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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六(下) ...

  •   小纯吮着手指,乖得像只猫,坐在冲田的身边。冲田躺在榻榻米上,无精打采。今天出去毫无收获,只有惊吓没有惊喜。

      “你把人家门踢坏了,人家没有找你赔吗?”小纯问冲田。

      “没有。”冲田直瞪着天花板,“因为我长得好看!”

      事实是他把门踢翻后,老板娘带着一群打手闻讯赶来,团团把他围在中间。在花街,武士是被拔掉爪牙的老虎,但也仅限这一片空间。跨出门去要打要杀不过是眨眼的事。老板娘投鼠忌器,声音缓缓的,带着恭敬和商量:“大人,您踢坏了屋门,这间屋子这段时间怕是不能用了。我们小门小户的,全靠客人吃饭,少一间屋就少赚几天生计钱。所以,您大人有大量,体恤一下我们,能不能出一半,一半的钱,修门的钱您只要出一半。”

      冲田有错在先,自知理亏。另外,这一出踢门已引来许多目光,万一暴露了自己,那就因小失大了。他向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说:“踢坏门是在下的错,理应由在下承担修理的责任。”他往小几上看了一眼,除点心和茶还有松下库代子的折扇外再无他物。他的钱袋子里装着不少银子,放在哪里都是触目的,不至于要从缝隙里找。

      他在袖子里掏摸,也没找到什么碎银子和铜板。他一向脸皮薄,也从未做过这等无赖事,虽然羞惭,但还是堂堂正正地说:“在下丢了钱袋子。我的佩刀还押在这里,如果老板娘信得过我,待我回家取了银子来,一手交刀,一钱交钱,如何?”

      “不必了。”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是“包围圈”外的松下库代子。她手持一只细长精巧的烟斗,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吸吐。她向前走了两步,一名打手闪到一边,“包围圈”破了个口子,她站在那里堵上这个口子。

      或许是有了一定的年纪,为了平衡身前鼓蓬蓬的长腰带,她也向后仰着身子,挺胸凸肚,却像是雍容华贵的官家夫人,在后花园缓步赏花。她的身后仿佛跟了一群侍女,她搭着其中一个的手,闲适地迈着步子。

      “污二郎君修理门的钱就从我这里扣吧!”库代子把她的大嘴嘬成一个圆,唇纹一棱一棱的,像是凸出的□□,吐出的烟圈像是放屁。

      老板娘和库代子好像没有地位差,她色留袖下的双手捏在一起,尾指翘着,仿佛是和自己的老姐妹说话:“污二郎大人是库代子的客人,库代子既然要拿出自己的心意,我们怎么会不接受呢!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是反映了库代子对污二郎大人的情深意重啊!”

      这种游女和客人间的小玩笑是花街随处可见的助兴小“道具”。冲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镇定住微微打寒颤的身体,说:“在下谢过松下小姐和老板娘。明日我会再来,亲手把钱还给松下小姐。”

      库代子对他眨了一个淡淡的媚眼,像是怕他晚饭吃得太油腻,消化不良,体恤地给碗“粗茶淡饭”。库代子说:“等你哦!污二郎君。”

      “在想什么呢?”小纯点了下冲田的鼻子,打断他的回想。

      “没,没什么。”冲田垂下眼皮不看小纯。但他能感觉小纯的目光审视地盯着他。他嗫嚅着说:“就是,就是那个踢坏了门的事……那个……钱。”

      听完冲田的叙述,小纯目眦欲裂,一步跨坐到冲田的身上,“啪啪”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两巴掌:“你这个败家玩意,偷鸡改买鸡,一只鸡买了一百文钱。这下又把钱袋子给丢了。你怎么不把自己给丢了?”

      冲田一把抓住她手腕,气道:“你夫君我可能要失身了,你还这在心疼银子?”

      小纯甩开他的手,在他的脸蛋上狠狠掐了一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就问你明天吃什么?住哪?好,就算我们饿两天肚子,睡桥洞去,你答应明天还给库代子的修门钱怎么办?你说你欠不欠打?”她举起手又要打,手臂扬得太高,落下的时候划个大弧线勾到了榻榻米上团放的襦裙,“啪嗒”一声,从裙子中滚出一样东西。

      这声音太美妙了。老话说满瓶水不响,半瓶水乱晃荡,好东西坠落时发出的声音是笃实的闷声,不像赝品虚张声势的脆响。

      俩人把布袋子捡起来打开一看,正是他们“失而复得”的钱袋子。小纯拍着胸口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可吓死姐了。”

      冲田却是疑惑不解:“我记得我把银子带在身上的,也记得放在屋子的桌子上了。虽然最后找不到了。所以,这个是怎么回事?”

      小纯顿时神采飞扬起来:“这叫‘狸猫换太子’。我怕被小偷惦记,特地准备了两个钱袋子,一袋真银子,另一袋是石头子。不敢说小偷摸的一定是石头子,但也是一种掩护不是。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你今天带走的其实就是那袋石头子。”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小纯兴奋得扭动了几下,却听身下的冲田发出“嘶嘶”的忍痛叫声。

      冲田咬着牙说:“不给我还总是撩拨我!”他动了动腹部。

      小纯向下一看,不知何时滑坐到了冲田的“要紧处”。她立马弹跳起来,连忙道歉:“哎呀,真是对不起,对不起总司弟弟!”

      冲田把双手枕在脑后,平复了微皱涟漪的心,好整以暇地看着小纯说:“你就说怎么办吧!道歉没有用。看看你今天做了多少值得上‘账本’的事。”

      小纯赔着笑道:“记账上,都记账上。”她心想,一个虚拟的“账本”,还不是想赖就赖。

      冲田说:“别想赖账,想都不要想。你可别忘了,这本‘账本’是你给我的,出尔反尔的话就是小人。对付小人,我只能先礼后兵了。”

      小纯咬着手指甲,恨恨地盯着他。冲田翻了个身,趴在榻榻米上,说:“小仙女,过来,帮夫君捶捶腰。我少记你两笔账。”

      小纯膝行至冲田的身边,伸手按住他的双肩,推捏了几下,又握起拳头顺着脊椎向下有节奏地捶打:“我给总司弟弟做个‘马杀鸡’,总司弟弟能不能告诉我今天在库代子那里有没有发现她的可疑之处?”

      冲田把小纯没有来得及叠的襦裙拿过来枕在脸下,闷闷地声音传出来:“她的虎口处没有茧,十指也没有。看来不仅没拿过刀,连粗活都没做过呢!”

      “我今天也仔细看了她的喉结,”小纯说,“是平的。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如果是男人扮女人,又不想被人识破,首先就要遮挡喉结。”

      “哎——”小纯长叹一声,“这简直是大海捞针。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是不是潜伏在花街也是不一定的事。上哪去找这个人哪!”

      “你看不见他,但他不一定看不到你。”冲田说,他经验丰富,“不仅是我们想杀他,而他同时也想反杀我们。所以他一定会有行动的。”

      “我们只能等了?”

      “继续在花街晃悠吧!”冲田苦恼地说,“明天还要把钱还给松下小姐。”

      小纯凑近他说:“那个库代子好像对你有意思!不是好像,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冲田怕冷似的抖了一下:“你能说些温暖的话吗?”

      “温暖的话?”小纯翻起眼皮想了想,“库代子对你的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

      冲田去抓小纯的脚踝,被她闪身避过。冲田只一句话:“你等着。”社会我冲哥,人狠话不多。

      第二天的傍晚,俩人收拾了一番,准备再去花街。冲田一想到松下库代子,走路也像是上吊,一阵阵的胸闷气短。门口站着几位揽客的游女,一见到他俩,抱着他们的手臂不放,甜腻腻地撒娇。有人过来挥开她们,说:“两位大人有固定的姑娘了。去去去,去门口守着去。”来人走在前面,引着冲田和小纯去新包厢。

      今天不同往日,生意有些冷清,从走廊经过许多包厢,都是满屋子的空静。小纯有些纳闷,这世界只有游女的生意不会不好。毕竟食色性也。

      包厢里已点上灯笼,两只对放在屏风前。冲田和小纯坐定了。冲田盘着腿,一只脚压住小纯的长袴角,怕她故伎重施,借故脚底抹油。

      还是那两个小童子,一前一后端着茶和点心进来。这次盘子里多了酒。这两个说是童子,其实难辩男女,还没有束发,齐额流海,黑长发披在肩上。粉雕玉琢的圆脸蛋,腮部像白中带粉的桃子肉。

      小纯心想,松下库代子容貌欠佳,又是女生男相,就算有人好她这一口,也是小众。有两位童子俯首贴耳地伺候,这等高级侍遇,想必是有其他的什么背景。

      库代子姗姗来迟,连忙掩着口娇声道歉:“奴家来晚了。方才有一位熟客见着奴家死活拉着不放,说到大人这里来,还惹得他不高兴呢!”

      小纯捧场地笑起来:“这是说明松下小姐非常受欢迎啊!松下小姐的魅力我昨天就领略到了。”

      冲田也跟着笑着,却是“莲子心”,心里说:“你不来最好!”

      “今天和两位大人来玩猜拳吧?”库代子说,眼睛却是盯着冲田的,“大人会玩清国的‘杠子’吗?”

      小纯已经习惯冲田身边的女人视她为“眼中钉”。虽然她现在是武士打扮,性别是男。她指指冲田说:“污二郎非常擅长这个,和他划吧!非常刺激的。”

      小纯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偶尔喝口茶。像小时候跟着她爸爸去吃喜宴,人家的快乐和她不相干,她只负责观看。只觉得无聊。

      冲田把膝盖贴着她的腿,向她传达自己的热,自己的存在。小纯不是一个依赖性强的人,反倒是冲田常常抱怨她和自己不够亲近。冲田总把她当作事物的精华,饭团心的梅子,椿花的心蕊,西瓜中心那一块,小心呵护疼爱。他用一切小细节告诉她:我在,我永远在。

      库代子双手各执一只筷子,向前一探脖子:“杠子杠子,鸡。”

      “杠子杠子,老虎。”冲田赢了。

      “奴家输了。”库代子咬着下唇,嗔怪地瞥了冲田一眼,拿起酒瓶斟满酒杯,翘着兰花指把酒送进他水缸似的阔嘴里。她抓住冲田的手,说:“大人,再来。”她魅惑的眼神像一张捕鸟网,伺机将冲田兜头罩住。

      小纯算是看明白了,他们不是她的“恩客,比起游女,她反倒更像个“恩客”。

      小纯又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看戏。突然她的腹部一阵绞痛,“咕咕碌碌”直响。她从地上跳起来,不料袴角被冲田压着。她使劲向外拽,憋得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冲田不看她,继续和库代子划“杠子”,只把身子向后挪了挪,压得更紧实了。

      眼看就要“大雨倾盆”,小纯猛地一使劲,“嘶啦”一声,袴角被撕开一条大口子。她按着肚子,简短地表示:“茅房。”

      小纯拉完后刚走到茅房口,又转身跑回去,反反复复数次,她笃定是被人下了泻药。今天的空房间多,小纯拣了个靠茅房近的,一进去就趴在地上。她虚飘飘地仿佛成了仙。左脸枕在榻榻米上久了酸痛,她头一偏,换到了右脸。她首先想到的是库代子想和冲田单纯相处,嫌她碍眼。

      “唉,”小纯叹口气,“我怎么生来就是做‘炮灰’的命呢!”

      小纯久不回来,冲田料定她又“金蝉脱壳”。也没了和库代子周旋的心思,从袖子拿出银子放在小几上,说:“松下小姐,这是还给你的钱。”

      库代子拿过一边的长烟斗,点燃了,慢慢地抽起来。她嘟起嘴,马脸拉得更长,撇着两条粗黑眉头,说:“奴家只是不明白,明明是大人说自己重口味,点名要长得像男人的女人,奴家才被带来陪大人的。怎么从昨天一见面大人就如此冷淡,生怕和奴家有一点牵扯。倒是对自己的弟弟非同一般呢!”

      她侧过身委屈地把一头乌发髻枕在冲田的肩头:“冲田大人,您真是薄情寡义!”她衣服下的手,悄摸摸地拧开烟锅,从烟杆中抽出一把圆细的针刀。

      “冲田大人”四个字在耳边炸开,冲田心下一沉。他定下心神,轻蔑地骂道:“维新叛贼。”

      “冲田君是在说我吗?”忽然障子门拉开了,从门外进来一个人,是那两个童子中的一个,已换了一身日常的黄灰小袖和长袴。他走到小几前坐下,两手撑在膝上。

      “君太大人。”库代子向他深深点头行礼,因为她还贴身挟制着冲田。

      冲田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跳起来,被库代子按住,针刀抵住他的脖侧:“别动,冲田大人。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请放心吧,你的女人会和你见面的。”

      另一房间里的小纯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从小她妈妈就爱点各种香熏,她被培养成一名鉴香师。屋里不知何时燃了一盘迷香。迷香以“色”迷人,多半香味绮丽,引人闻了又闻。但这屋子里的迷香却是淡而无味,素雅简致。所以等小纯发觉时已是雪上加霜,腹泻加迷香,她像枕着一朵云,就要沉沉睡去。

      有人摸上她的下巴抬起,一把冰冷的刀横在她的喉咙上。她挣扎着想起来,总司,总司还在那里。但她立刻发现她挣动的是灵魂,而不是□□。她的□□像标本被钉在那里。

      小纯听到一声寒凛凛的惨叫,还有倒在地上临死前的挣扎。新鲜浓稠的血腥味像递到了她的嘴边,她一阵干呕。不是她,她没有死。她被人翻过身,上半身被托在那人的怀里,她掀起眼皮看了看,是斋藤一。

      “斋……斋藤……君……”小纯喘着气,“我、我动不了,快、快,总司……在那里……不要管我……管……”

      冲田被按跪在君太的面前。君太长着一脸童子脸,声音却是成熟的男性。他抬起冲田的下巴:“真是太可爱的脸了。我真是嫉妒那个女人呢!”他笑了一下,又说:“听说这次是冲田君来大阪杀我,我真是相当期待和高兴呢!冲田君不仅是美少年的面孔,连声音也是少年的清澈动听。”

      “哎哟,”他自嘲地摇摇头,“不像我,虽然有一张长不大的脸,但是一说话就是个老男人。身体里像住着另一个男人,真是讨厌。”

      君太凑近冲田闻了闻,沉醉地呼出一口长气:“啊,真清新啊!美少年的味道是这世界上最昂贵的香熏了。”

      “小纯在哪里?”冲田沉声问道。

      君太直起身体,愠怒道:“看来杀了那个女人果然是对的。以后就由我来代替她陪着冲田君吧!”

      一把无形的利刃刺入冲田的心口,撕裂的疼痛让他微微颤抖。“我要杀了你!”他的脸埋在黑暗里,低低地说。突然他头一偏,库代子的针刀划过他的脖颈,他一手撑地,飞起一脚踢翻尚在愣神的库代子。

      “别动。”君太的手里拿着一把□□。他哼笑了一声:“果然是我喜欢的冲田君啊!”

      “看见了吗?”君太举了举手中的枪,“这就是‘新时代’。”

      斋藤斜着把门跺开半扇,障子门顺着滑道“砰”地一声撞击门框。小纯被他扛在肩头,他甩手扔给冲田一样东西:“总司,接着。”是冲田的刀。

      刀的方向却是冲着君太去的,他开枪了,刀柄打在他的脸上,枪口偏了,击中拿着针刀扑上来戳刺冲田的库代子的左腹。

      “啊——”君太子捂住半边脸,疯狂地叫起来,“藤田,藤田。”

      “别叫了,”斋藤嫌吵地吼道,“他已经被我杀了。”

      冲田抄起掉在地上的刀,抽刀出鞘,一道竖劈,再横扫一刀,一道“十字”把君太撕扯得四分五裂。

      “小纯——”冲田呼呼喘着气,颤着声音道,“小一,她、她没事吧?”

      “她没事。”斋藤说,“只是腹泻得很厉害,浑身无力,又吸入了迷香,陷入了轻微的昏迷。”

      冲田把清光插入刀鞘,转身走向斋藤:“那就不劳斋藤兄费心费力了,把小纯交给我来抱吧!”

      斋藤当作没听见,扛着小纯向外走。冲田惊叫一声:“斋藤一,你想祭刀吗?”

      斋藤点上一只烟,吸了一口,徐徐吐出蓝色的烟雾:“我不顾危险来救你,你不感谢我反而怕我抢了你的女人。”

      冲田跟着斋藤跑出屋子,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地跳脚:“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女人,还不快还给我。”

      斋藤看了一眼肩头上的小纯,她的双手垂挂着,随着斋藤的脚步,在他的后背一打一打。还是不省人事。“等小纯小姐醒过来,”斋藤说,“我会告诉她,任务完成得比预想得快,所以她能赶得上去看‘夏日祭’。”

      斋藤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执行任务外,还有一样:气死冲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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