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印记
...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回到了村子里。
村民们在村长家门口聚集,看到不死川实弥腰间悬挂的日轮刀和刀锷上代表“柱”的纹样,纷纷跪倒行礼。不死川实弥只是简短地点头,径直走向村长家。花见椿跟在他身后,右手始终藏在袖中。
“鬼已经斩杀了。”不死川实弥对老村长说,“近期不会再有问题。让村民正常生活。”
老人感激涕零,想要挽留他们用早饭,被不死川实弥摆手拒绝。
“天亮前要赶回总部。”他转身往外走,“花见椿,走了。”
花见椿对老人微微躬身,快步跟上。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沉默。不死川实弥走得很快,银发在渐亮的晨光中像一道流动的月辉。花见椿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呼吸逐渐急促。
“那个印记。”不死川实弥突然开口,没有回头,“还在吗?”
花见椿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淡青色的印记已经变得很浅,像即将散去的瘀青,但轮廓依旧清晰。
“还在。”她说,“但变淡了。”
不死川实弥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额头的疤痕和紫色的眼瞳都显得格外清晰。他沉默片刻,突然朝花见椿伸出手。
“让我看看。”
花见椿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右手递了过去。不死川实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粝,掌心有长期握刀留下的厚茧。触感粗糙,却莫名地……熟悉。
花见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死川实弥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不再犹豫,用拇指按在印记上轻轻摩挲。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什么感觉?”他问。
“……没有。”花见椿说,“不痛不痒,就像普通的皮肤变色。”
“但你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皮肤变色。”不死川实弥松开她的手,抬头看她的眼睛,“说说吧,你在祠堂屋顶上做了什么?那个青色的光是什么?”
花见椿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印记的位置。
“我说过了,那是我的能力。”她的声音很轻,“感知记忆波动,稳定他人意识。至于具体如何运作……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不死川实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但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蝴蝶忍会问更多问题。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回答。”
***
回鬼杀队的路上会经过城镇,不死川实弥带着花见椿穿过几条弄堂,停在了一家卖萩饼的小店门口,花见椿不明所以,在门口站定。只见他熟稔的挑开门帘,没一会儿就带着一个油纸包出来了。
“早饭。”不死川打开油纸包,露出几个热腾腾的萩饼。
花见椿鼻息间萦绕着扑鼻而来的香甜红豆沙味,才发觉早已经饿了。不死川大人喜欢吃甜食呢,这样想着,也不跟他客气,她伸手拿了一个萩饼尝了起来。吃进嘴里的一瞬间,花见椿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亮亮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不死川实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带着她来自己经常光顾的小店,队里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居然爱吃小孩子喜欢的甜食,双脚好像有自己的认知,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店门口了。想不通,瞥见旁边安静吃着的花见椿,不死川实弥也放弃了继续思考。两人就这样一路吃着萩饼,无言向总部的方向前进。
回到鬼杀队总部汇报完基本情况后已是午后。不死川实弥带着花见椿又去了蝶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蝴蝶忍正在院中整理药材。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露出标志性的温柔笑容,“哎呀,不死川回来了。任务顺利吗?”
她的目光落在不死川身后的花见椿身上时,微微一顿,笑意转为担忧,“花见小姐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呢。”
“鬼杀了。”不死川实弥言简意赅,“但她手上多了个东西。”
蝴蝶忍闻言,放下手中的药杵,走到花见椿面前:“能让我看看吗?”
花见椿伸出右手。印记现在更淡了,几乎要看不见,但蝴蝶忍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这个……”她轻声说,指尖悬在印记上方,没有触碰,“花见小姐 ,你在使用能力时,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记忆的流动会变得……清晰。”花见椿斟酌着用词,“像是能‘看到’别人脑海中的画面。但很模糊,而且一闪即逝。”
蝴蝶忍点点头,转向不死川实弥:“不死川,你接触到这个印记时,有感觉到什么吗?”
不死川实弥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没有。就是个印记。”
“是吗……”蝴蝶忍若有所思,又看向花见椿,“花见小姐,能请你跟我来一下吗?我想做个简单的检查。”
花见椿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不死川实弥。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去。花见椿点点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不死川产生了莫名的信任感,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吗?
检查室很安静,只有药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蝴蝶忍让花见椿躺下,在她额头上扎下几枚银针,针尾连着细如发丝的晶线,另一头浸入盛满药液的碗中。
“这是检测精神波动的装置。”蝴蝶忍轻声解释,“你放松,闭上眼睛,回想一下昨晚战斗时的感觉。”
花见椿依言闭上眼睛。
黑暗降临的瞬间,一些破碎的画面突然涌了上来——
银发在月光下飞扬。
紫色的眼瞳倒映着火光。
敞开的衣襟,十字疤痕。
还有……温度。粗糙的手掌握住她手腕的温度。
“呼吸乱了哦。”蝴蝶忍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花见椿睁开眼睛,看到药碗中的液体正泛起细微的涟漪,颜色从透明慢慢变成浅金。
“有趣。”蝴蝶忍记录着,“你的精神波动和普通人完全不同。更稳定,但……深处有某种特殊的频率。就像琴弦被另一根琴弦的振动带动。”
她取下银针,递给花见椿一杯药茶:“喝了吧,能安定心神。”
花见椿坐起身,接过茶杯。温热的液体带着甘苦的味道滑入喉咙。
“蝴蝶大人。”她轻声问,“这个印记……到底是什么?”
蝴蝶忍沉默了片刻。
“我不确定。”她说,“但它的形状让我想起一些记载。接到这次任务时,我也查询了古籍,看到了一些关于‘记忆的刻印’——某些特殊体质的人在接触强烈的情感或记忆共鸣时,身体会留下可视的标记。”
她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古籍。书页泛黄,墨迹已有些模糊。她翻到某一页,指给花见椿看。
那页上绘着一个图案。确实很像花见椿手背上的印记——扭曲的、未完全绽放的花,或者说,是以花描绘了风的形状。
“这本书记载的是战国时代的一些秘闻。”蝴蝶忍说,“其中提到过一个家族,他们的血脉有‘固守记忆’的能力。在激烈的情绪共鸣中,他们的皮肤会浮现‘记忆之纹’。但这些纹路的具体含义……近些年已经失传了。”
花见椿盯着那个图案,心跳莫名加快。
“这些……”她喃喃道,“我母亲她从来没有提过这些。”
蝴蝶忍合上书,表情温和却郑重:“花见小姐,你的母亲……她是在你多大时离开的?”
“那时候我很小。”花见椿说,“六岁。她在一次执行任务后就没有回来。我只记得她最后吻了我的额头,说‘对不起,要让你一个人记住这么多’。”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这句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对自己,她都很少回忆。为什么现在会突然说出来?
蝴蝶忍的眼神变得深邃,望向花见椿的眼里生出了一些好奇和心疼。
“小椿,可以这样叫你吗?”她轻声说。
花见椿点点头。
蝴蝶忍继续说道:“你愿意让我见一次主公吗?关于你的能力,还有这个印记……我认为主公应该知道。”
***
产屋敷宅邸的庭院一如既往地宁静。白砂铺地,黑石点缀,枯山水营造出寂寥的禅意。
产屋敷耀哉跪坐在廊下,脸上覆盖着那半张白色面具。他的身体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了些,声音却依旧温和有力。
“实弥,任务辛苦了。”他转向花见椿,“椿,听说你在此次任务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花见椿跪坐在不死川实弥身侧半步之后,深深低头:“我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小忍已经将情况告诉我了。”产屋敷说,“关于那个印记。椿,你能描述一下,当印记出现时,你内心的感受吗?”
花见椿沉默了片刻。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她斟酌着词句,“不是痛苦,更像是一种……苏醒。久违的苏醒。”
产屋敷轻轻点头。
“实弥。”他突然说,“你靠近椿时,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不死川实弥愣了一下:“没有。”
“一点熟悉感都没有?”产屋敷追问,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不死川实弥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花见椿——她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看不清表情。
“……没有。”他最终说,但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
产屋敷沉默了片刻。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枫叶的沙沙声。
“小椿。”他终于再次开口,“你愿意接受一个长期任务吗?”
花见椿抬起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希望你能作为实弥的辅助队员,参与他所有的外勤任务。”产屋敷说,“你的能力对记忆类血鬼术有特殊抗性,这在对某些特定敌人的战斗中可能至关重要。”
花见椿的眼睛微微睁大。
“主公——”不死川实弥想要开口,被产屋敷抬手制止。
“实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产屋敷的声音温和却不容反驳,“但这是必要的安排。最近鬼的活动模式发生了变化,越来越多与‘记忆’‘梦境’相关的血鬼术出现,这可能是无惨的计谋之一。我们需要小椿的能力。”
不死川实弥咬紧牙关,但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遵命。”
“小椿认为呢?”产屋敷问。
花见椿看了一眼不死川实弥的侧脸——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显然对这个安排非常不满。她收回目光,对产屋敷行礼。
“我听从主公的安排。”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产屋敷说,“你们可以先回去休息,好好恢复身体。等待新的任务指令下达吧。”
两人行礼告退。走出宅邸,穿过长长的回廊,直到远离主屋,不死川实弥才猛地停下脚步。
“你不该答应。”他转身盯着花见椿,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跟着我出任务很危险。非常危险。”
“我知道。”花见椿平静地说,“但主公的命令——”
“主公不知道你有多——”不死川实弥的话戛然而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随便你。但先说好,战场上我顾不上你。你要死了,别怪我。”
他说完转身就走,速度极快,仿佛要甩掉什么。
花见椿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晨光中,他敞开的衣襟被风吹得翻飞。
她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的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但触碰过那里的触感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粗糙的、温热的手掌,厚茧摩挲皮肤的触感。
还有心跳。
不是她的。
是当不死川实弥握住她手腕时,透过皮肤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一个少年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会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忘记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保护你。”
花见椿猛地睁开眼睛。
庭院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枫叶纷纷落下。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剧烈地跳动。
***
不死川实弥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处靠近城镇边缘的宅邸。一路带风地走进内室,大力合上卧房的拉门,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烦躁。莫名的烦躁。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已经生锈的金属片。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一枚风铃的碎片。边缘粗糙,在掌心留下细微的刺痛。
他闭上眼睛。
昨晚战斗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花见椿站在祠堂屋顶上,周身泛起青色的光晕。她闭上眼睛的样子,她伸出手的样子,还有……她手背上那个印记。
那个该死的、充满熟悉感的印记。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具体的记忆,更像是……肌肉的记忆。身体的记忆。当他触碰到那个印记时,指尖传来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仿佛在久远的过去,他曾无数次触碰过同样的纹路。
“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
他和花见椿之前从未见过。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可是为什么……想不通,也不擅长思考这些。不死川实弥干脆甩甩头,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放好风铃碎片后直接就地躺下,双臂枕在脑后闭目休憩。
***
几日后,不死川正在后院的训练道场进行挥剑练习。
空中突然传来鎹鸦扑腾翅膀的声音:“有任务!有任务!——”
不一会儿连廊尽头出现了脚步声。很轻,是刻意放轻的脚步。不死川停下挥剑,侧耳倾听。
“不死川先生。”是花见椿的声音,“主公的新任务指令送到了。”
不死川实弥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连廊。
花见椿站连廊的拉门前,手里拿着一个卷轴。她的眼神落在他因训练而比平时更为敞开的衣襟上,带着薄汗的肌肉泛着蜜色的光泽,目光只敢停留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咳……西南方有村庄报告‘梦鬼’出没。”她清了清嗓子,说道,“受害者会在睡梦中消失,第二天在村外醒来,失去部分记忆。接下来的一两日内就会离奇失踪。任务要求我们即刻出发。”
不死川实弥接过卷轴,扫了一眼。
“准备一下。”他说,“一小时后出发。”
“是。”花见椿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天……对不起。”
不死川实弥皱眉:“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的能力给您添麻烦了。”花见椿说,深黑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但请相信我,我会努力不拖后腿。我会……保护好自己。”
她说这话时,表情异常认真。秋日和煦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和她眼中某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不死川实弥的喉咙动了动。
“……随便你。”他最终说,大步跃上连廊、走进屋内,转身进到内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他听到花见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轻,很稳,像那晚在祠堂外的树上时一样。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自从那天之后,那里偶尔会隐隐作痛。
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锁在记忆的最深处,正拼命想要破土而出。
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就在刚才,花见椿站在他身边、他们呼吸同步时——
那种疼痛,会减轻。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剂他缺失已久的、治疗遗忘的药。
但始终抓不住的记忆,像一根游丝,不时缠绕在不死川实弥的心上,让他顿生挫败和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