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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今夜月黑风高,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候。庶民所聚集的村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有节奏的短促狗吠,像是更声。冲田总司灵活地跃过矮栅栏,一个漂亮的单膝跪地。小矮棚里一群瘦鸡焉头焉脑地挤在一起打盹,一股浓郁温暖的瘟味飘出来。冲田就近揪出来一只。

      那鸡睡得正香,突然被“扼住命运的喉咙”,白眼一翻,引颈长嘶一声。冲田吓得一抖,忙去捏住它的尖喙。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低低的说话声。

      冲田身先于心,手起刀落斩下鸡头,然后匆匆扔下一百文钱,脚尖轻轻一点,翻出栅栏。

      冲田把一只无头鸡递到小纯面前。小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说:“你不会真的去偷鸡了吧?我那天就是饿得受不了,崩溃到胡言乱语……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冲田心里想:“你怎么不夸夸我,快夸夸我啊!”嘴上却说:“偷鸡摸狗岂是君子所为。这是我花一百文钱买的。”

      “一百文钱买只无头鸡?而且是一百文钱……”小纯仰天长叹,“一百文钱能买十只鸡了。你这个败家玩意。”

      骂归骂,鸡还是要吃的。小纯烧了一锅开水,揎毛拔毛,洗得白白嫩嫩地再开膛剖肚掏出内脏。小纯不仅爱吃还会做,把能搜刮出来的调料都搜刮出来,因陋就简,在简易的小锅灶上炖出“满汉全席”的气势。

      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冲田、小纯和春代三人窝蹲在厨房的小桌前。烧好的鸡看着浓油赤酱,闻着却是鲜香无比。小纯把两只鸡大腿各夹给冲田和春代,说:“尝尝本大厨张雪纯的手艺。满分一百分,我给自己一百二十分,不怕自己会骄傲。因为虽然我骄傲,但从不会落后。”

      冲田和春代各咬了一口鸡腿,眼睛直放绿光。春代喘了一口气道:“说起来,我都被小纯带坏了,竟然破了戒。”说完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小弟弟。”小纯问冲田。

      冲田抽不出嘴来说话,只是一个劲猛点头。

      一只鸡吃得像开茶话会。小纯手指一敲桌子,摇头晃脑:“说到吃,单就这个豆腐,就百多花样。大吃货袁枚的著名吃货著作《随园食单》中记录有一‘蒋侍郎豆腐’。先将豆腐两面去皮,每块切成十六片,晾干用猪油熬清烟起才下豆腐,略洒盐花一撮,翻身后,用好甜酒一茶杯,大虾米一百二十个。先将虾米滚泡一个时辰,秋油一小杯,再滚一回,加糖一撮,再滚一回,用细葱半寸许长,一百二十段,缓缓起锅。袁枚吃货不仅提倡吃豆腐,还特别爱吃豆腐。再有一次,杭州一个名士请他吃豆腐,这豆腐是和芙蓉花在一起烹煮的,豆腐清白如雪,花色艳似云霞,吃起来清嫩鲜美,令人拍手叫绝……”

      冲田和春代异口同声道:“你不要再说了。”

      小纯揽住冲田的肩头说:“小弟弟,以后跟着姐混吧!跟着姐混吃香喝辣。”

      冲田在新选组中是一番队队长兼副长助勤,每天有定量的禄米,年薪约一千三百万日元,折合人民币约七十四万元。妥妥的“江户高富帅”。

      他住在屯所,吃“大锅饭”,每天能余下不少的禄米。无论刮风下雨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悄悄去庶民农舍或是养殖场买猪鸡鸭等家禽。天皇的“禁肉令”随权力日渐稀薄逐渐失去效用,但幕府将军依然恪守,导致民间吃肉只敢偷偷摸摸。

      采买完后,提着禄米和家禽跨越大半个京都送到石田医馆,给他的小仙女。然后再跨越小半个京都去上班。

      日本的砂糖由僧人从荷兰和中国引进,价格昂贵,一般的平民消费不起。冲田也是成罐成罐地买,因为小纯有生理期痛经的毛病,而红糖暖宫是民间的智慧。

      冲田常常留下来和小纯她们一起吃饭,有时也宿在医馆。

      天气逐渐热起来,夏天悄悄地来临了。小纯躺在浴盆里,泡得浑身酥软。她高声唱道:“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唱着唱着觉得不妥,遂换了一首:“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敞,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

      隔着一面墙壁,冲田从墙壁上的小木窗户向里喊:“水温是凉还是烫?”

      “刚刚好。谢谢总司弟弟!”小纯回道。

      冲田往灶肚子里又扔了几根木柴,火焰“扑滋”一声,向上一窜,燃烧得更旺了。不多一会,浴室传来小纯的尖叫声:“烫死了!烫死了!”

      “叫总司哥哥。”冲田继续往灶里填木柴。

      “啊——烫啊!烫死了啊!”小纯从浴盆里欠起身,脚下一滑,又掉了进去,“哥哥,总司哥哥,总司哥哥。”

      冲田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柴灰。

      小纯穿着她那套草莓花边睡衣,头上包着棉布巾,从浴室走出来,说:“亲,你去洗吧!我帮你烧水。”

      冲田才不上她的当,说:“不劳烦小仙女了,晚上我回屯所洗。”

      春代出诊去了不在医馆。太阳渐渐落下去,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晚霞像打翻的颜料盘而作出的抽象画。庭院被初夏的微热笼罩着,花期延续到夏季的花被蒸出阵阵的浓香。

      冲田和小纯坐在廊下的地板上,看着“惊鸟器”竹筒水满后翻转,泼在石头上。这是从初夏的眼皮底下偷来的一点清凉。

      冲田问:“在你的故乡成亲需要准备什么?”

      小纯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遵从古法,男娶女嫁。只是在我的故乡房子是头等大事。以前是衣食住行,现在是住衣食行。男人没有房子,再来没有钱,很难找到老婆。特别是在偏僻的乡下。学区房更金贵了。没有学区房,孩子就难上好学校。说起来,每个时代的老百姓都有不同的苦处。”

      “你想那么多干嘛,你又不用买学区房。”小纯抓过冲田的手,“既然说到了人生,我来看看你有几个指‘箩’。”

      小纯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冲田手指的上端,仔细地一根一根端详辩认。冲田的手指节像一颗颗白蚕,千回百转的涡纹,藏着不可泄露的天机。小纯却以凡人之身窥破了那一道天机:“一箩巧,二箩拙,三箩四箩会插舌,五箩六箩骑花马,七箩八箩中状元,九箩缺一十箩全,全箩上天会神仙。哇,总司你有十个箩,能上天会神仙。”她心里莫名接了一句:“最后当真上天去会神仙了。”

      她打了一个激灵,心里一阵阵钝痛,忙重新喝彩道:“我记错了,记错了,九箩缺一十箩全,十箩中状元。你看看你现在做了官,岂不就是先中了状元郎,然后去做了官。”

      小纯站起身,踱到院子中,不给冲田开口的机会,不给一个已注定的悲剧结局机会,岔开话题道:“总司哥哥,椿花的花期是什么时候?”

      冲田被甜掉了牙,嘴边的笑怎么收都收不住。他走后小纯身边,伸手托起椿花的绿叶子,说:“冬季到春季。等春节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它了。”

      小纯说:“椿花在我的故乡叫茶花。喜欢养的人不多,因为茶花又叫‘断头花’,不吉利。”

      冲田说:“椿花是我最喜欢的花。它永远不会开败,在开得最绚烂的时候整朵落下,而不是一瓣一瓣地凋落。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

      “别说了。”小纯突然吻住冲田的唇。冲田捧住她的脸,双手微微颤抖。一个绵长的吻过后,冲田眼睛里雾蒙蒙的,像落入了秋天的雨丝。

      小纯把额角枕在冲田的肩头,说:“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去写生。”

      冲田想了想说:“明天没有休假,但是我可以请一天假。你想去哪里?”

      “大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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