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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巡之始 “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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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麻烦。”
夜风穿过稀疏的竹林,带着晚秋的凉意。不死川实弥靠在蝶屋外的廊柱上,紫色眼瞳在月辉掩映下显得格外不耐。他胸前的衣襟一如既往地敞开着,那道交叉的十字疤痕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浅淡的褐色。额前的银发被夜风撩起,露出两道更为狰狞的旧伤。
“风柱大人。”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温和,像落在石板上的竹叶。
不死川实弥转过身。少女站在三步之外。
印象中在蝶屋见过几次,但也只瞥见过少女模糊的轮廓,黑发黑眸,擦身而过的时候会飘过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似乎还挺好闻的。仅此而已,终日奔波于杀鬼的不死川实弥从未将任何女性记在心上。
今日月下细看,少女确实娇小——头顶大概到他嘴唇下方。深黑色的中长发在脑后低低束着,几缕碎发拂过耳际。她穿着鬼杀队标准的深色队服,但外罩一件蝶屋的白色羽织,袖口绣着淡青色的藤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黑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到瞳孔,却异常清澈,像两潭深井水。
“你就是主公指派来的?”不死川实弥上下打量她,眉头拧得更紧,“医疗队的人跑来出外勤任务?蝴蝶那女人在想什么。”
“我叫花见椿。”少女微微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并非医疗队员,只是……暂时借住蝶屋。主公认为我的能力可能对此次任务有帮助。”
“能力?”不死川实弥冷哼一声,没再继续对话,转身朝院外走,“别拖后腿就行。跟上。”
花见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如同落叶拂过地面,不死川实弥必须凝神才能捕捉到那几乎不存在的声响。这让他无端烦躁——在战场上,最令人不安的便是这样悄无声息的同伴,你永远不知道她是否还跟在身后,或是何时会突然消失。
花见椿的目光静静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她认得他,在蝶屋见过几次。柱级的队员若非重伤不会前来,因此她每次见到不死川实弥,他都带着触目惊心的创伤:有时浑身缠满绷带,渗透出深浅不一的血痕,隐们低声议论着他至少断了五六根肋骨;有时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是失血过多后的虚浮,连站立都需要倚靠长刃,可眼神却依旧锋利如刀。
最让蝶屋的护理者们无奈的是,这位风柱大人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忍痛能力更是异于常人。往往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便扯掉绷带,拎起日轮刀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屋血腥气和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从隐们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他的形象:雷厉风行,暴躁如飓风,是鬼杀队中公认的“战神”。许多队员憧憬他的强大,渴望成为他的继子,却又畏惧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最终无人敢真正靠近。
也许正是这份无人敢触碰的孤绝,让花见椿在每次他离去时,都会不自觉地驻足窗前,目送那道倔强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蝶屋外的山道上。她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过往,铸就了这样一具既脆弱又强悍的身躯;又是怎样的意志,能让一个人在剧痛中仍保持如此笔直的脊梁。
此刻,走在弥漫薄雾的夜路上,花见椿小心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她既不愿因太安静而加重他的烦躁,也不敢发出多余声响打扰他的专注。这种微妙的距离,恰如她心中那份好奇——默默注视,谨慎理解,却从不逾越。
她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心想:或许正是那些匆匆一瞥中瞥见的、深藏于暴烈之下的坚韧,让她在接到这次任务时,愿意跟随这阵危险的风,去往任何需要挥剑的黑暗之地。
而走在前方的不死川实弥,虽依旧蹙着眉,却在一次拐弯时,不着痕迹地侧过视线,用余光确认了那道身影仍跟在半步之后。
***
任务地点在西北方的山村,连续三夜有村民在入夜后失踪,尸体在次日清晨被发现于山林边缘,全身无外伤,但表情极度惊恐,细查后发现全部死于心脏暴毙。根隐部队的初步勘察报告,失去的村民在临死前应该都看到了无法承受的情况,报告里还提到了“记忆紊乱”的可能性。
“血鬼术和记忆有关。”不死川实弥边走边说,速度很快,“你了解多少?”
“一些。”花见椿简洁的回答声从后方传来,“这类血鬼术通常作用于人的意识层面,通过篡改或抹除记忆来瓦解斗志,或制造幻觉。受害者往往在极度恐惧中失去行动能力,甚至……心脏骤停。”
不死川实侧身回头瞥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鼻梁秀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为赶上不死川实弥的脚步而快速奔走,脸上因此浮现一层淡淡的薄红,但呼吸并不紊乱。细想她的分析准确而冷静,确实不像普通队员。
“你的‘能力’是什么?”他问,脚步刻意放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花见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该如何作答。
“我能……感知到记忆的异常波动。”她说得有些犹豫,“如果血鬼术正在作用,我可能会有察觉。”
不死川实弥哼了一声,不再追问,脚步又恢复之前的速度。夸大其词的队员他见多了,真碰上鬼,能不能活下来才是检验“能力”的唯一标准。
***
山村隐没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三十几户人家,入夜后一片死寂。在留守的鬼杀队员带领下,不死川实弥带着花见椿直接来到了村长家——一间比其他房屋稍大些的木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火。
门拉开,不死川实弥布满刀痕的脸和前胸映入眼帘,老人眼里闪过一丝紧张,再看到他身着羽织、手提日轮刀,高大的身影带着严肃而可靠的气息,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涌出泪来。
“柱……是柱大人吗?求您救救我们……”
“详细情况。”不死川实弥打断老人的哽咽,径直走进屋内。老人这时才看见他身后的其他人,花见椿朝老人微微点头致意,侧身跟着进了屋子,安静地跪坐在屋角。
老人讲述的内容和报告基本一致:失踪的都是青壮年,尸体没有外伤,表情扭曲。唯一的新信息是,第一个失踪者的妻子说,丈夫在失踪前那几天总说“听到了风声里有人在说话”。
“风声?”不死川实弥的指尖敲了敲刀柄,眉头微皱起。
“是……他说风声里有人在叫他名字,让他‘回来’……”老人颤抖着,“我们都以为他疯了,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就……”
不等老人说完,不死川实弥从榻榻米上起身:“尸体在哪?”
“在、在村外的祠堂……按规矩要停灵三日才能下葬……”
“带路。”
***
祠堂建在村子边缘,靠近山林的入口。三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停在堂中,油灯在风中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死川实弥掀开白布,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确实是毫无外伤,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挣扎留下的泥土或血迹。死者的眼睛圆睁,瞳孔扩散到极限,嘴角却诡异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扭曲的“笑容”。
“恐惧到极致后的面部肌肉痉挛。”花见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没有靠近尸体,而是站在祠堂门口,目光落在尸体周边的地上,“这里……有血鬼术残留的气息。”
不死川实弥挑起一侧眉毛,回头:“你确定?”
花见椿伸出手,指尖在门框上虚虚划过。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感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很微弱……但确实有。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回响的波动。”她收回手,看向不死川实弥的眼神温和而坚定,“那只鬼应该还会回来。它留下了‘印记’,就像野兽用气味标记领地。”
不死川实弥站起身,白布重新盖回尸体。“那就等。”
在村长家简单用过晚膳后,他们选择在祠堂五十步处的一棵古松上蹲守。位置很高,得益于日常的修炼,两人皆能俯瞰到整个祠堂和通往山林的小径。秋夜的寒意逐渐加深,不死川实弥盘腿坐在粗壮的枝干上,日轮刀横放膝头。花见椿则选了稍低一点的树枝,背靠树干,目光落在祠堂的方向。
时间流逝。月上中天,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啼叫。
“你以前和风之呼吸的使用者合作过吗?”不死川实弥突然开口打破平静,问题有些突兀。
花见椿似乎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呼吸。”不死川实弥说,眼睛依旧盯着祠堂,“很轻但很稳。不是花之呼吸,也不是水之呼吸。但又有点……熟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只是当风吹过时,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与夜风的节奏有一种奇异的和谐。这不是普通队员能达到的境界。
“我学过一些基础的呼吸法。”花见椿的声音很轻,“但不成体系。母亲教过我花之呼吸的雏形,但没能学完。”
“你母亲?”
“她曾经是柱。”花见椿轻声说道,“很多年前的事了。”
“嗯。”不死川实弥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鬼杀队的历史里有许多这样的故事:前辈牺牲,后代继承遗志。并不稀奇。
片刻的沉默过后,又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不一样的触感。
不死川实弥的身体瞬间绷紧。
不是风。
是某种……更粘稠、更沉重的东西,混在风里,贴着地面爬行而来。祠堂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屋内油灯的火焰猛地拉长,变成诡异的青绿色。
“来了。”他低声道,手按上刀柄。
花见椿也从树枝上悄声站起。她的目光锁定祠堂门口的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她的感知里,一团浓稠的、由无数细碎记忆碎片组成的“雾”正在凝聚。
“它不是从山林里来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它……是从地底,从祠堂下面……”
话音未落,祠堂门口的地面突然塌陷。
不,不是塌陷。是“融化”。泥土和石板像蜡烛一样软化、下陷,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黑色漩涡。从漩涡中心,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五指细长,指甲漆黑。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两只手扒住漩涡边缘,用力一撑——一个瘦长的人形从地底“爬”了出来。
它穿着破旧的白色和服,长发披散,遮住了脸。但透过发丝的缝隙,能看到它的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眶里是不断流动的、灰白色的雾气。
不死川实弥从树上跃下,落地时几乎无声。日轮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
“风之呼吸——”
鬼缓缓抬起头。它的嘴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像牙齿一样细密的骨刺。
“啊……”它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新鲜的……记忆……”
不死川实弥没有废话。他踏步前冲,刀锋划破空气——
“壹之型·尘旋风·削斩!”
青色的风刃呼啸而出,直斩鬼的脖颈。然而在风刃触及鬼身的瞬间,鬼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不是移动,更像是……闪烁。风刃穿过了它原本的位置,只削下了几缕白发。
“小心!”花见椿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它能短距离瞬移——”
鬼已经出现在不死川实弥左侧。它的手臂拉长,像鞭子一样抽向不死川实弥的侧腹。不死川实弥横刀格挡,金属与骨肉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借力后撤,眼角余光瞥见花见椿已经从树上跃下,连贯几步跳上祠堂的屋顶。
她在做什么?
花见椿蹲在屋瓦上,双手按着屋顶。她的眼睛紧闭着,眉心微蹙。不死川实弥看到她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不,不是光,更像是……波动的涟漪。空气的涟漪。
鬼的动作突然一顿。
它缓缓转头,看向屋顶的花见椿。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困惑,然后是贪婪。
“你……”它嘶哑地说,“你身上……有好多……美味的记忆……”
鬼似乎对花见椿更感兴趣,突然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转向了花见椿所在的方向。
眼见花见椿一动不动,不死川实弥心头一紧。他再次前冲,随着鬼的身形而动,这次刀锋直指鬼的后心,但它完全无视了不死川实弥的攻击,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白影扑向祠堂屋顶。
“花见椿!“
不死川实弥的怒吼和花见椿睁眼的动作同步发生。
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深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点金色的光。只见她双手一抬——
祠堂屋顶的瓦片突然炸开。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某种无形的冲击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扑向她的鬼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身体在空中凝滞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不死川实弥的刀到了。
“贰之型·爪爪·科户风!”
四道交叉的风刃精准地切入鬼的四肢关节。鬼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从空中坠落。不死川实弥落地,踏步,刀锋上挑——
“该死的人类——!!!”
鬼的尖叫骤然变形。它的身体像充气一样膨胀,和服被撑破,露出底下由无数张人脸拼接而成的皮肤。每一张脸表情各异,哭喊、尖叫、狂笑,混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血鬼术·百面回廊!”
祠堂周围的空间彻底扭曲了。地面、墙壁、空气——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浮现出人脸。成百上千,层层叠叠。它们同时开口,声音汇成令人疯狂的洪流:
“救我——”
“好痛——”
“杀了我——”
“一起死吧——”
不死川实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被重锤击中。无数陌生人被吞噬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脑海:陌生的童年,陌生的悲喜,陌生的恐惧,陌生的死亡瞬间。他咬紧牙关,稀血的抗性在发挥作用,但冲击实在太强——
“不死川实弥!”
混沌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是花见椿。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顶跃下,冲到了他身边。她的手很小,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在她碰到他的瞬间,那些疯狂涌入的记忆碎片突然滞涩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过滤、减弱。
“跟着我呼吸。”她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耳中,平静得不可思议,“不要听那些声音,听我的呼吸。”
不死川实弥重重点了点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听到了——花见椿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带着奇特的韵律。他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去贴合那个节奏。
风之呼吸和……某种未知呼吸法的频率,开始同步。
鬼的尖叫声变得更加愤怒。它庞大的身躯朝两人压来,无数只手臂从它体表的人脸上伸出,抓向两人。
不死川实弥脑中混乱的记忆渐渐消失,理智也慢慢明晰。他没有立刻松开花见椿的手,下意识反手抓住了她。改用单手握住日轮刀,横在身前。
“风之呼吸——”
刀锋上青色的光芒暴涨。
“柒之型·劲风·天狗风!”
狂暴的龙卷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将所有伸来的手臂搅碎。鬼惨叫着后退,身上的人脸一张张崩裂、脱落。
就是现在。
不死川实弥松开花见椿的手,双手握刀,踏地前冲。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呼吸,都凝聚在这一刀上——
“捌之型·初烈风·斩!”
青色的风刃贯穿了鬼的脖颈,头颅飞起,在空中化为灰烬。庞大的身躯也随即崩塌,消散。
祠堂周围扭曲的空间恢复了正常。那些人脸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不死川实弥拄着刀平息着喘息。刚才那一下消耗很大,更重要的是,血鬼术的残留影响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破碎的画面。
“你没事吧?”
花见椿走到他身边。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
“没事。”不死川实弥直起身,收起日轮刀。他看向花见椿,目光复杂,“刚才……那是什么?”
“我的能力。”花见椿轻声说,“暂时稳定他人的记忆,隔绝外界的干扰。但时间很短,范围也很小。”
“你为什么……”
不死川实弥的话没说完。他突然注意到,花见椿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淡青色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很奇特,像是一朵未完全绽放的花,又像一道扭曲的风。
“这是?”他询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
花见椿低头看去,然后微微一怔。她抬起手,仔细看着那个印记,眉头渐渐蹙起。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死川实弥盯着那个印记。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不是具体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熟悉感。
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湿气。天快亮了。
“先回村子。”不死川实弥转身,“任务报告我会写。你的能力……还有这个印记,最好让蝴蝶看看。”
花见椿默默点头。她将右手握起,藏进袖中,但那淡青色的印记依旧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也不明白那是什么。
只是当她的手触碰到不死川实弥时,当他们的呼吸同步时,她感觉到某种东西……似乎苏醒了。
某种深埋在记忆深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走在前方的不死川实弥的背影。银发在晨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敞开的衣襟随着微风卷动,好像很久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情形,但朦胧记忆里的身影没有这般高大。
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钝痛。
像遗忘许久的伤口,在多年之后,突然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