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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不悦 ...
当初她执意要嫁给陆淮渊,遭到了方端如和姜恪极力反对。于是她去求父亲。
姜旻坐在案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了一句:“那陆探花,为父看着是不错,可你到底图他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说话时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不解。一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无家世无根基,他的女儿,从小被他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女儿,到底图他什么。
姜宁不记得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她记得她说了一句,看到陆淮渊的第一眼就觉得是他了。
十五六岁的姑娘,哪里懂什么姻缘好歹,不过是那日簪花游街,远远隔着帘子望了一眼,望见了那个人,便觉得满京城的王孙公子都失了颜色。那种心思,跟谁说都会被笑,可跟父亲说,不会。
姜旻只是笑了笑,戏谑地道:“咱们宁宁也是到了有少女心事的年纪了。”
后来她真的嫁了。
那些事情太远太远了,远到记忆都有些模糊,远到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样义无反顾地、满心欢喜地奔向陆淮渊。
姜宁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闷闷的,胸口像被人捂着,透不过气。
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枕头还是潮的。她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人倒是清醒了些。
琼琚进来的时候,姜宁正对着镜子梳头,梳了两下又停下,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发愣。眼皮还是肿的,眼底下两团青,怎么扑粉也盖不住。她索性就放弃了。
“夫人,”琼琚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木槿在外头候了好一会儿了,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不知怎得,姜宁心里那根弦倏地绷紧了。她没多问,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头照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她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是跑起来的,琼琚在后面追着喊着叫她慢些,她只当没听见,脚步停不下来。
推开正房的门,药气扑面而来。方端如坐在床沿上,手里绞着条帕子,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床上,姜旻半靠着引枕坐着,身上搭了条薄被。他今日看起来精神了些,不像昨晚那般昏昏沉沉的,脸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见了姜宁便笑起来,那笑容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副模样,眼角的褶子堆在一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宁宁来了,”他拍了拍床沿,“过来让爹看看。”
姜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父亲的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那手枯瘦了不少,指节都凸出来了,但掌心还是温热的。她鼻子一酸,硬生生忍住了。
“你呀,”姜旻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像小时候她做错事时那样,“怎么忽然就跑回来了,也不提前叫人捎个信儿。昨儿你娘跟我说宁宁回来了,我还以为她哄我呢。”
姜宁的心有些涩涩的,她垂下眼眸,紧紧攥住姜旻那只形同枯槁的手。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是攥着一把干枯的树枝。
“父亲,”刚开口吐出这两个字,她的泪珠就啪嗒啪嗒地落下,一颗颗晶莹的泪珠砸在姜旻的手背上,“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姜旻听后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将目光转向窗外。他看了一会,回过头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语气平淡。
“宁宁,我想同你说件事。”
姜宁听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心里发慌,喉间哽咽。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接着她便听见姜旻的声音变得有些小,每吐出一个字便仿佛用尽了力气。
“陆淮渊这人,”姜旻缓缓开口,“我当初答应你嫁他,不全是因为你在那儿求我。我让人查过他,是个有才学的,做事也有章法,不是那等轻浮孟浪的人。我想着,这样一个人,便是性子冷些,日子久了总能把日子过好。”
他顿了顿,看着姜宁的眼睛。
姜宁的眼眶倏地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色发白。
“当年那桩婚事,是咱们姜家用了权势压了他的。他嘴上不说,心里头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爹在的时候,他能顾忌几分,顾忌你身后的姜家。可爹要是不在了,”他的声音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姜家便不是从前那个姜家了。我自病倒后就夜夜在担忧你的事,你弟弟还小....到那时候,陆淮渊便是待你不好,你也没有办法。”
姜宁没有反驳。
她知道父亲说的没错,或许陆淮渊这人并非天性冷淡,而是把心许给了旁人。
一旁的方端如不断的擦拭着眼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姜宁的心沉入了谷底。
明明临近初夏为何身体还如此冰冷。她浑身的血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壳。
几句话的功夫似乎已经耗尽了姜旻的全部力气。只见他说完后又开始止不住的咳嗽,方端如见状一面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面命木槿快些将大夫喊来。
到了傍晚,姜旻的状况更加不妙了。
姜恪得了消息后便赶忙归家。
到门口后他瞧见姜宁跪在床前,父亲躺在塌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出声,只是走上前,挨着姐姐跪下。姜宁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脸色煞白,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彻底黑透了。
姜旻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前的三个人,在方端如脸上停了一瞬,在姜宁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姜恪身上。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极低极弱。
“阿恪。”
姜旻望着他,望着这个还未长成的儿子。
怎么能不遗憾呢,还未瞧见他成家的样子。姜恪少年老成,小小年纪便展现出与旁人不一般的读书天分,姜旻心里边万分担忧。
往后可怎么办啊。
姜家式微,他们要怎么办。
他没有时间了,太多太多话想要交代了,但是又来不及说出口。
长叹一口气后,他的气息逐渐微弱了下去,像是风中残烛一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姜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始终紧紧攥着姜旻的手不肯松开。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强忍泪意,在姜旻的耳边轻声道:“爹爹你放心罢,阿恪有我和母亲照顾,你也不用担心我。”
姜宁的话似乎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听着姜宁的话,姜旻缓缓阖上了双眸。
礼部尚书薨逝一时之间在朝堂中引发不小的风波。
姜旻在礼部任上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各衙门,素日里与他交好的同僚无不扼腕叹息,道是天不假年。便是那些与他政见不合的,此刻也要在面上做出一副哀戚的模样来,往姜府递上一份唁帖,算是全了官场上的体面。
一时间,姜府上下皆是素衣白幡,连门前的石狮子上都挂了白绸,瞧着叫人心头沉甸甸的。
陆淮渊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得了消息。
彼时他正在御史台值房翻阅卷宗,贺添进来禀报时压低了声音,他握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搁下了。
他坐在案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面上虽不显,可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与这位岳丈之间谈不上亲近,当初那桩婚事是姜家以势相压,他便是存着几分芥蒂也不足为外人道。
可这一年多来,姜旻待他不曾有过半分倨傲,便是在他与姜宁闹得最僵的那段时日,老尚书见了他也总是客客气气的,从不曾在朝堂上给他使过绊子。
如今人忽然没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姜宁那张倨傲的脸。
她那样依恋父亲,此刻不知哭成什么样了。
他思忖片刻,便吩咐贺添备车,又命人去备了一份吊唁的礼仪,自己回府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径直往姜府去了。
马车停在姜府门前时,陆淮渊掀帘下来,站在门口略顿了顿。他上一次来姜府还是数月之前,那时姜旻亲自迎他进去,府中虽然不算热闹,却也有说有笑,下人见了他都笑脸相迎。可此刻,门楣上悬着白绸,灯笼换成了素白的,连台阶上洒扫的下人都换了一身缟素,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地做活。
整座宅子静得只剩下风吹白幡的猎猎声响。
门房见是他,愣了一愣,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访,旋即快步迎上来行礼,引着他往里走。
一路进去,廊下悬着的灯笼全换了素纱,来往的下人皆是一身孝服,见了陆淮渊便低头行礼,面上皆是戚戚之色,一个比一个沉默。
灵堂设在正厅。
还未走近,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纸钱焚化后的气味。
堂前白幡低垂,灵位高设,烛火在白绢罩子里幽幽地燃着,映得满堂皆是一层惨淡的昏黄。姜旻的灵柩停在正中,尚未封.棺,棺前摆着各色供果与香烛,地上跪着几个正在烧纸钱的下人,火盆里不时窜起一簇火舌,又倏地灭了,扬起几片灰白的纸灰,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
陆淮渊的目光越过灵柩,落在灵前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姜宁一身重孝的打扮,头上簪了白花,素白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单薄。她跪在蒲团上,正往火盆里递着纸钱,一张一张,递得极慢。她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皮红肿着,眼下一片青痕,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偶尔抬手,用袖口极快地按一按眼角,又放下手去继续递纸钱。
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子。
那人也是一身素服,身姿修长,眉目温润,正微微弯着腰,从旁边的供桌上取了香,替姜宁递过去。那动作极其自然。姜宁接过来,低声道了句什么,那人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必客气”。
他的目光落在姜宁身上时,陆淮渊突然觉得额角突突在跳动。
是温绪。
陆淮渊的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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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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