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世俗 当局者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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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学会的前一天，林琮其实把自己最近的进度发给了那个人——她的主审导师，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前两年刚刚从学部升到大学院当了准教授。
不过，林琮私下和苏煜打电话提起这个人时，向来是不会称呼他为“我导”或者“老师”的。
“那个老登又把我的方向否了。”
“那个老登又说我选题不行。”
“那个老登又说我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那个老登又说我外语水平太差了。”
“……”
类似的吐槽，林琮总是轻描淡写两句就过了。每次抱怨时，林琮嘴角都有点笑意，说话的语气也总是轻轻巧巧，仿佛这些事情不过是日常生活里的微尘琐屑，不值得真正动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人说的、做的远不止这些。
有些事，林琮还没准备好向朋友们开口。
那个人在邮件里写道：“你为什么要研究无.性.恋在作品中的表象？无.性.恋这个群体到底是不是跟精./神./疾./病或者宗./教压./抑有关，没人说得清楚。比起这些，我对女性的x//欲更感兴趣。你不如深入研究一下成.人作品的工口表象，又有趣又能出成果……”
“……如果你不能直面x//欲，那你根本不适合做研究。”
那一瞬间，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可林琮却不知道如何命名这种异样。她只觉得不对劲，可她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疼得不彻底，却又无法忽略。
是她太敏感了吗？是她不够客观吗？是她又想太多了吗？真的不是老登越界了吗？
老登毕竟是正儿八经的博士，是权威，也许他的批评是有道理的。
林琮不确定，只能困惑地沉默着。
她默默地把邮件截图保存了下来。
该不该把这些话说出去？可无论怎么组织语言，这些内容说出口都太过难堪，太过于难以启齿。
她反复咀嚼那句“不适合做研究”。
万一确实是自己不够客观呢？
越想越乱。
浴缸里注满了热水，林琮随手往里面扔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入浴剂。
“嘶”地一声，香气扑鼻的小方块缓缓落入水底，几秒后，它开始冒泡。细碎的气泡顺着水流向上盘旋，彼此撞开又黏在一起，发出持续细微的“滋滋”声。不一会儿，柑橘柠檬的清香在浴室里薄薄地弥漫开来，却并没有让林琮放松下来。
她沉入水中，弓起身子，努力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她把双腿抱得紧紧的，额头抵在膝盖上。
入浴剂很快化作一小块圆环浮了起来，淡黄色的泡沫轻飘飘地贴着水面漂到了她耳边，一圈又一圈，像是故意把她困在了划定的半圆里。
“直面x//欲？”
她在心里默念，却像被紧箍咒卡死了一般。
那几个字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中，仿佛无意间撞入房间的回声，越听越沉闷。
她不知道别的无.性.恋者有没有所谓的x//欲，这个不能一概而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自己是没有的。
更别提什么x//吸引。
二十五年了，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谁让她产生过那样的冲./动。
恋爱、心动、身体上的渴望，那些别人生活里稀松平常的吸引，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如果一定要说……
或许，前些日子在迪士尼的那场梦算吗？那个怪异、荒唐、恐怖到让她甚至干呕的噩梦？
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她那天应该是有些应激了。
清醒时的林琮，对明言根本没有任何越界的想法。
不曾有，也无法有。
让她想象和明言恋爱、结婚、发生/关/系……
她逼着自己去想，却根本想象不出来，大脑就像突然被人从后方拔了插头。
“啪”地一声。
黑了。
毫无画面。连一丁点儿不合时宜的幻想都没有生出来。
胃里却随着这骤然降临的“空白”轻轻抽搐了一下，泛出一种发酸的恶心感。
特别是“发生/关/系”这四个字从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时候，尤为明显。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她缩在浴缸里，把自己抱得更紧了。热水明明包裹着她，可身体却越泡越冷，像浸在了冰层之下，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
明言最近闲着没事就会盯着航班页面刷来刷去，沈放实在看不下去了，白眼一翻：“我说阿言，你叫你助理随便订一张票不就完了？”
明言没抬头，“手头的事都还没解决完，慌什么。”
“装。”沈放一屁股陷进沙发，“呵呵，不就是想女朋友了？见女朋友这种事，当然是亲自订票才显诚意。”
明言放下平板，平静地瞥了一眼沈放。
沈放立刻举双手投降，改口比翻书还快：“好好好，不是女朋友，是女性朋友，红颜知己，行了吧？”
明言懒得搭理他。
沈放啧了一声，却也不再起哄，只是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古怪。
说到底，明家这一家子就古怪得很。
多年前，玉兰的明家和槐柏的宋家曾有过一场轰动一时的政商联姻。按照原本的计划，明家的长女明鸢嫁到宋家，几个儿子则留在玉兰各自继承一部分家业，联姻稳固、资源互补，是一桩人人称赞的好棋局。
谁知明鸢在槐柏待了几年之后，竟一意孤行回到了玉兰，不仅与宋家家主宋霆分居异地，更是毫不犹豫地与弟弟们打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家产争夺战。最终，她赢了，以掌门人的身份重掌明家。
那之后，她才和宋霆诞下两子，并坚持两个孩子都随自己的姓氏、跟在自己身边。更令人惊叹的是，两个孩子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出身显赫的天之骄子，照（沈放的）理说该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可两个人一个赛一个倔一个赛一个六根清净，主打一个随时准备遁入空门的状态，在这下.流的上流社会里显得格格不入。
大哥明语，高中开始闯遍全球，花旗国的本硕，暮英国的二硕，矢车国的博，专业横跨计算机金融艺术文学，毕业后定居落樱，在帝京开了个小酒馆，从此再也没回国——哪怕两地只有一个小时时差。
传闻他一直单着，人到四十了，还没结婚。倒是听说最近有了同居人，但根据沈放对明家大哥的观察和了解，估计这个“同居”，也就只是字面意思的“一起住着”。
至于明言，自幼都是老一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堪称横贯沈放整个青春期的噩梦，沈老爷子隔三差五就念叨：“你要是有明二公子一半省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语气仿佛沈放多活一天都是对他亲爹的酷刑，听得沈放耳朵都要起茧了。
不过，没有谁比沈放更清楚明言被明鸢拴得有多紧。
明语那样自由的留学机会是没有的，在学校的全科成绩是不可以只拿第二的，小分是不能在前三名开外的，跳级是一言不合就必须得跳的，周末是要参加各种培训班的，高中开始是要学着打理公司的……
等上了大学，明言终于叛逆了一把，偷偷DIY了大洋彼岸的留学申请，不想临行前却被带了一队保镖的明鸢亲自堵在机场连拖带拽抓了回去。
理由简单粗暴：明语已经跑路了，家里只剩明言能接班。
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明言有情绪地震的沈放，回国时正好撞见明言一哭二闹三上吊，惊得差点闪了腰。
终于，明言靠发疯勉强争取了一个“妥协方案”——去紫荆市读了个一年硕。
这只能叫留学，不能叫出国留学。
而且，意料之中的，一毕业就被闪电召回。
沈放记得可清楚了，那场邀请了玉兰和槐柏各界名流的庆功宴上，明鸢举杯，对明言语重心长道：“该结婚了。”
明言面无表情，把酒杯一撂：“我、不、举。”
全场登时安静得仿佛熔断了一样。
十多年过去了，期间发生了这样那样的胁迫事件，现年三十三岁的明言依旧单身，依旧清心寡欲，终于被忍无可忍的明鸢勒令去相亲，硬生生在春节的半个月假期里排了整整二十八场，谁看了都会觉得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浪费生命。
沈放接到明言让自己帮忙去相亲的电话时，忍不住拿手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沈放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忍不住问：“你名声不要了？”
谁知明言只是说：“名册里十有八九是你前女友，你的工作就是请她们转告母亲——‘饭吃过了，不来电’。”
紧接着，明言就飞去落樱找他大哥去了。
又过了几天，沈放收到了自家表弟的消息：“滑雪好像碰到阿言哥了，但是他旁边有一个小姑娘诶，真的是他吗？”
再后来，明言告诉他，他和那个小姑娘在同一间套房一起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
不是，这叫没谈？？？沈放小脑都萎缩了。
沈放谈恋爱都没谈过这么久的。
好，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沈放承认自己的三观或许跟一般人比起来有些许扭曲。（当然，他并不承认x）
但，除去419，一般人也不会一上来就和不熟的异性共处一室吧？？？
男方就算了，女方没有半点防备的吗？
——除非是这个姑娘就是冲着爬。床去的。
可更离谱的是，明言居然还说什么都没发生？？？
这件事从逻辑上就没有一个点是通的这是可以说的吗？
沈放都判断不了这姑娘到底什么目的。
明言说：“没必要怀疑她图谋不轨，房是我订的。你不如怀疑我居心叵测。”
沈放噎住了：“那你的目的是……？”
“住一起比较方便。”
沈放满脑子问号：“哪里方便？”
“出行方便啊。”
沈放没招儿了。
这天没法儿聊下去了。
在沈放眼里，一个男人主动开。房、主动邀请、主动共处，除了想睡。对方没有任何别的可能性。
但是把“这个男人”换成明言，这个看似正常的逻辑确实突然变得不合理起来。
“我是怎样的人，她就是怎样的人。”
明言如是说道。
沈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世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