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复》迟到的叛逆期

91、兄弟 他笑了，笑

　　北境的冬季，朔风猎猎，风雪连天。一只巨大的雄鹰卷动着风雪从天际盘旋而下，落在了一座边境小城的城门口。

　　天已经擦黑，巨鹰张开翅膀，忠心耿耿地为主人遮挡着风雪。

　　“冬青，辛苦你了，进城以后给你买肉吃。”顾云筝说道。

　　雄鹰发出一声低鸣，缩小身形，停落到了他的肩上。狂风卷来的雪立刻迷了顾云筝的眼睛，他眯起眼，望着风雪迷蒙中的城门楼。

　　好像有些不对劲啊~他心中暗道。冬季山林中食物匮乏，为了防御野兽甚至是暝兽的袭击，城楼的防卫会加强，可是他眼前的这座城城门却是敞开的，而且竟然连一个守卫也没有。但是，城楼上有亮起的灯光，又说明这不是一座荒城。

　　他常常骑着瞑兽巡查北境，对此地却好像并无印象，而且由于风雪太大的缘故，更无法定位具体位置了，只依稀感觉这里应该是属于贪狼神殿的辖地。阎北蛟和谢东风一向不睦，所以贪狼神殿和青木神殿在北境各自割据一方，为避免冲突，天阶以上的神族更不会轻易越界。

　　章之璟最近的一次行踪就消失在这里，所以尽管心中有些犹疑，顾云筝还是果断地步入了城内。

　　城内的风雪小了很多，顾云筝缓步前行，发现冰雪覆盖之下是破败的街道，路边的屋舍也几乎都有被破坏的痕迹。整个城内非常凌乱，一看就是非自然力造成的破坏，而且根本就是空无一人。

　　他将灵力感知放大到最大范围，几乎覆盖了这座小城，也没有感知到有任何生命迹象，这里竟然是一座死城。而且，废墟之中还残留着瞑气的气息，按照他的经验，这座城很有可能遭受过暝兽造成的灾乱，早就已经被废弃了。

　　但是却有一条街道一路亮着灯，直通向这空城深处，就像是在指引着他一般。看到这有些诡异的场景，顾云筝心中敲响了警钟。这一座被非人力量践踏过的废城之中，可能隐藏着危险。但他曾无数次冲杀于生死之间，无论遇到任何情况，心中都不会再惧怕了，于是他沿着那亮灯的街道一直走了下去。

　　很快，那条街道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他的手已经握紧了黑剑的剑柄，受到灵力催动，这把剑在鞘内发出铮鸣，随时都能出鞘。

　　可是在这尽头，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有一颗老槐树，槐树干上呈现出一个散发出灵力波动的蓝色漩涡，如同一个黑洞，不断地将风刮起的雪和枯叶卷入其中。如果是普通人看到，可能会觉得是见了鬼，但顾云筝知道这是一座开启的界门，很明显，是在迎接被这灯光接引而来的客人。到了现在，他心里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这是有人借师尊的踪迹引诱他来此。

　　他盯着这道界门，越看越像是一个陷阱。进，还是不进，这选择只在他一念之间。界门散发的灵力越来越弱，就要消失了，看来给他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突然，他看到界门边的槐树枝上似乎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飘动。他忍不住走近去看，当他看清楚那个东西之时，心中像是被什么猛地刺了一下，立刻挥起一道灵力，将那东西拿到了手中，那是半块古玉。

　　他心中一动，将这半块玉与他剑穗上的半块拼合，正好严丝合缝。原本形状不规则的玉石此时终于完好无缺，中心呈现出了原本的形状，那是一个用北境古文字镂刻的“顾”字。他看着这拼好的玉石，呆了半晌。故国已远，这是过去唯一留给他的记忆残片。

　　多少年来，这半块古玉一直挂在他的剑上，而另外半块则是随着顾乘风消失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接受了顾乘风已死的现实，然而今天，这玉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明白了，背后之人已经料定，这界门他不得不进。

　　“冬青，在外面等我，如果饿了，自己去找点东西吃。”

　　这界门之中有很强的灵力，可能会伤到瞑兽，他将鹰留在外面，拔出黑剑，打起百分百的精神走进了界门。

　　一阵强烈的炫光闪过眼前，空间转移的眩晕感让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暗沉沉的殿堂。这华丽却阴森的建筑风格有点似曾相识，他更加警觉了起来。

　　还未来得及用灵力探查周围的环境，他便听到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带着哭腔的女声：“顾使君，救我！”

　　听这声音，似乎是熟人。他警惕地寻找着声音的源头，冷不防又听到了一声令人揪心的惨叫：“啊！救命……！”

　　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在不远处的一棵柱子上绑缚着一个女人，无数条冒着黑气的瞑蛇正游走在她脚下。

　　“楼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认出了这个女人，对于这个楼瑶，他从未特意去留意过，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瞑气之森，看到她和秦般若在一起。但自那以后，似乎从未在青木神殿见过她。低等级的祭司很少会离开神殿，此地离青木神殿很遥远，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顾云筝心中存疑，所以只是一剑将那些瞑蛇扫灭，却并未靠近她。看着威胁自己的瞑兽已经被消灭，楼瑶终于不再尖叫，只是仍在低低地哭泣。

　　“楼瑶，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顾云筝问道。

　　楼瑶没有回答，倒是又大哭起来：“对不起！顾使君……对不起……”

　　顾云筝只觉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但他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因为这地方的气息让他感到极其地不舒服——那是瞑气。

　　“因为是她盗取了银十字蛇的传信秘钥，骗你来到了这里。”突然一个有些沉闷的声音传来，却不知道说话的人在何处。

　　顾云筝心中一跳，恍然大悟。他知道银十字蛇是章之璟手下的亲信组成的信息网，徐丰年告知他章之璟的行踪，就是通过银十字蛇的信息网传递的。

　　他已经明白了，安排这一切的极有可能就是这说话之人。

　　“如此费尽心机引我来此，却躲着不敢出来么？”

　　顾云筝声音平静，丝毫不慌，反倒将剑放回了鞘中。他自认在这北境，没有他一人一剑不敢去的地方，更何况现在他并没有感受到丝毫杀气。他手中紧紧握住了刚才捡到的那半块白玉，心中升起了某种期待。

　　忽然眼前又是一阵光怪陆离的变幻，他发现楼瑶不见了，她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处宽大的石台。他暗自心惊，怪不得刚才感觉眼前的景物有点虚幻，原来是空间幻境。此地恐怕有个布阵的高手，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演的又是哪一出。

　　“小筝，好久不见。”

　　听到这个声音，顾云筝定睛一看，只见石台上灯光亮起，照出一个端坐在那里的男人。那人双手相扣撑着下巴，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看到那半块玉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猜出了端倪，当看到眼前这人的时候，他整个脊背都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小筝，你已经不认得我了？”那人的语气很温和，脸上也笑得温和。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几乎模糊了顾云筝的双眼，怎么可能会不认得呢，尽管容貌和从前只有八分相似，但那一声“小筝”唤出口，他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人是谁。

　　千言万语，不知该从何说起，从他嘴里出来却变成了一句质问：“顾乘风，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死了……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你记得没错，顾乘风早已经死了，我现在的名字叫做谢言秋。”

　　顾云筝更加震惊了：“谢言秋？这不是乾国现任国君的名字吗！”

　　“原来你也知道我的名字。”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乾国国君的名字，姓谢的与我有灭国之仇，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你，你跟我说你现在姓谢？”

　　谢言秋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神色，语气仍旧很平静：“我现在姓什么又有何要紧，我告诉你，谢家的天下早就已经易主，如今他谢家满门一个也不剩了。取而代之的乾国国君，正是我。”

　　顾云筝怔在那里，久久都没有缓过神来。他当初成为神族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报仇雪恨，无奈乾国国力强大，乾国国君又一直有高等级的大神贴身护卫，他一直没有机会。他只好日复一日地修炼，甚至不惜犯禁血饲瞑器，只为让自己变强。

　　可近年来乾国的势力疯狂扩张，又有了玉穹神殿的鼎力支持，更加地难以撼动了。尤其是现任乾国国君直接受到洛神王的荫蔽，他连想靠近也难，所以他暂时打消了复仇的念头，一心修炼，只想着下一次突破境界之后再说。

　　“顾云筝，你变强了，但还不够强。我知道五年前你曾经去过乾国皇宫，想要刺杀乾国国君，可那次你差点丢了性命。靠你，靠顾乘风，根本就不可能报仇，所以，我才成为了谢言秋。”

　　“所以说，我们的国恨家仇，你早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报了？”

　　顾云筝笑了起来，原来这些年他一心想要杀的人，竟然早就换成了他的亲哥哥，原来自己这些年的忍辱负重就是个笑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活着？”

　　“我……我走的路太黑，不能拉你同行。”谢言秋垂眸，不让顾云筝看到他的神色。

　　“是因为你成为了瞑族吗？”

　　凭顾云筝的修为，哪怕谢言秋再怎样隐藏气息，也无法瞒过他。

　　“不，小筝，我是因为……”谢言秋欲言又止，只是说道，“曾经的我弱小可悲，苟且偷生，度日如年。顾乘风，这个名字我许久不用了，以后也不会再用了。”

　　“那你为何又要用这块玉将我引来见你？”顾云筝摊开手，手里是那半块玉。

　　谢言秋却举起了一个从刚才就放在他手边的酒杯，说道：“这是我们故乡的松子酒，记得从前在青木神殿时，你知道章大祭司喜欢喝酒，便想要酿这酒给他喝。结果我们酿出来的酒是酸的，大祭司还是硬着头皮喝了。后来，我自己酿出了正宗的松子酒，一直想让你尝尝。今日你我重逢，我便请你喝一杯。”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请我喝酒的？”顾云筝虽有些疑惑，却还是接过了酒杯。因为谢言秋寥寥数语，就让他想起了国破之后两个人一起在青木神殿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后来他在青木神殿成为了神族，又受到章之璟的庇护，也算是一路顺遂。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这些年来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不知道他踩过了多少荆棘，最后却只说出一句“我走的路太黑。”

　　他心里浮起了说不清楚的心疼，那酒入口，尽是酸涩的味道。

　　“老大，他还真喝了啊，你弟弟原来这么傻的吗？不过你是不是过于谨慎了，有云珂大祭司在，难道还愁拿不下他吗？”突然角落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灯光次第亮起，直到将这整个空间照亮，呈现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

　　“这酒里放了什么？！”顾云筝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可是已经晚了，他的剑铮鸣了一声，却再无动静，因为他浑身的灵力都已经被压制住了。

　　谢言秋的神色变得如冰一样冷，猛地站起身来，命令道：“动手！”

　　他身边突然出现了无数道强大的气息，不知何时，这里竟埋伏了如此多的高手。他们一言不发，在谢言秋的身边站成了两列。顾云筝能够感知到他们几乎都是瞑族，只有其中一个腰挂短刀的女子是神族。

　　一个形容枯瘦却眼露精光的灰袍老者站在最前面，嘿嘿笑了两声，沉声说道：“顾使君，欢迎来到黑十字蛇的总坛——贪狼神殿。”

　　此刻顾云筝心中除了震惊之外只剩下了绝望，因为他们当中那个神族是天阶七级，对付他已是绰绰有余，更别说他还喝了下了药的酒。

　　“你们要做什么？！”顾云筝带着怒意发问，却没有人回答他，他还能感受到有散发着凶意的阵法在周围展开了。

　　毒酒，杀阵。他久未谋面的哥哥，竟是以此来庆祝与他的久别重逢。他不必再问为什么，因为答案已经无关紧要。如果他的亲哥哥要他死，他可以不问缘由，直接把命送给他。因为若不是顾乘风，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顾云筝放弃了反抗，颤抖着手端起刚才喝剩的小半杯残酒，一饮而尽。他笑了，笑得无比苦涩：“哥，你酿的松子酒……依然是酸的。”

　　谢言秋别过脸去，没有勇气再面对顾云筝。

　　“弟弟，对不起……”他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唇，这来自□□的尖锐疼痛，反而缓解了他心中的痛苦。血流进他嘴里，和那松子酒一样，也是酸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