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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遁卦 恨恨恨恨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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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桌上,圆珠笔的尖端滚过笔记本,发出“唰唰”的声音。
“林同学反映的事情,我们都清楚了。你辛苦了。”教务的老师从笔记里抬起头,朝林琮温和地说道。
岂止是“辛苦”二字。林琮只觉得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费尽心力把自己从沼泽地里拔出来。每一个表达都带着防御性极强的委婉,努力不让自己显得激烈或者失控。
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不被当成“问题学生”,不会被贴上“难以沟通”、“不理智”这样的标签,不会被人当作疯子。
落樱的语言里,那些冗长的、层层叠叠的敬语音节,把人与人完美地隔开,明明是面对面,却像是和人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讲话。
这可真是个能让人不自觉地学会隐忍的语言。
当年学暮英的语言,林琮可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那种可以畅快表达的体验,如今竟然成了奢望。
坐在另一侧的另一位老师开口道:“原则上只有每年春天刚开学的时候才可以递交换导师的申请……而且研究科现在没有和林同学方向一致的老师,学校也有学校的上限,哪怕换一位老师,也没有办法判断林同学的研究是否能做下去。说实话,我也很担心林同学的状态。”
林琮闻言,笑了,又是在不痛不痒地打太极。
而且说得像是她没能力做研究一样。
洋洋洒洒的笔记、细致冗长的会谈流程,不过是在制度的壳子里走个过场,假装认真,给出一份程序正义的答卷罢了。
是她的错觉么?感觉根本没人打算去出手解决那个真正有问题的人。
也许老师们并没有恶意,毕竟已经尽力在做好他们的本职工作了。
好想骂人。
啊……好想骂人。
可是这个地方的语言里没有骂人的词汇。
别说骂人的词汇了,这个地方的语言里甚至连“我”这个字都是可以省略的。
不是“我”不重要,而是“我”不被需要。
一个不需要“我”的语言,是残缺的语言。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竟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看穿。
林琮在心中冷笑一声,也许当年决定来落樱就是一个错误,依她的性子,她应该选择更有“自我”的地方深造的。
十多年前读《沉沦》,还不懂得那句“我大约没有开花的日子了。”
如今想来,林琮也觉得自己已经枯萎得差不多了。
落樱这种地方高低是有些说法的。
毕竟,这可是有人在鹿苑一把火烧掉了那裹满金箔的舍利殿的地方。
此时此刻的空气里仿佛凝结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教务老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抛给坐在主位的理事长。
理事长朝林琮微微欠身,委婉却带着几分诚意地问道:“请问林同学有什么想法吗?”
林琮直视着对方,不疾不徐道:“我前几日联系了平安京大的西野和见教授,她让我代她向您问好。西野老师非常认可我的研究,对我的学术潜力也给出了高度评价。当然,我也如实向她转达了组里老师对我的所有评价。”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微妙地安静了一瞬。林琮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师们眼中细微的惊讶、忌惮,甚至是一丝不满。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博弈,对于低位者而言,大多时候“我是谁”并不重要,个人的诉求很难被听见,但“背后有谁”却可以让人正视你。
这一条适用于地球上每一个有人类的角落。
林琮接着追问:“请问大学院是否有转学的制度?”
理事长面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们没有类似的制度安排。”
林琮平静道:“也就是说,如果我要去平安京大,只能休学或者退学后重考?”
“正是如此。”理事长态度诚恳,“很抱歉,没有办法向林同学提供更灵活的制度支持。不过,学校可以为你保留学籍,你可以尝试报考其他学校。万一没有合格,也可以再回来继续研究。”
说罢,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林琮之前递交的研究计划,“我看了林同学的研究,新规性很高。即便在落樱,也鲜少有人做这样的研究。我校非常欢迎来自芳纪的声音。”
是么?
可在林琮看来,所谓的多样性只是落樱糊在最表层的装饰品而已。于落樱这个单一民族国家而言,只有需要这个名为“多样性”的装饰品的时候才会把它戴上,不需要的时候,说扔就扔了。
理事长将那一沓资料递还给林琮:“人事方面,我可以提前向林同学透露一点,明年正好会有一位新老师入职我校,也许研究方向和你较为相近。如果林同学还愿意给学校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的话……”
明年?这把她在这里浪费的时间、浪费的金钱当什么了?
林琮双手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沉吟片刻,才点头道:“我会在下一个截止日期前递交休学申请。也请学校明年及时告知我新老师的联系方式,届时我会慎重考虑。”
“感谢理解。”理事长朝她深深颔首,见林琮眼里的攻击性分毫不减,于是又道,“也请林同学放心,之后的学费问题,我们也能够提供支援。”
一旁的教务老师又在本子上添了几笔。
听起来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林琮站起身,微笑着朝各位老师鞠了一躬,“多谢,给老师们添麻烦了。”
“林同学,这不是麻烦。”理事长摇摇头,“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林琮点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又停住脚步,略显郑重地补充道:“我理解学校有诸多难处,我也明白有些隔阂未必只是师生之间的矛盾,可能是学科、方向的不同。但……我还有一位学妹正在接受同样的指导,我虽不能妄下论断,替她仗义执言……若一切安好自然是最好……如果她以后有任何难处,还希望老师们能够多给些关照,至少……听一听她的本音。”
理事长愣了愣,看向林琮的目光有了一丝动容,他认真道:“请林同学放心。将来有任何需要,你也可以尽管开口。我们会在可能的范围之内为你提供最大的支持。”
林琮盯着理事长看了好一会儿,她知道,这一位,大概也是半个同类,在落樱,一个学校有这样的一把手是学校的幸运,只是人在他那个位子,已经有很多话是不能直接说的了,林琮挤出一个微笑:“非常感谢。”
“咔哒”一声,门在林琮身后轻轻闩上了。
***
出租屋内一片狼藉。
这是林琮把自己锁在房间的第三天。
她哭了整整三天,三天里,除了哭什么都没干,几乎没有合过眼。眼眶肿了,嗓子也哑了。能吃的防灾干粮和能喝的电解质饮料都被她一扫而空,只剩下一地的空瓶、塑料包装和揉成团堆成山的纸巾。
她原本不想这么丧气的。
从学校回来那天,她一反常态地花心思做了顿热饭,还在高脚杯里倒了一点蜂蜜酒,准备犒劳一下自己。
她把饭菜一盘一碗地端上桌,桌上难得有了这样的人间烟火气。可没想到,就在她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时候,旋转椅的轮子突然一滑,猝不及防地把她绊了个踉跄——
“砰!”她连人带椅摔倒在地,慌乱中扯下的桌布掀得餐盘翻飞,做好的饭菜稀里哗啦撒了一地,墙纸上也挂了一大片油腻腻的彩——也不知道退房时要赔多少钱。
那一刻她甚至还来不及感受那股疼痛,只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地上和墙上的惨状,脑海里一片空白。
半晌,眼泪忽然决堤。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刻,那些积攒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绝望、不甘、羞辱统统翻了个底朝天,一发不可收拾!
她砸了两下地板,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这样小到不能再小的琐碎瞬间成了击碎她“逞强”面具的子弹。
她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现阶段的她还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恨。
落樱的体制决定了折衷的方案就是最好的方案。
自己休学,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正所谓走为上策。
至于导师被处分或者开除这种事?
不要想了。
连约谈都未必有。
除非松尾君把经常私下抱怨老登的那句“既然方向那么相合,我做和他做有什么区别,他为什么不自己做?”也说给总务那边的人听,给老登再添一条罪状,那还可以搏一搏。
但在落樱土生土长的松尾君优柔寡断,深谙不能出头的道理,是绝不会站出来去坚持什么的。
没有正义的地方才会在虚拟世界里追求正义,然而那么多“正义的伙伴”始终无法教会大部分落樱人成为走窄门的英雄。
林琮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与权威抗衡的前提是自己成为权威,但现在的她,尚不具备与任何人、任何权威、任何规则掰手腕的资本。
她的位置太低了。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现在有谁能站出来替她彻底扳倒那个老登。
她甚至阴暗地幻想着:如果世上真的有报应就好了。
林琮蜷缩在床上,浑浑噩噩的她想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手却一滑,摔到了地上。
“啪——”
刚完成自设的亖宅涂装的737-800脆生生地折了一翼。
下一秒,苏煜熟悉的骂声像机关枪一样劈头盖脸崩了过来,穿透了整栋别墅:“卧槽这什么老登,小.头写作的老.黄.男这么性。。。饥。。。渴,能不能不要来大学教书???”
“不是我说,强迫别人研究这种东西真的不算逼别人卖。。。yin吗?能不能把他的几////把切下来拿去切片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他的脑浆,再把他脑子切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有gao。。。丸???”
“脑神经和他下半身一样短的东西!按我的逻辑是这人完全是该sha了!!我要诅咒他出门被熊吃……”
苏煜随手把模型扔到一边,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咬牙切齿道:“这种事你怎不早和我说???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林琮隔着大洋听到苏煜拍桌的声音,破涕为笑。
“对不起,之前不想让你担心,怕给你添麻烦。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这几天都在家吧?”
“嗯……”
电话那头传来苏煜靸着拖鞋下楼的哒哒声。
“和家里人联系了吗?”
“还没有……”
“还不快去!”
……
此时,远在玉兰的景郁青正在明言的办公室做工作汇报。手机忘了调静音,汇报进行到一半,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他有些尴尬,手忙脚乱地去拿手机。
明言眼尖,一眼看到来电显示的是林琮的名字,挥手让景郁青出去接电话。
景郁青忙不迭离开了明言的办公室。
走廊里,景郁青压低声音问道:“林林,怎么了?”
“……”
“林林,好,好,舅舅知道了。你先听舅舅说。”
“只要林林能健康快乐,怎么都好。”
“哪一条路都是路,学位拿不到就拿不到,不存在说这辈子就完蛋了这种事。”
“遇到这种人干就完了,舅舅支持你。”
“放心,舅舅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但是林林要记住,以后不要逞强,不要一有什么事就憋在心里,别总想着要靠自己解决。什么都让你一个孩子去扛,这显得我们大人很没用好吧?”
“有什么事就开口和舅舅说。”
“最近没打工了吧?手头有点紧是不是……舅舅给你打点钱过去,你想要多少?”
“……”
挂了电话,景郁青深呼吸了好几下,努力调整好状态,这才推门回到明言的办公室,一进门便朝明言点头示意:“明董。”
“林林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