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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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芬兰被一层薄雪笼罩，晨光透过木屋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沈知衍心底翻涌的戾气。
一夜无眠，唇瓣上那抹微凉的触感如同烙印，反复在感官里浮现，搅得他心绪大乱。愤怒、屈辱、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交织成一张密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更尖锐的冷漠、更刻意的找茬，把所有失控的情绪尽数发泄在陆则衍身上。
房门被轻轻敲响，陆则衍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语调，仿佛昨夜那个醉酒失控的吻从未发生：“知衍，早餐做好了，出来吃点吧。”
沈知衍猛地拉开房门，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面前的人冻结。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愈发冷白，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连语气都淬了冰：“吃什么吃？陆则衍，你还有脸叫我吃饭？”
陆则衍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却依旧温和，没有半分被指责的愠怒：“我知道你生气，是我不对，你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承认得干脆，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有满心的歉意与纵容。
可这份低头，在沈知衍看来，却更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他越退让，沈知衍心底的火气便越旺，故意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字字都往对方的痛处踩：“不对？陆则衍，你昨晚的胆子不是很大吗？敢对我动手动脚，现在倒是装起了乖？我告诉你，别以为几句软话就能揭过去，这场联姻是交易，你若再敢越界，别怪我不客气。”
他刻意抬高了音量，语气刻薄又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向陆则衍。他就是要激怒眼前的人，想看他冷脸，想看他恢复成那个在外杀伐果断、对谁都冷漠疏离的陆总，而不是现在这副温柔得令人作呕的模样。
只有针锋相对，他才能找回熟悉的安全感，才能掩盖心底那份不受控制的慌乱。
陆则衍被他逼得微微后退，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温柔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多了几分心疼。他清楚沈知衍的脾气，越是炸毛，越是内心不安，他从不舍得对他冷脸，更舍不得与他争执。
“我不会越界了。”陆则衍低声承诺，声音轻得像羽毛，“只要你不生气，怎么都好。”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沈知衍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客厅里整齐摆放的行李，还有桌上精心准备的早餐，心底的烦躁更甚，故意找茬道，“这木屋谁让你订的？格局差，采光差，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我待着恶心。还有早餐，全是清淡口味，我看着就没胃口，倒掉。”
他明明知道，这栋木屋是陆则衍花了许久时间挑选的，坐落在雪林深处，安静私密，完全符合他不喜喧闹的习惯；他也清楚，桌上的菜品全是按照他的口味准备的，连盐量都控制得刚刚好。可他就是要挑刺，要在陆则衍的雷区里肆意蹦迪，要把对方所有的用心尽数踩碎。
一旁的佣人听得心惊胆战，垂着头不敢作声。他们在芬兰分公司待了多年，早已见识过陆则衍的手段——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在董事会上一言定乾坤，哪怕是合作方出了一点差错，都能被他冷得刺骨的眼神逼得冷汗直流，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无理取闹、肆意刁难。
此刻看着沈知衍句句尖刻、百般挑剔，佣人都替自家总裁捏了一把冷汗，生怕下一秒陆总周身的寒气便会席卷整个木屋。
可陆则衍只是微微垂眸，没有丝毫不悦，甚至顺着沈知衍的话应道：“是我考虑不周，你若是不喜欢，我们现在就换地方，想去市区的酒店还是临湖的别墅？我立刻让人安排。早餐不合胃口，我重新给你做，你想吃什么，西餐、中餐，还是甜点？”
他全盘接受，全盘迁就，没有半句反驳，把所有的尖锐都照单全收，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温柔。
沈知衍看着他这副毫无底线退让的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烧得更旺。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憋屈得几乎要发疯。他想要的是陆则衍的愤怒，是他的冷脸，是两人针锋相对的僵持，而不是这样一厢情愿的温柔。
“不必假好心。”沈知衍冷冷甩开他递过来的温水，玻璃杯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溅出的水珠打湿了桌布，“陆则衍，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领情，我告诉你，我只会觉得你更虚伪。”
他转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皑皑白雪，语气愈发冰冷：“我要出去滑雪，立刻给我准备装备，要最好的，少一样东西，我唯你是问。”
滑雪是陆则衍明令禁止的。芬兰的雪林深处野雪区复杂，冰层湿滑，沈知衍从未接触过滑雪，稍有不慎便会受伤。陆则衍昨夜想了一夜，本打算今天带他去安全的人工雪场，慢慢教他，绝不敢让他去野雪区冒险。
可面对沈知衍刻意的刁难，陆则衍没有拒绝。
“好，我给你准备。”他轻声应下，顿了顿，又忍不住叮嘱，“别去野雪区，去人工雪场，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我不要你陪。”沈知衍立刻打断，眼神里满是排斥，“你离我远点就是最好的，我看到你就烦。”
陆则衍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不陪你，我让专业的教练跟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沈知衍没有再说话，只是冷着脸站在窗边，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以为自己的刻意刁难、无理取闹，总能让陆则衍露出一丝不耐，可事实证明，他错了。陆则衍的温柔像是无底的深渊，无论他扔进去多少尖锐的冰棱，都只会被温柔包裹，消弭于无形。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时，陆则衍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芬兰分公司总经理”的字样，铃声在安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则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淡去几分，他拿起手机，对着沈知衍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走到阳台才按下接听键。
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周身的气质便彻底变了。
不再是对着沈知衍时的温柔缱绻，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迁就，那股属于商界大佬的冷冽与凌厉，毫无保留地席卷开来。他背对着客厅，身形挺拔如松，肩线绷得笔直，原本柔和的侧脸线条骤然变得锋利冷硬，如同淬了冰的刀锋，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说。”
一个字，低沉冷硬，没有丝毫温度，是沈知衍从未听过的凌厉语调。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陆则衍的眼神愈发冰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冷白的光。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合同漏洞查不出来？项目亏损三百万欧元，你现在跟我说没办法？”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所有责任人清查到位，弥补所有损失，做不到，就主动递辞呈。”
“陆氏不养废物，芬兰分公司也不是让你们混日子的地方，下次再出这种低级失误，整个管理层全部换人。”
字字冰冷，语气狠戾，没有半分情面可讲。那是真正手握权柄、执掌生死的杀伐之气，是江城商圈里人人畏惧的陆则衍，是那个高冷寡言、一怒则风云变色的陆总。
沈知衍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那个陌生的背影，微微怔住了。
他见过陆则衍对外的高冷，见过他在酒会上的疏离，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狠厉的一面。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冷得能杀人，周身的寒气比芬兰的冰雪还要刺骨，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让整个木屋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这才是陆则衍原本的样子。
冷漠，狠绝，杀伐果断，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是高高在上、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电话挂断，陆则衍站在阳台上，沉默了片刻，周身的戾气才稍稍收敛了些许。他转过身，看到沈知衍正看着他，眼底的冷冽瞬间褪去，又恢复成了那副温柔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狠厉决绝的人只是错觉。
“公司出了点事，芬兰分公司的项目出了漏洞。”陆则衍缓步走回来，语气恢复了温和，带着一丝歉意，“我下午要过去处理，可能没办法陪你了。滑雪装备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教练就在楼下，你注意安全，别去危险的地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外套，动作利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不忘叮嘱沈知衍的安全，字字句句，全是牵挂。
沈知衍看着他，心头莫名一滞。
前一秒还在对下属雷霆震怒、狠厉决绝，下一秒面对他的刁难，却依旧能收敛所有锋芒，温柔以待，把所有的坏情绪都藏起来，半分都不流露给他。
这份独一份的温柔，猝不及防撞进心底，让他刻意竖起的尖刺，微微顿了一下。
但很快，那丝异样便被他强行压下。他冷哼一声，恢复了惯常的冷漠，语气依旧带着刻意的挑衅：“陆总好大的威风，分公司出了事，当然要赶紧去处理，免得晚了，连家底都赔进去。”
他故意提起公司的危机，就是想继续刺激陆则衍，想看他被工作烦扰后，是否还能对他保持这份毫无底线的温柔。
可陆则衍只是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的尖刻，伸手想要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动作习惯性地温柔，却在快要触碰到他时，想起昨夜的吻，又默默收回了手，轻声道：“放心，小事，很快处理完。你乖乖待着，等我回来给你做晚餐。”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起车钥匙，快步离开了木屋。
关门声响起，客厅里终于只剩下沈知衍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陆则衍的黑色轿车驶离雪林，消失在道路尽头，心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刚才阳台之上，陆则衍冷厉狠绝的模样，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是与对着他时截然不同的模样，是真正的、让人畏惧的陆则衍。
可就是这样一个对所有人都狠绝冷硬、从不留情的人，却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迁就、所有的好，全都给了他这个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哪怕他百般刁难，哪怕他刻意找茬，哪怕他在雷区里肆意蹦迪，陆则衍也从未对他发过一次火，从未展露过一丝狠厉，从未把工作上的戾气发泄在他身上。
这份独有的偏爱，来得太过突兀，太过沉重，让他无所适从。
沈知衍攥紧了指尖，冷着脸，把心底那丝异样强行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陆则衍的手段，是这场交易里的伪装，他绝不能心软，绝不能动摇。
他要继续挑衅，继续找茬，直到陆则衍露出真面目，直到两人回到原本针锋相对的位置。
想到这里，沈知衍拿起外套，径直走出了木屋。
他没有去滑雪，而是让司机送他去陆则衍的芬兰分公司。
他倒要看看，这个在外狠厉无双、对内温柔备至的陆则衍，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他要亲自去分公司，继续在陆则衍的雷区蹦迪，继续用尖刻的语言刺激他，看他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对他一味纵容。
轿车行驶在芬兰的街道上，窗外的白雪飞速倒退。沈知衍靠在座椅上，脸色冷冽，眼底满是固执的决绝。
他一定要打破陆则衍这层温柔的伪装，一定要回到两人互不干涉、针锋相对的状态。
半个多小时后，轿车停在一栋高耸的写字楼前。陆氏芬兰分公司的招牌醒目而冷硬，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沈知衍推开车门，径直走进大堂，周身的冷意让前台工作人员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进专属电梯，按下了顶层总裁办公室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顶层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走廊上站着一排西装革履的高管，每个人都低着头，脸色惨白，大气都不敢出，周身散发着恐惧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冰天雪地的户外还要寒冷。
沈知衍脚步顿住，隔着半开的办公室门，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陆则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了平日里对着他时的温和，整个人散发着凛冽的寒气。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肩线利落，神情冷冽，眉眼间没有丝毫温度，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冷得像寒潭，扫过面前的高管时，带着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威压。
办公桌上散落着一堆文件，陆则衍拿起一份合同，狠狠摔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在场所有高管浑身一颤。
“这么明显的漏洞，签合同前没人看出来？”陆则衍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丝毫情绪，却比任何怒吼都要吓人，“三百万欧元的损失，你们拿什么赔？陆氏每年给你们开高薪，就是让你们把项目做成这样？”
没有人敢说话，整个办公室死寂一片，只有陆则衍冷冽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市场部经理，你负责的调研数据出错，导致定价偏差，扣除全年分红，停职查看一周。”
“运营总监，项目监管不力，负主要责任，明天提交一份详细的整改报告，做不好，就主动离职。”
“法务部，合同审核出现重大漏洞，全员扣罚绩效，重新全员培训，不合格者全部辞退。”
一条条指令，冰冷、果断、不留任何情面，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没有大吼大叫，甚至语速平稳，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与强势，却让在场所有久经商场的高管，都吓得额头冒汗，双腿发颤，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是沈知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陆则衍最凶、最狠、最冷的一面。
没有温柔，没有迁就，没有小心翼翼，只有手握权柄的杀伐果断，只有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他站在门口，看着办公桌后那个冷硬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冷冽，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陆则衍真的会生气，真的会狠绝，真的会对人不留情面。
只是，他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冷硬，所有的戾气，从来都没有对准过他。
哪怕他百般刁难，哪怕他尖刻刻薄，哪怕他一次次在雷区蹦迪，陆则衍也始终把最柔软的一面朝向他，把所有的锋芒尽数收起，把所有的坏情绪独自消化，只予他满心温柔。
沈知衍站在原地，攥紧的指尖微微松开，心底那座用冷漠筑起的高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原本是来挑衅，是来继续找茬，是想看陆则衍对他发火的。
可此刻，看着办公室里那个冷冽狠绝的男人，看着他独独对自己的例外与温柔，沈知衍所有准备好的尖刻话语，全都堵在了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窗外的白雪簌簌落下，写字楼内寒气逼人。
办公室内，是杀伐果断、冷冽无双的陆则衍；
办公室外，是心乱如麻、冷漠外壳悄然松动的沈知衍。
这场始于交易的联姻，在这一刻，终于让沈知衍看清，陆则衍的温柔，从不是伪装，从不是演戏，而是独独给他的，藏了满心的真心。
而他，一直用最尖锐的冷漠，刺伤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