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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晚 ...


  •   我嫁给沈知予的那一年,是秦以歌离开后的第三年。

      没有人逼他,也没有人逼我。是他主动找到我,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台手术的注意事项。他说,林晚,我心里有人,一辈子都忘不掉,你若嫁我,只能守着一个空壳丈夫。

      我那时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轻轻点了头。

      我从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可面对沈知予,我连退缩都做不到。

      我知道他心里住着谁。

      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谁没见过沈医生看秦以歌的眼神?那是一种连手术刀都割不断的执念,是藏在白大褂下、浸在消毒水里、刻进骨血里的喜欢。我见过他在手术室外等她,见过她难过时他沉默的陪伴,见过她走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的模样。

      我嫁的,本就是一个心已经被埋进梧桐林的男人。

      婚后的日子,安静得可怕。

      我们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里,他睡床的外侧,我睡内侧,中间隔着一条谁也不会跨过的距离。他从不会碰我,不会抱我,不会对我说一句温柔的话,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的世界里,只有三样东西:医院、梧桐林、逝去的两个人。

      而我,是这个家里合法的影子。

      我学会了做他习惯的饭菜,学会了在他深夜未归时留一盏玄关灯,学会了在每一个下雪天提前把厚外套放在门口,学会了在他从梧桐林回来满身寒气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不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想了什么。

      我从不问,是不敢,也是不能。

      我怕一问,就戳破他眼底的脆弱,也戳破我自欺欺人的安稳。

      他有一个上锁的旧箱子,我从不去碰。

      我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商榆景的日记,秦以歌的发丝,一枚银戒,几张老照片。那是他的命,是他的光,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而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

      我披了衣服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压抑地,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

      那是我第一次,离他的悲伤这么近。

      我站在走廊尽头,没有走过去。

      我知道,能安慰他的从来不是我。

      我只是悄悄回去,给他盖好毯子,把温水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那一夜我才真正明白——
      我守着他,他守着回忆,我们都是困在原地的人。

      日子一年年过,我从年轻姑娘,熬成了鬓角染霜的女人。

      他老了,我也老了。

      他不再上手术台,不再管急诊,每天安安静静坐诊,话少得可怜。可只要一到下雪天,一到梧桐叶落的季节,他眼底那层死寂的灰,就会被某种温柔取代。

      我知道,他又要去见他们了。

      我从不阻拦。

      我只是把外套叠整齐,把围巾系好,把钥匙放在他口袋里,像送一个远行的归人。

      他每次出门,都不会说再见。
      每次回来,也不会说我回来了。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寒暄,没有温情,只有几十年如一日的默契——
      他负责沉浸在他的遗憾里,我负责守好这个空无一人的家。

      院里的老同事偶尔提起,都说沈医生好福气,娶了一个这么温顺体贴的妻子。

      我只是笑。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夜里听着他在梦中轻唤别人的名字,心脏是怎么一点点冷下去的;他们不知道,我守着一个名义上的丈夫,过了几十年没有拥抱、没有在意、没有被爱过的日子;他们不知道,我看着他一次次走向那片梧桐林,走向那两个永远不属于我的人,有多疼。

      我疼的,从来不是他不爱我。
      而是我明明就在他身边,他却一辈子都没看见我。

      直到那一天。

      他说要去梧桐林,最后一次。

      我没有多问,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他拿了外套,叮嘱他早点回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等了他三天。

      第一天,我坐在玄关,灯亮了整夜。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他没去上班。
      第三天,我去了那片我一辈子都不敢靠近的梧桐林。

      远远地,我看见了他。

      坐在那棵老树下,抱着那个旧箱子,对着空气轻声说话。

      那一刻,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温柔、所有几十年的空等,突然就塌了。

      我咳嗽了一声。

      他猛地僵住,像被冰锥扎进骨头。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慌乱,有错愕,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无措。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我守了一辈子的男人,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找了你三天。”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看着树根下的旧箱子,看着他眼里化不开的执念,轻轻开口:
      “你又要在这里坐一整夜吗?像年轻时那样,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等你到天亮。”

      风卷起落叶,落在我的肩上,我没有去拂。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沈知予,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他终于出声,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对不起?你对不起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藏了一辈子的人,是这棵树,是风里每一片让你发疯的叶子。”

      我把外套放在他脚边,转身就走。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

      我走得很快,快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又心软,就又愿意继续守着这个空壳,过完剩下的日子。

      可我没想到,他跟了上来。

      他抱着那件外套,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走出那片梧桐林。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靠在一起。

      那一天之后,他变了。

      他不再去梧桐林,不再抱着旧箱子发呆,不再在梦里喊别人的名字。他开始学着和我说话,学着陪我吃饭,学着在我咳嗽时递一杯热水,学着在夜里,轻轻给我盖好被子。

      他在学着做我的丈夫。

      晚了几十年,可他终于开始学了。

      我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怨天尤人。
      我只是安静地接受,像接受这几十年的空等一样,平静地接受他迟来的、带着愧疚的温柔。

      我知道,他不是爱上我了。
      他是终于良心发现,亏欠我太多。

      可就算是愧疚,我也认了。

      我这辈子,所求从来不多。
      不求他爱我,不求他心里有我,只求他偶尔,能看见我。

      后来我病倒了。

      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

      他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眼睛红得吓人,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一遍一遍地说晚晚我错了。

      我摸着他布满皱纹的手,轻轻笑了。
      “知予,我不怪你。”

      我从没有怪过他。
      怪只怪,我先动了心,怪只怪,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我从枕头下拿出一枚小小的素圈银戒。
      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和他当年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对他说:“如果有下辈子,别再守着别人了。看看我,好不好?“下辈子先喜欢我好不好”

      他握着戒指,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的那天,京城又下了大雪。
      像极了秦以歌离开的那一天。

      我没有遗憾。

      我用一辈子,守了一个不爱我的人。
      我用一辈子,做了他身后无声的影子。
      我用一辈子,等了一句永远不会到来的喜欢。

      可我不后悔。

      因为我是林晚。
      是沈知予,名义上的妻子,事实上的归人,一辈子的空等,和他晚年迟来的愧疚。

      风吹过梧桐林,沙沙作响。

      我知道,他会记得我。
      就像记得那片树林,记得那两个人一样,记得我。

      只是这一次,
      他守着的,终于换成了我。

      ——林晚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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