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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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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去大津,是因为大津离京都很近,两地间的距离约在十来公里,一天即可来回。
大津似是京都的“御花园”。郁郁葱葱的山林,漫山遍野的野花,浓绿中夹着五颜六色,从山顶的高处一路流淌下来。走在浓荫匝地的路上,走几步便有一道小景,石亭子,迷你小瀑布,攀爬山崖壁的繁花。
有一处蜿蜒向上的石梯,贴着一面山壁。冲田提着一只双层食屉,拉着小纯的手,拾阶而上。小纯背着画板,想起大学时光。俩人慢慢地走着,时光也像是慢下来。登了顶,发现是个石壁龛,供奉着一位陌生的神。冲田双手合十虔诚参拜。日本寺庙多,神灵也杂,自有他的一个体系。小纯没有宗教信仰,但这时她也合起双掌,双目微阖,心中默念:“神啊,请再多给他点时间吧!不求他建功立业,飞黄腾达,但求长命百岁,平安到老!哪怕把我送回二十一世纪,同他永不相见,我也甘之如饴。”
“你许了什么愿?”冲田笑盈盈的,很高兴的样子。仿佛神已应允他,即刻就要做法帮他实现。
“你呢?”小纯问。
“希望快点铲除那些不清醒的‘反幕派’,然后带你回江户。如果你住不惯道馆,我就在江户买一座独立的宅院。你喜欢热闹就买在市中,喜欢宁静一点就买在远郊。反正,怎么样都好,只要能与你在一起。”
“所以,你呢,许了什么愿?”冲田又问。
小纯扯了一个苦涩的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啊,”冲田连忙捂住嘴,责怪小纯,“为什么你不早说!不行,我要重新许一遍。”
小纯按着他的背把他向前推:“你再许一遍神就会生气了,人家当你以为他是聋子呢,一遍不够还要再重复一遍。那就更不灵了。”
路边的草丛中结满了一簇簇的红果子,指甲盖大小,星罗棋布,学名山莓,俗名蛇果。小纯摘了一大捧,一面嘱咐冲田多采点。
冲田不解地问:“摘那么多,可你又不吃。”
“劝君多采撷,”小纯说,“因为此物最相思!”
冲田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吗?”他掏出那条小纯赠予他的手帕,想了一想,还是舍不得,又塞回袖子里。他把小袖从腰间拽出来,下摆兜成一个袋子,用来盛果子。
“别别别,别这样!”小纯在他裸露出的腹部轻戳了一下,“我知道你有六块腹肌,噢不,八块,但是咱不能在大白天耍流氓。”
在小纯的影响下,冲田已学会了举一反三:“白天不可以,那么就说明晚上是可以的。”
小纯往冲田嘴里塞了一颗山莓,举起一只手掌问:“这是什么?”
“五。”冲田不假思索地答道。
“这是巴掌。”“啪”得一声扇在冲田的身上。
小纯在一处小土崖停住了脚步。崖边有一块扁圆的大石头,在大自然的雕琢下,颇有几分韵致。小纯把冲田推坐在石头上,在他手里放了一捧山莓,说:“你不是喜欢吃甜的么。乖一点,慢慢吃。”
过后冲田才知道什么是“温柔的陷阱”。他被勒令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边缘,侧面对着小纯,和身下的石头一起做块山间野石。
“我想喝水。”冲田说。
“不行。”小纯毫不留情。
“我喝多了水,想去树林……”
“不行。”
“我腿抽筋了。”
“敢动一下你就死定了。”
小纯一只脚踏在高处,画板斜架在腿和腹部之间,眼睛来回在冲田和纸上跳跃。
“人物像什么最难画?眼睛?”冲田问。
“不,”小纯说,她作画时很有魅力,面容冷峻,一丝不苟,“是人物的衣褶。衣褶是活的。人行走坐卧,衣褶无时无刻不在摆动,是很难抓住它的固定形态的。就像你虽然坐在那里不动,但风也会掀起你的衣褶。”
小纯又说:“其实画家和医生一样,都是探索人体的内外部结构。而且他们说的话也一致,例如说,医生在给你打针时会用哄着的语气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啊!’画家对模特也这样说:‘别动,再坚持一下,一会就好了。”
“可是你又没哄我。”
“冲田弟弟,”小纯给纸上的冲田打唇部的阴影,“我又不是让你做人体模特。你知道人体模特有多辛苦吗?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甚至一天,不同的姿势反复摆,让动就动,让静就静。还是光着身子的。”
“什么?”冲田忍不住跳起来,“光着身子?难道连‘兜裆布’都不穿吗?”
小纯摇了摇手指。
冲田大光其火,面红耳赤地斥道:“西洋的东西果然是伤风败俗,不知羞耻。你、你看过很多吗?”
被他的单纯可爱逗笑了,小纯点点头:“不仅看过还画过,年轻的,年老的,美的丑的,高的矮的。有的人的肌肉非常有美感,每一根线条都很流畅而没有钝感。这是学习绘画必修的一门课程。”
冲田听不懂小纯的话,也不想懂,他的三观是属于“江户时代”的。他背对着小纯坐着,生着闷气。小纯走在他面前,一歪身坐在他的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说:“随着人类的发展,‘仓禀实而知礼节’,人类的精神文明也达到巅峰,对于美的发掘和发扬会形成许多艺术派别。人体画是人类对于自己身体的一种解放,并不使它拘泥于床笫或春宫画里。”
她晃了晃搂住他脖子的手,跟他撒娇:“不要生气了,啊!我答应你以后给你一个人画‘私房画’,绝对不给你以外的人画人体画了,好不好?”
“真的吗?”冲田一脸的严肃认真。
“我发誓。”小纯举起手,“接下来,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冲田警惕起来,知道前方有坑,试探着问:“什么事?”
小纯眯起眼睛,堆起一脸的谄媚笑容:“春代姐姐是妇人,你是少年,都做过我的模特了,但是少女人物像的模特我还没找到。我只有你和春代姐姐,不认识什么年轻的小姑娘……所以、所以你能不能穿上女装吴服扮演一下少女……”
冲田早就料到是个深坑,自从和小纯相识以来,她不停地在试探他的底线。但他明白是明白,却屡屡就范。
“不行!”他开始抵抗,“武士怎么能沾染女人家的脂粉!”
小纯冷哼一声:“那些抱着艺伎、花街游女一亲一嘴白的不是武士而是士武喽?”
冲田义正辞严:“我没去过那些地方。”
“说起来我也是女人,也有脂粉味,”小纯从冲田的腿上站起来,“那你干嘛还抱着我!
被小纯怼得哑口无言,冲田怕她真生气了,正要示弱,突然灵光一闪:“我就是答应你,可是也没有吴服让我穿。”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纯,又说:“难道让我穿你的?”
“没关系,”小纯拎起她的淑女小布袋子,拍了拍,“我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这不仅是个坑,深坑,还是早就费尽心思挖好的。
“好嘛,好嘛。”小纯抱住冲田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蹭了蹭,“这里是深山老林,又只有我们两个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看见,你怕什么呢?”
冲田钻进山林的茂密处换衣服,小纯在外面帮他望风。怕他穿不好正式的和服,给他带了件家常浴衣,娇媚的粉底红樱。
一阵窸窸窣窣声,冲田从林子里走出来,满脸通红地四处观望,怕暗地里跳出人来。
小纯轻佻地吹了声口哨:“这是哪里来的小美妞啊!”
冲田的个子窄长,从少年向青年过渡,骨骼渐宽,但又不是彪形大汉的粗拙,长脖子平肩,把只有溜肩才穿得好看的吴服浴衣穿出一种柔硬夹杂的英气。他不剃“月代头”,留的是“总发”,扎一高高的马尾。所谓是“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啧啧啧啧,”小纯忍不住赞叹,“我此生无憾了!要是你生在我的故乡,‘冲田总司穿女装’得在微博霸榜热搜一个星期啊!”
冲田难耐地动了动腿,说:“女人的吴服真的让走路变得很不方便呢。”
小纯说:“凡事都得亲身经历才能感同身受。如果男人能在妻子怀孕时肚子里也揣一个大西瓜,孩子生下后,丈夫一定会更疼爱妻子的。因为了解了她的辛苦。”
前方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人,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两个人,仿佛是在玩闹,前面那个人奋力向前,拔河似的,后面那个被挡住半边身子的人向后仰,俩人牵着手的手臂绷成一条直线。
走在前面的少年一头红发,左颊一道一字形旧伤口,宠溺地笑着:“阿巴,快走了,天色已经晚了。”
后面的叫“巴”的女子声音轻轻的:“夫君,你拉着我走。”
这算什么?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小纯想给自己点首《凉凉》。她看向冲田,再把目光投向绯村剑心。
看到红发时冲田就已经认出他是刽子手拔刀斋。能以一头张扬无比的红发闯江湖,而不做什么刻意的乔装打扮,一来是坦坦荡荡;二来也是对自己的剑术非常自信。
冲田仔细看了看剑心,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尖脸,翘鼻子小嘴,果然是“面若好女”。看看他身后的美貌女子,再看看自家那位注视拔刀斋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想起永仓新入说过的一句话:传闻拔刀斋长得像个漂亮的女孩子。这样的长相,一定会有很多女人喜欢吧!
“拔刀吧,刽子手拔刀斋。”冲田说。
绯村剑心面容变得冷峻,冷冷道:“我不杀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