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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镇江府 ...

  •   京城,郡王府。
      元娘的日子,并未因赵衍的离开而变得清闲。相反,她肩头的担子更重了。王府内外,需要她弹压安抚;宗室事务,虽因皇帝病重、人心浮动而暂缓,但各方打探、示好、乃至隐隐的逼迫,却纷至沓来。更重要的是,她腹中正孕育着新的生命,这让她行事必须更加谨慎周全。
      春晓如今是她最得力的臂助,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元娘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进宫请安(太后凤体也时有不适,见她次数不多),几乎闭门谢客。但她并非全然闭塞,通过赵铁等可靠旧部,以及吴老将军那边偶尔递来的消息,她始终关注着朝堂动向和北境战事。
      北境军情吃紧的消息,虽未在民间大肆传扬,但在上层已不是秘密。主和(守)的声音再次抬头,且这次更加理直气壮——国库空虚,江南初定,不宜大动干戈,应以防守为主,必要时甚至可以……议和。
      这议和二字,像毒蛇的信子,在某些场合悄悄吞吐。元娘在一次进宫探望太后时,便“无意”听到两位老宗室妇人的低语,说什么“打仗打的是钱粮,国库都空了,难道要咱们捐出家底?”、“镇北王也老了,不如见好就收”云云。
      她心中冷笑。捐出家底?这些宗室亲贵,在诚王、清流贪墨案中,有几个手脚是干净的?如今倒叫起穷来。见好就收?敌人兵临城下,岂是你说收就能收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将听到的闲言碎语记在心里。回府后,她提笔给赵衍写了一封家书,除了报平安和腹中孩儿近况,只含蓄提了句“京中偶有秋风,言及北地寒苦,盼春日早至”,又将朝中关于钱粮、议和的几种论调,以“听闻”的方式,简单归纳附后。
      她知道,赵衍能看懂。

      赵衍抵达江宁府时,已是半月之后。江南春早,运河两岸杨柳已抽出嫩芽,但钦差行辕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冷。
      江南官场刚刚经历大地震,人人自危。迎接钦差的场面宏大却空洞,官员们脸上挂着殷勤的笑,眼神里却满是警惕与疏离。赵衍没有心思与他们虚与委蛇,接风宴草草了事,第二日便升堂理事,调阅卷宗,召见相关官吏。
      刑部、都察院、户部、兵部派来的随行官员,大多抱着敷衍了事、尽快回京的心态,对这位年轻郡王的雷厉风行颇不适应,却又不敢违逆钦差和尚方宝剑的威严。
      赵衍将重点放在两个方面:一是追查诚王及“清流”集团倒台后,江南盐、铁、漕运、织造等要害部门,是否仍有“漏网之鱼”或新的势力填补真空,继续从事走私活动;二是严查所有与北境有贸易往来的商队、货栈,尤其是那些在边市榷场有生意往来的江南商号。
      然而,进展缓慢得令人焦躁。卷宗浩如烟海,且多有涂改、缺失;相关官吏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推诿塞责;商队账目看似干净,难以找到破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赵衍到来之前,就已经将所有的痕迹擦拭干净。
      直到某天深夜,一名自称是江宁府户房旧吏、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罢黜的老者,通过赵铁,将一份血迹斑斑的账册副本和一封密信,送到了赵衍案头。
      账册记录的是近三年来,通过江宁府几个不起眼的小码头,“意外”流失的官盐和官铁数量,以及这些物资最终流向的模糊标记——指向北方。密信则更触目惊心,直言新的走私网络,已由几个背景更深、行事更隐秘的江南豪商接手,他们与朝中某些“清贵”门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暗示,部分走私利润,被用于“供养”北境军中的某些“关键人物”。
      “清贵门第……北境军中关键人物……”赵衍盯着密信上那些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词句,眼中寒光闪烁。江南的根,比他想象的扎得更深,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北境的军营!
      几乎就在他收到密信的同一时间,北境再次传来噩耗:飞云关外围一处重要军堡失守,守将力战殉国。失守原因,竟是堡内饮水井被提前投毒,大半守军失去战力!而投毒的方式和时间,绝非外部敌军所能做到!
      内奸!级别极高的内奸!且可能与江南的走私网络里应外合!
      赵衍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立刻揪出这个内奸,否则北境危矣!而线索,就在江南,就在这份账册和密信指向的,那几个“背景更深”的豪商,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清贵门第”!
      “查!给我盯死江宁府的‘永盛号’、‘广通船行’,还有苏州的‘沈记绸庄’!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底细,还有他们和京城哪些府邸有来往,给我查清楚!”赵衍连夜下令,所有能动用的明暗力量,全部扑向这几个目标。
      然而,对手的反应更快。
      就在赵衍下令的次日清晨,“永盛号”的东家,江宁府有名的富商罗永盛,被发现暴毙于自家卧室,死状安详,无任何外伤,初步判断为“突发心疾”。其家中账房、核心伙计,一夜间不知所踪。
      “广通船行”名下最大的一艘货船,在长江口“意外”失火沉没,船主和押运管事“恰好”不在船上,侥幸逃生,但对船只为何装载大量违禁生铁一事,矢口否认,声称是“仇家栽赃”。
      苏州“沈记绸庄”更是干脆,一把“无名火”将库房和账房烧得干干净净,老板沈万三对着废墟哭天抢地,宣称遭了天灾,损失惨重。
      线索,再次断了。干净利落,仿佛早就排练好的一般。
      赵衍站在江宁府钦差行辕的窗前,望着外面迷蒙的烟雨,江南的春天,湿冷入骨。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反应迅速、且心狠手辣的对手。他们不仅在江南根深蒂固,在朝中有人,甚至在北境军中也有眼线、有内应!
      他们就像这江南的烟雨,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实体。
      但赵衍没有时间沮丧。父王在北境苦苦支撑,每一刻都可能传来更坏的消息。他必须撕开这重重迷雾,找到那个内奸,切断这条输血给敌人的毒脉!
      他摊开江南舆图,目光锐利如刀,最终落在长江与运河交汇处的一个点上——镇江府。那里是南北漕运咽喉,商旅云集,也是各类消息、货物、乃至见不得光交易的集散地。
      “传令,”他转身,对肃立待命的赵铁道,“明日启程,去镇江。明面上,巡查漕运,整顿关防。暗地里,”他声音压低,带着铁血的味道,“给我把镇江府所有地下钱庄、赌坊、妓馆、船行的底,都摸一遍!尤其是近半年,与北边有生意往来,或者突然出手阔绰的!”
      “还有,”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给京城去信,让王妃……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查一查,近一年来,京城有哪些府邸,与北境军中将领,有过非常规的、隐秘的往来。哪怕是嫁娶、寿诞、子弟拜师之类的寻常人情,也要查!”
      他要双管齐下,在江南挖根,在京城寻线。他就不信,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毒蛇,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镇江,或许就是下一个突破口。而京城,元娘那里,或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线索。
      烟雨笼罩的江南,一场比春雨更绵密、更凶险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而千里之外的北境,飞云关的烽火,正映红半边天际。
      镇江府,古称润州,控扼大江,漕运咽喉。赵衍的钦差仪仗抵达时,并未引起太大骚动。知府率众郊迎,礼仪周全,言辞恭敬,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江南官场刚经历血洗,这位手持尚方宝剑、面色冷峻的年轻郡王,在许多人眼中,无异于瘟神。
      赵衍也不废话,明面上按部就班巡查漕关、检视仓储、训诫官吏,一套钦差巡查的程式走得滴水不漏。暗地里,赵铁统领的王府精锐与部分可靠的地方暗探,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镇江府的每一处阴影角落。
      赌坊的骰子声掩盖了低声的盘问,妓馆的脂粉香混入了银钱往来的铜臭,船行的码头上,力夫扛包的号子声里,夹杂着对陌生船只的窥探。赵衍要查的,不仅是走私的货物,更是走私的通道、节点,以及那条隐秘链条上,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经手人。
      几日下来,收获寥寥。地下钱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赌坊妓馆背景复杂,盘根错节,船行更是守口如瓶。对手显然早有防备,且对镇江的控制力,远超预估。
      就在赵衍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一个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注意:城南“悦来”客栈,半月前住进一个操北地口音的商人,自称姓胡,做皮货生意。此人深居简出,但每隔两三日,便会去城西一家名叫“墨韵斋”的书画铺子,一待就是小半天。书画铺老板是个落第秀才,铺面冷清,却似乎并不愁生计。
      皮货商?书画铺?一个来自北地,一个风马牛不相及。
      “盯住这个胡姓商人,还有那家书画铺。”赵衍下令,“尤其留意他们接触的人,传递的东西。”
      盯梢持续了三天。胡商人依旧规律地前往墨韵斋,每次空手而去,空手而回。书画铺也未见异常。就在暗哨几乎要放弃时,第四日黄昏,胡商人再次踏入墨韵斋后不久,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铺子后门。车上下来一个头戴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迅速闪入铺中。约莫一炷香后,女子空手出来,上车离去。胡商人稍晚些出来,神色如常地回了客栈。
      “跟上那辆马车!”赵铁亲自带人尾随。
      马车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最终驶入了城东一处清幽的宅院。宅院不大,门楣朴素,但门口石狮古朴,显然不是寻常人家。暗记下位置,赵铁没有打草惊蛇,悄然撤回。
      “查那处宅院的主人。”赵衍听完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直觉告诉他,这条线,可能摸到大鱼了。
      调查结果令人吃惊。宅院的主人,竟是一位已致仕多年的前翰林院编修,姓柳,诗画双绝,在江南文坛颇有名望,且与京城几位“清流”耆老交往甚密。更重要的是,这位柳编修的独子,三年前外放为官,任职之地,正是北境毗邻关隘的一个县城!而柳编修本人,近年深居简出,极少见客,唯有几位固定的书画友人来往,其中便包括墨韵斋的老板。
      北地皮货商,江南书画铺,致仕翰林,北境为官的儿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串联了起来。
      “这柳编修,恐怕不只是个风雅文人。”赵衍眼中寒光闪烁,“书画铺是接头点,柳家是中转站,甚至可能是决策点之一。那个胡姓商人,八成是北边派来的信使,或者负责传递物资清单、银钱的人。而那戴帷帽的女子……”
      他沉吟片刻:“能自由出入柳宅,且参与此等机密,定是柳编修极为亲近信任之人。很可能是其女眷,或者……就是他的女儿。”
      “属下这就去查柳家女眷情况。”赵铁应道。
      “不,”赵衍抬手制止,“柳家既为中转节点,必然警惕。直接查,容易惊动。从外围入手,查那个胡姓商人的真实身份,查他带来的皮货到底是什么成色,销往何处。还有,墨韵斋的老板,一个落第秀才,靠什么维持铺面?他与柳编修,除了书画交流,还有何渊源?”
      调查再次铺开,这次更有针对性。胡姓商人的“皮货”很快被查明,根本不是什么优质皮草,而是夹杂在其中的、经过巧妙伪装的、产自江南的精铁片和特制弓弦材料!而墨韵斋的老板,看似清贫,却在城郊拥有一处不小的田庄,且与几家背景深厚的当铺、钱庄有隐秘的资金往来。他与柳编修,不仅是书画同好,更是同乡,早年曾受柳家资助才得以读书,可谓关系匪浅。
      至于那戴帷帽的女子,暗哨经过多日蹲守,终于在一次她出门上香时,窥见了真容。竟是柳编修早逝发妻所出的嫡女,名唤柳如丝,年已二十,因体弱多病及早年婚约变故,一直待字闺中,深居简出,在镇江府几乎无人识得。
      一个养在深闺、据说体弱多病的翰林小姐,却频繁参与这种掉脑袋的勾当?赵衍不信。这柳如丝,恐怕才是柳家真正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是这条走私链条在江南的关键协调人。
      “柳编修致仕多年,人脉多在文坛清流。其子在北境为官,提供情报便利。柳如丝深居简出,不易引人注意,且是女眷,往来传递消息、物资更为隐蔽。书画铺是明面掩护,柳宅是暗中枢纽,胡姓商人是北方接头人……好一个书香门第,诗礼传家!”赵衍冷笑,眼中杀机毕露,“北境将士在前线浴血,这些国之蛀虫,却在后方用将士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滋养自己的书画雅趣!”
      他不再犹豫,当机立断:“赵铁,立刻调集人手,严密监控柳宅、墨韵斋、胡姓商人落脚点,以及他们可能接触的所有人、所有通道!同时,飞鸽传书给父王,将柳编修之子在北境的官职、姓名密报过去,请父王暗中控制,严密监视,但暂勿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他们下一次接头,人赃并获!”
      “另外,”赵衍走到案前,提笔疾书,“给京城去信,让王妃设法查证,京城中,有哪些府邸与这位柳编修,或者其姻亲故旧,有过密切往来,尤其是……在安郡王、诚王,乃至之前倒台的‘清流’集团事发前后!”
      一张大网,在镇江府的烟雨和柳色中,悄然张开,只待猎物再次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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