前排的女同学趁人不注意，塞给我了一个小纸条，她眼神躲闪，借着收拾书包的动作打掩护，小声留下一句“别告诉别人”就匆匆走了。
　　这个女同学是隔壁家属院的，叫沈芝静，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不爱说话，性格内向，我们平时很少搭讪，再加上我最近觉得班里氛围怪怪的……看来这一切的答案，也许就在这张纸条里。
　　回到家后，我拆开纸条，上边写着：
　　“周毅帆说明天放学要给你“惊喜”，一定不要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
　　周毅帆。我知道他，我后背的纸条就是他跟他的小团体干的，是出了名的调皮鬼，跟我同一个家属院，住在隔壁单元，他奶奶跟我奶奶关系也不错，平时见了面都要聊上几句。
　　我又看了眼纸条，笑了出声。
　　“呵……”
　　熊孩子的“惊喜”总是出人意料，我还真有些期待明天他们会搞出什么花样。
　　咚咚咚，叶安敲了敲门，“清辞，洗手吃饭。”
　　“哦，来了！”我把纸条装在衣兜里，已经开始复盘刚刚在脑海里产生的计划，以至于我在吃饭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
　　“想什么呢？”叶安递过来一块馒头，我吃不完，掰开一半给他，嚼着手里的另一半。
　　“哥，明天放学我自己回来，你不用接我了。”明天周五，叶安周五放学早，每次都会来接我一起回去，但明天的事，我不想让他知道。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解决方式，不应该让别人插手。
　　“怎么了？”叶安坐在我旁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我妹妹长大了，学会认路，能自己回家了？”
　　我掰了一块馒头塞他嘴里，“总之我自己回来，哪儿那么多话！”
　　奶奶还说叶安话少，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不仅话多，还总喜欢拿我开玩笑，毕竟吃人嘴短，说我两句又不掉肉，就随他去吧。
　　“行。”叶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嘴角扬起，“那你加油，我可不想明天做饭的时候，被电话通知要去派出所带走丢的小妹妹回家。”
　　“叶安！”
　　我朝他脚踩过去，他熟练地躲了过去，见我不说话了，他这才收起刚刚玩笑神色：“真不用我去接你？”
　　“不用，你就做一桌好吃的，等我凯旋！”
　　“好。”他没有再看我，“奶奶今天来电话了，下周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
　　有时候叶安还真挺啰嗦的，像个老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