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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长谈 谈谈心吧 ...


  •   林琮习惯不了这种地方。

      这屋子大得出奇,所有的家具都摆得井然有序,可阴阴沉沉的,少了些人间烟火气。和自己在外的时候一样,夜色一降临,孤独便有了回声,逼得人不得不直面“自我”。

      周围太安静了,空荡荡的。

      哪怕铺着柔软的地毯、哪怕屋顶投下暖黄的灯光、哪怕开着恒温的中央空调,林琮还是会下意识缩成一团,把膝盖抱在胸前,仿佛这样才能在无边的空间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角落。

      她想起了自己家那墙皮斑驳的老房子,小时候和外公外婆、妈妈舅舅住在一起,虽然拥挤,但有电视的杂音、邻居的喧闹、还有厨房里冒出来的饭菜香。那样的地方,哪怕是一盏旧台灯、一台吱嘎作响的老电扇,都让人心安。

      她总算是知道什么叫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了。

      望着江面无声起伏的微光,林琮会想,也许明先生早就适应了这种空旷。

      明先生习惯独处,哪怕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他也能一个人静静坐到深夜。这种独自为伴的能力,是一种强大。林琮羡慕这样的强大。

      本科的时候,周围总有很多很多人向她靠近,她的生活总是很热闹。她曾经高傲地以为,无论有没有人看见,她都能活得很好。她总是形单影只地穿梭在校园里,认为自己不需要被谁看见,那是年少的她,对自己在所属范围内“强大”的确信。她觉得自己天生属于“强者”的范畴。

      可后来,她的人生一年比一年糟糕,那些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狗血桥段接踵而至、轮番上演:至亲离世、资金断裂、精神疾病、被父权的那一整套逻辑打压否定、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越努力、生活越煎熬。

      每次她以为自己“撑过去了”,命运总会在下一个路口设下一道坎。她这才终于明白,何为世事无常,又何为无能为力。

      原以为逃走之后能在另一处重新开始,却没想到考上研的那一刻并非是噩梦的终结,而是从一个火坑滑进了另一个地狱。那是她人生里从未遇到过的、每一天都在被质疑被否定的日子,也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承认,她其实渴望被看见,渴望那种“你很优秀”的目光。

      可遇到明先生后,这份渴望又变得模糊。

      被看见了,然后呢?

      明先生活在聚光灯下,可好像还是没有人看见真正的他。

      自己仅仅只是想要被其他人看见、承认她的“优秀”吗?

      自己这些年在做的,是不是只是一直想方设法在证明自己,期望用一种可以被量化的标准来证明自己优秀呢?

      而在这种自证之中,她是否又早已迷失了自我呢?

      也许是她掌控欲太强了,她太想掌控他人的想法了,越这么想,越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拥有这个世界最好的方式,大概是放下这个世界。

      这时,那天在观音寺和黑泽先生的对话抚过她的耳畔。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儿时的她,在看电视剧的时候听到这种哲学老梗总会哈哈一笑。

      她就是她,她的所在就是当下最重要的。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林琮试图用吹风机的嗡鸣声驱散内心的杂音,热风穿过她湿漉漉的头发,卷走了几分过度思考的疲惫,却怎么也赶不走那种失去自我的漂浮感。

      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现在去找明先生,似乎不太合适了。

      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林琮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绕去开门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打开门,语气轻快:“明先生,我还以为您要睡了。”

      “还有一个小时,不急。”

      林琮难得看到明言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赶忙把明言请进了房间,道:“我也正想要去找您聊聊……之前在v信上说好了的。”

      月光从玻璃外悄然洇了进来,江面上闪着游船的灯火,忽明忽暗。

      二人坐到靠窗的贵妃榻上,林琮低头理了理自己的发梢,终于开口:“那我……那我直接说了哦。”

      “明先生,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法用一个准确的词来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我不确定这种不确定。”

      她努力想把心里的逻辑捋顺:“我不想被婚姻束缚,可如果我们不结婚……我们到底算什么呢?又不像是朋友……若说是QPR关系……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像是您包。养了一个想走捷径的情。人,连我自己都会有这样的错觉。”

      窗外的船灯在江面上拉出一条条粼粼光带,林琮抚上明言的耳廓,又摸了摸他左耳垂上那个空着的小孔,“您把它取下来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明言把她的手包在了掌心,“我一直在用这种象征定义自己,但我原本并不是一个喜欢被定义的人。”

      林琮一时想起之前明言在酒廊被男人搭讪的样子,“您经常被人误解吗?”

      “长成这样,猜什么的都有。”

      林琮看着他那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脑海里忽然浮现自己在网上刷到的帖子,弹幕和评论区里总有人断言:这种男的不是弯的就是四。爱。

      世人总是不太愿意相信,人的偏好未必和长相、和性格气质有直接的关系。

      她又想起了伯恩·安德森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虽然我这一生跌宕起伏,但我认为美丽本身无罪。”

      “您真的不在意那些人怎么想吗?”

      “在意过,所以才会犯这种错误。”明言慢悠悠道,“喜欢男人、喜欢女人、都喜欢、又或者谁都不喜欢……这些都只是分类标签,用来整理世界的。人们需要标签,但这个世界远比标签要复杂,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

      “林林是个很认真的人,总是想去找一个确定的定义。”明言轻轻揽过林琮,“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优点,但这是站在全知的视角去分析问题时该做的。如果作为一个个体的人,站在我们自己的角度……我不想去探寻那么多定义,我只想找人——我自己觉得合适的人。别的都不是很重要。”

      林琮小声说道:“那……我们要是真的结婚,会变成什么样呢?婚姻意味着身份绑定,意味着利益共享,听起来我似乎是能够得到好处的。可我会被默认照顾您的面子、和您一起应酬、处理对内与对外的关系……可这似乎……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林林可以不必面对那些。”

      林琮摇了摇头:“明先生,婚姻就是让两个人形成以家庭为单位的共同体,无论是从经济学还是从社会学的角度思考,在这种契约之下,我没有办法劝说自己不承担这份责任。甚至就算不结婚,我也不能忍受自己单方面从您这里获取好处,这不对,也不符合我的原则。”

      明言皱起眉:“林林怎么会觉得是单方面?”

      林琮抬眸望向窗外:“我甚至都没法为您提供情绪价值,您瞧,上次您只是想再要一个亲吻,我都做不到……”

      说着说着,林琮自己都有些泄气。她碎碎念了一阵,把脸埋在了手心里。明言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看着她拧着眉认真分析、试图只靠自己维系一切平衡的神情,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幕几乎和与她初见时重合。

      那时也是这样,她坐在他身边,仔仔细细地查看着电子表格,把所有的安排分门别类、分析得井井有条,一定要把“什么计划都想清楚才放心”,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执拗。

      她其实一直都在以她的方式拉近他和她的距离。

      虽然这种方式没有玫瑰也没有心跳加速,只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真实”,她真心实意地以最严肃的态度告诉他:“我愿意负责”。

      那是一句无声的表白:“你对我而言,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明言当然知道这不叫“恋爱”,至少不是大家常说的那种“恋爱”。

      但他也明白,这种细腻的关心,这种面对“暧昧关系”不断自我修正的纠结……如果不是“在意”,那又是什么?

      林琮本就是一个很爱为他人考虑的人,现下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为明言到底考虑了多少。她还在断断续续地说:“……总之就是,我真的不想成为您人生里一个莫名其妙的bug.”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一只手下意识掐着自己的掌心,生怕哪个逻辑没有交代清楚。

      “林林,你真的很可爱。”

      林琮抗议道:“明先生,我在说正事!”

      “我知道啊,”明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正事的样子很可爱。”

      夜色愈发地深了,江面上起了风,游船游得远了,灯火散作了星星点点的残影。

      “这种事本来就是两个人该一同承担的,林林不需要一个人把这些想得面面俱到,凡事也都还有我。而且现阶段林林也不必替我考虑那么多,你只需要考虑你自己。你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很舒服,我们就可以试着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你觉得不舒服,转身离开也可以。”

      两人靠得近了些,林琮问道:“可……您难受了怎么办……”

      “我会调整好的。”

      “但是就是……”林琮鼓起勇气,定定看向明言,“您也是人啊。”

      说什么“两个人该一同承担”,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结果明先生还不是一样?把她的情绪照顾得好好的,然而自己呢?

      这世界上真的有能很快调整好情绪的人吗?如果不是从小就被灌输情绪无用的人的话,那得是受过多少伤害才有这种能力啊。

      想到这里,林琮自己也有些累了,她疲惫地倒在一边,心道现在的自己大概是没有余力的。

      “……这样吧,明先生。”她认认真真承诺道,“我现在脑子很乱,真的很乱。您先等我读完研,找到一份工作。等我把手头这些事理顺了,我再来专心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林琮快被自己无语死了,明明这几天在家一直在想应该说什么、怎么说,结果真的开口了又开始想到哪里说哪里,毫无逻辑可言。

      明言笑着点点头。

      只要她不推开他,只要她愿意坐下来讨论这些、愿意等处理完她心里的to do list再来专心处理感情,他就能等。

      “哦对了,还有件事……”林琮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了身,“我前两天又碰到那个道士了,他又说我不结婚的话就一辈子都不顺。”

      林琮顿了一下,小声嘟囔道:“但我真的不想因为这种话就匆匆和谁在一起。我……我不想把任何人当工具。哪怕我承认我现在过得确实很糟糕,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把您当成命理安排的避风港啊……”

      明言失笑,他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株倔强的青藤,从泥泞里爬出来时无意间缠住了自己,明明此时此刻是一个绝佳的绑定机会,她却拼命想把自己从他身上解开。

      “林林,你就不能普通一点吗?”

      林琮抬头,一脸不解:“啊?”

      “普通人听到这种话,不就是抱住身边那个能帮自己的,然后假装自己是被动的吗?”

      林琮欲言又止:“……您是有经验还是怎么着?”

      “整个国家能有我这种家世的屈指可数,林林。”明言弹了弹她的脑门,“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太高估人性了。”

      林琮哼哼唧唧地凑近:“您就不怕我也是那种人吗?”

      “那我现在给你转十万你收吗?”

      “……”

      “你甚至不愿意收下这种零花钱。”

      “……”

      这人还有没有点常识了?十万很少吗??足够一个清澈懵懂的本科生在学校苟四年了吧???

      林琮瞥了一眼自己身下海黄材质的贵妃榻,好吧,对明言来说可能确实就是零花钱。她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已经无力吐槽了。

      林琮比了一个持木仓的手势:“老实交代,有没有好好纳税???”

      明言乖乖地举起双手:“我去年交的一次性富人税是以百亿为单位的。”

      “明先生您到底还有没有点人性了???”林琮幽幽发问,“时常会感慨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差距……”

      “因为现实世界和理想世界的运作方式并不一样。”明言揉了揉林琮的头发,“人性就决定了现实的上限只能是做到相对的公平。很遗憾,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一部分人实现财务自由而已。”

      林琮脑瓜子转得飞快,想起本科毕业时在明氏的官网上查到的那令人望而却步的招聘信息,不由得沮丧起来:“知道了知道了,我是没那个资格进明氏了。”

      明言人生第一次发现自己明氏一把手的身份居然也能让自己感到无助,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挺想修改林琮的脑回路,让她学着为了自己的利益合理运用身边的人脉资源。

      “明先生,加油交税。”林琮拍了拍明言的肩,起身往柔软的大床上倒去,“本庶民要靠睡觉逃避这冷漠残酷又无情的现实世界了。”

      “晚安林林,做个好梦。”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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