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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时光纯属假客气。他躺在酒店一米八的大床上横着滚过来,竖着滚过去,称赞:“这床垫是裁了云朵做的吧!怎么可以这么软,这么舒服,这么有弹性。暖气也好足。这是什么神仙生活!”

      酒店的这间房像个小公寓。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双两单三张沙发,拢成一个半圆,拥着中间一张黑玻璃茶几。一张长餐桌。水晶灯像溶洞里的乳石。书桌上搁着一台超薄显示器的台式电脑。

      冬天天冷,水果吃得少,酒店的暖气烧得温暖如春,时光乘机补点维生素,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啃苹果。

      “你下来。”俞亮从一个大纸袋里掏出一件暗灰蓝羽绒服。

      “不下。不是你非要我来酒店么,既然我到了,就打定主意做牛皮糖了。”时光耍无赖,更嫌不够,又把自己往床上一撂,“这床垫估计得一两千吧!”

      “一两万。”

      时光已经听得麻木了。他叹了口气,自嘲道:“洪河说得对,我们和你比就是盆地。”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如果是天壤,是不会嫉妒的,终其一生都未必有交集,彼此听对方的生活像听传说。

      “不想下床就不下来,在床上试。”俞亮拿湿纸巾把时光沾了苹果甜液的手和嘴擦净,转头扔掉苹果核。拿起羽绒服披到时光身上,时光左右看看,不解道:“这不是羽绒服么,你给我穿羽绒服干嘛!”

      “送给你的。”俞亮说,非常之自然,“是我师兄去国外,在冰岛逗留了两天,从冰岛带回来的。”

      时光捏起袖标看了下:“66什么……”

      “一个冰岛本土的牌子。”俞亮低头找到拉链头,拉链顺滑地一拉到顶,“不是有一说过年要分猪肉,我师兄从国外带了很多礼物回来,提前分过年的‘猪肉’。”

      “你的意思大家都有?”时光一听是方绪送的礼,口气变得客气,因为欠了“人情账”,“这怎么好意思呢!”

      俞亮又拿出一个鞋盒,揭开盖子,是一双鞋带款的UGG。

      “还有鞋呢!”时光接过俞亮递给他的鞋,穿上,从床上站起在米灰地毯上原地跳了两下,“这鞋一定很贵吧?让方老师破费了!”

      “澳洲盛产羊皮毛,这个牌的鞋子算是平价。”

      时光正盘算着送什么回礼,一听是平价,心里定了定。他想着吃点苦,从牙缝里挤挤,一个月的工资应该能回送方绪同等价值的礼物了。

      时光穿着秋衣秋裤走进浴室,顿时自惭形秽起来,没想到外间那么奢华,浴室也这么明亮耀眼。灯光足得像白昼,墙壁,浴具泛着白玉色。这样的房间肯定是配有浴缸的,浴缸已被俞亮放满水,时光走近一看,水面飘浮着一层红玫瑰花瓣。

      时光抱着手臂身子向后一缩:“这是武则天面首的浴盆吧!”

      他抄起一捧花瓣闻了闻,香味馥郁,沁人心脾。“这么香一定又是用月季冒充的。”时光忍不住又嗅了嗅,一阵神清气爽。

      时光在“面首的浴盆”里泡了近一个小时才出来。脸上和身上都红通通的,头上顶着一块大毛巾,穿着居家大裤衩。他和俞亮早就“君子坦胸露乳”,彼此知皮又知里,长袖睡衣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哪去了。时光是典型的圆身材,像合掌向中间挤压,正面看窄,侧面看厚,小肚子凸凸的,屁股圆圆的,再瘦都没有骨头,肉肉乎乎的。模特天生是台上的,时光这样的身材是属于床上的。

      俞亮显然比任何人都早意识到这一点。这会他正在看时光带来的《棋魂》漫画,这一页是漂亮的像小女孩子的塔矢亮拉着胖墩墩的,像棕色丝毛小奶狗的进藤光,在马路上奔跑。他们奔跑的那条路仿佛就是他的心,这会他已经被两人的脚步震颤到拿不稳手中的书。

      时光夹紧臀部,挺胸收腹走了一段猫步,定点,下巴有节奏地向上一抬,拨了一下头上的毛巾:“俞爱卿,埃及艳王命令你去洗澡。本王已经把浴缸刷干净,放满水了。”

      漫画一直定格在塔矢和进藤奔跑的这一页未再翻动。俞亮掩饰得天衣无缝,好像才瞧见时光从浴室里走出来:“遵命,我的大王。”

      “噢,我忘了问你了,”时光按住毛巾在头发上一通乱揉,“你是不是订错房,给订成‘情侣房’了?浴缸里老厚一层花瓣,泡进去沾了我一身,洗好澡从浴缸里出来甩都甩不掉。”

      “甩不掉你不会用淋浴冲干净吗?”俞亮耐心地跟他解释,“那些花是月季的一种,是作为天然香熏培育的,配合人在泡澡时放松肌肉和精神,安神助眠。”

      “真不好意思啊!我给处理了,全扔垃圾桶了。我准备找一袋新的给散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是你没有不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前台麻烦她们再送一盆来。”

      “一盆?”

      “是啊!我琢磨着一盆够你用了吧!”

      浴室垃圾桶的桶盖时光忘记盖上,半桶湿重的花瓣,秤得垃圾袋滑到桶底。俞亮自我开解,平复下心情。他的后半生会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状况中,他要保重好身体,避免早死,留时光一个人在世上“牛嚼牡丹,猪摧月季”。

      本来时光靠在床头也在看漫画,看见泡了约两个小时澡的俞亮从浴室走出来,心里佩服他“小当益壮”,没被热气哈晕过去,同时他放下漫画。时光是个细心的孩子,和朋友聚会,从来不玩手机,不做别的事。屋子里只有他和俞亮两个人,他抱着漫画不放,俞亮会认为自己被冷落,被拒绝。

      俞亮的头发还没彻底擦干,刘海沾着水珠。他已经不留“妹妹头”了,刘海全撩上去,每天都要上定型,露出聪明的额头。他好像急于长大,但不急于求成,而是脚踏实地。

      改变则是“润物细无声”,他的下半身围着浴巾,系得很低,带掉不掉的,本来清涩稚嫩的瘦变成一种精瘦的健壮,胸腹的肌肉浅壑相连,宽肩细腰,数学上完美的倒三角形。

      时光隔着大半张床上下打量他:“俞亮,你是不是在健身啊?”

      “嗯,”俞亮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两口,“围棋不仅是和对手脑力的较量,也是体力上的角力。如果体力不够,脑力再好也会力不从心。因为体力跟不上输了棋,不仅遗憾,还会不甘心。”

      他从床的那一边绕到时光的床头,给时光喂水:“多喝点水,暖气有点干燥。”

      时光头一偏,拒绝道:“我不喝,我想喝饮料。”

      “把这瓶水喝完,我再给你开瓶饮料。”

      时光这才乖乖地喝完剩下的半瓶水。他注意到俞亮拿瓶子的手好几个指头包着创可贴,问道:“你手怎么了?”

      “在浴室修指甲,那个搓刀太锋利,不小心被割到了。”

      “俞亮,我真真真真真是给你跪了。你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一定程度了,自己修个指甲十个指头伤了八个。那次你说做排骨饭,我就是不把那排骨吃了,我相信你也做不出来。”

      时光捧着听装可乐,夸张地吐出一口长气:“饱暖思□□,俞亮,你觉得是不是该有一个女特务出场了!”

      俞亮看了他一眼,揭开被子上了床:“我觉得该有一个女特务和你说,先生,精神科在对面,你走错科室了。”

      “小俞老师你说得对,我要时刻警惕不能被资产阶级的小资精神腐化了灵魂。”时光又喝了一口可乐,又爽兮兮地哇了一声,“你肯定还是订错房了,一般酒店不都有两张床么。这间房一定是情侣房,一张床一张被子的。”

      “是我们来得太晚,没有多余的房了。而且大床房不等于情侣房。我们又不是没一起住过,这有什么好抱怨的?还是你根本不想和我睡一张床?”

      时光最受不了俞亮这种表面傲娇,暗里委屈的口气,忙向小时候那样哄他:“俞亮,你可千万别哭啊!是我没有见识,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豪华的酒店。出乖露丑了。”

      他扭头去看俞亮。俞亮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他很疲惫,很累,但他光洁的脸还是静谧优雅。时光很想伸出手去碰一碰,他额头上那只别人都看不见的独角兽的角,再摸一摸他褪去了淡棕色幼毛的脊背,轻轻地给他哼一首歌……

      “俞亮,我给你放首‘摇篮曲’吧!”

      俞亮:……

      时光识相得沉默了好一会,半晌,嘴不欠会死星人的他忍不住又说:“俞亮,我觉得你哪一天不下围棋了,突然变傻失去记忆了……”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假设,假设,假设有一天你变傻失去记忆,不下围棋了,我觉得有很多你擅长的第二职业,例如,高级时装裁缝店的顾问……”

      “有这个职业吗?”

      “上帝说,要有光,所以就有了时光;时光说要有‘高级时装裁缝店顾问’这个职业,这个职业就有了……再例如,你能做音乐鉴赏乐评人;娱乐圈小鲜肉;日本综艺节目头牌毒舌固定嘉宾……就是做男小三,小白脸也能甩别人三条街。你做男小三,离婚率会肉眼可见的小幅度增长;做小白脸,富婆圈得为你大打出手,炸出一堆塑料姐妹花。”

      “你想包养我吗?”

      “我没钱!”

      “那你就闭嘴。”

      时光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思索着说什么话题不会惹俞亮生气。男人窝聊天,不管起头聊什么,最后都不免会走向“咸湿”。区别只在于多与少,深与浅。

      时光抓着被头,表情有点不自然,别别扭扭地问:“俞亮,你有没有过……”

      “有。”

      “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曾经说过,你的每一个行为,我都了如指掌;每一个动态、眼神我都能从中猜出□□分的意图。”俞亮双手交叉在胸前,“好了,现在换我提问,你有没有帮别人过?”

      “我和洪河是一起租房住过,私底下也交流过这个话题,但是这种事怎么能互相帮助,你又不是人家,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什么感觉?”时光色厉内茬,话题是他挑起来的,他反倒先把脸闹红了,缩在被子里眼珠子乱转。

      “俞亮,你要是想就自己解决,我保证不看。”

      俞亮举起两只手,十个指头八个创可贴的伤号。

      时光闭嘴不说话了。

      俞亮冷哼一声:“还有,麻烦你下次不要再黄毛小子充耄老。丢人现眼。”

      所以说俞亮才是时光的“解语花”,时光在被子里滚到俞亮身边,突然在他的大腿上摸了一把。与其说时光是在赌气,不如说他想给俞亮揭露一个事实。俞亮嘲笑他住在“空中楼阁”,而他自己也是零经验,却能把自己营造得阅尽千帆,又不下流。

      时光想用行动告诉俞亮:人到了极处,乐与悲,哭与笑根本是分不出彼此的。那时候再美的脸也会狰狞,再寡欲的人也会艳靡。自我愉悦时你看不到,那就由我来做你的镜子。

      时光生涩又无比直男地撩拨着俞亮,连“重点”都抓得虎虎生威,俞亮疼得神经一跳。

      “男人的小弟弟们不就是多胞胎么,”时光把自己佯装成隔夜老油条,“抱谁家的小弟弟不是抱,反正都长一样。”

      “我操——”“八荣八耻”小标兵时光实在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我说俞亮,你一定是女娲娘娘亲手一鼻子一眼一嘴捏出来的,我们是她用鞭子甩出来的泥点子。虽说都是多胞胎,也有异卵得不是。”

      “比大小”是男生们的祖传节目,是他们的第二自尊,被叫金针菇是祖坟被挖的仇恨。时光咬碎一口银牙,开始给俞亮“开染坊”。

      俞亮懵得到现在还没醒过神。心在跳,太阳穴也有一颗心在跳,全身都是心在跳,擂鼓一般的“咚咚”声,再加上直冲头顶的热血,如尖啸高亢的唢呐……他五孔七窍都要崩出血来。

      时光得意极了,终于能反客为主,煞一煞俞亮的威风。

      俞亮的眉睫乌黑,如上好的老墨。他紧蹙眉头,唇角向下,撇成另一种优美的弧形。我一心向佛,佛却点我尘缘未了,六根不净。我苦苦思索,苦苦挣扎,是谁,是谁在欲海里翻腾我的肉身,我的孤高洁净反倒修饰了世俗极乐……佛啊,请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请允我堕落,请允我堕落……

      最后的时刻,俞亮抓住时光的手腕,将他掀到一边,倾身压上,“时……时光,如果哪一天我堕落十八地狱,我也要把你拖下去。”他颤抖着声音,不可抑制地喘着粗气,一阵又一阵,一阵又一阵。

      时光能强烈得感受到那种疼痛,压抑得快要疯掉。无数的小刀片在凌迟俞亮,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营救。

      时光推开俞亮,滚到床的那一边,背身对他。俞亮缓缓贴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换我了。”

      时光摆了一下身体,推拒道:“我不想。”

      原来美丽的东西哪怕是摔碎了也是美丽的碎片,刚才俞亮在快乐时的隐忍,放恣,没有丝毫丑态,他怕自己在俞亮手里像被杀的猪。光是想想,他就想先把自己给吊死算了。

      正僵持不下,时光的短消息铃声响了。他拿起来一看,他记性不是顶好,但这个姑娘的号码他是背熟了的。这位文静的女孩子约他明天上午十点在某茶艺馆见面。女孩也很真诚,可能是怕他第一条消息字多理不清,又发了一条消息附上茶艺馆的详细地址。

      “这么晚了谁给你发消息?”俞亮不松手,反而把时光的腰搂得更紧。

      “我妈。”时光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扯起被子蒙住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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