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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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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程岸睡不着。
他躺在沈惊时身边,盯着天花板,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沈惊时睡着了,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温热的,沉沉的。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有件事,一直在转。从重逢那天就在转,转了十几天,越转越清晰。
他轻轻拿开沈惊时的手臂,坐起来。
沈惊时动了一下,没醒。
程岸下了床,走到窗边。北京的夜景铺在眼前,万家灯火灭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想起七年前的一些事。
七年前,他二十二岁,以为爱就是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
七年后,他二十九岁,才知道爱还有另一种样子——是即使相信,也要把真相挖出来。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身后有动静。
“程岸?”
沈惊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程岸回过头。沈惊时坐起来了,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
“怎么了?”
程岸看着他,看着他刚睡醒的样子,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下了决心。
他走回床边,坐下。
“沈惊时。”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沈惊时看着他,等他说。
程岸沉默了两秒,开口:
“林嘉木去年进去了。”
沈惊时愣住了。
程岸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经济犯罪,判了三年。他进去之前,我去看过他。”
沈惊时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程岸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侧脸,穿着囚服,坐在探视室里。
沈惊时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岸。
“你去见过他?”
程岸点头。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程岸说,“他刚进去的时候。”
沈惊时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程岸迎着他的目光,慢慢说:“他什么都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沉默着,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嗡嗡的,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沈惊时的手指收紧,攥着手机。
“说什么了?”
程岸看着他,看着他攥紧的手指,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说你当年为什么走。”他说,“说他怎么威胁你的。”
沈惊时的脸色变了。
“程岸……”
“你先听我说完。”程岸打断他,“我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你让我说完。”
沈惊时看着他,没再说话。
程岸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二
“去年十月,我听说林嘉木进去了。经济犯罪,他那个公司早就出问题了,我一直知道,但没关注。”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知道消息那天,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去申请探视。”
沈惊时听着,没打断。
“他一开始不想见我。后来见了,见的第一面,他笑了。”
程岸的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他笑得很得意。他说:‘程岸,你终于来找我了。’”
沈惊时的心揪了一下。
程岸继续说:“我问他,七年前到底怎么回事。他一开始不说,后来我说,你都要坐牢了,还有什么好瞒的?他想了想,就开始说。”
他看着沈惊时。
“他说,2017年底,他去找过你。他给你看了我爸的材料。”
沈惊时点头。
程岸继续说:“他说,他告诉你,我爸当年的事还没完,那些人还在查。他说,如果你不走,那些材料就会送到相关部门。”
他的声音有点紧。
“他还说,他告诉你,只要你在,那些人就会盯住我们家。你走了,他们才会放过我们。”
沈惊时闭了闭眼。
“对。”他说。
程岸看着他,眼眶红了。
“沈惊时,我爸的事,2016年就查清了。他是被骗的,不是主谋。法院早就判了。”
沈惊时睁开眼,看着他。
程岸说:“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年,我爸的公司已经恢复正常了。没人再查他,没人再盯他。那些事,早过去了。”
沈惊时的脸色变了。
程岸看着他变了的脸色,心里疼得厉害。
“他骗你的。”他说,“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
三
沈惊时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程岸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七年的分离。七年的漂泊。七年的思念。全都是因为一个谎言。
“沈惊时。”他轻轻叫他。
沈惊时抬起眼,看着他。
程岸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沈惊时的手很凉。
“还有。”程岸说,“他跟我说了他怎么骗我的。”
沈惊时看着他。
程岸说:“他给我看了你抄袭的证据。他说你当设计师的时候,抄过别人的方案。他说有人要告你,说那些证据都在他手里。”
沈惊时的眉头皱起来。
“我没抄过。”
“我知道。”程岸说,“我当时就知道。”
沈惊时愣了一下。
程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一个字都没信。”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信?”
程岸笑了一下。很轻的笑,没什么笑意,但眼睛是弯的。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说,“你连尺寸都要亲手量,连一双鞋都要做一个月。你会抄别人?”
沈惊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岸继续说:“我没信他,但我担心他手里真的有东西。我想查清楚。我查了一周,查到了一些线索。我想告诉你,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那时候,你已经不接电话了。”
四
沈惊时想起那一周。
林嘉木跟他说,程岸知道了,很生气,不想见他。他把手机关了,因为每一次开机,都没有程岸的消息。他以为他真的不想理他了。
原来他在查。
原来他在找他。
“程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程岸看着他,等他说。
沈惊时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对不起太轻了。
七年,不是一个对不起能还的。
程岸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握紧他的手,摇了摇头。
“别说对不起。”他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沈惊时看着他。
程岸说:“我要听的是——你以后还走不走。”
沈惊时愣了一下。
程岸的眼睛红红的,但亮亮的。
“我问你,”他说,“以后还走不走?”
沈惊时摇头。
“不走。”他说,“打死也不走。”
程岸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沈惊时抬起手,轻轻擦掉他的眼泪。
“程岸。”
“嗯。”
“对不起。”他还是说了,“让你等这么久。”
程岸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那个人的错。”
沈惊时没说话。
程岸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惊时。”
“嗯?”
“你当年托方导带信给我,对不对?”
沈惊时点头。
程岸说:“那封信,我三个月后才收到。”
沈惊时愣住了。
程岸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方导的助理弄丢了。带到国外去了,三个月后才找回来。我看到信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三个月。”
沈惊时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程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三个月。
他以为他看到信了。他以为他知道他会回来。他以为他愿意等。
原来他等了三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程岸……”他的声音哑了。
程岸摇摇头。
“我那时候想,你大概真的不要我了。”他说,“但信里你写了三遍‘等我’。我就想,再等等。万一呢。”
他笑了一下。
“然后等了七年。”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
程岸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沈惊时,你说我傻不傻?”
沈惊时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闷闷的:“不傻。”
“那你说,我为什么等?”
沈惊时没说话。
程岸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他说,“我一直知道。”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他。
很用力,像要把这七年的想念都吻进去。
程岸搂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很久,他们分开。
程岸靠在他胸口,喘着气。
“沈惊时。”
“嗯。”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想你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把那封信拿出来看。看一遍哭一遍,哭完再看。”
沈惊时的手收紧了。
“以后不看了。”他说,“我在这儿。”
程岸在他怀里笑了。
“你说的。”
“我说的。”
五
凌晨三点四十。
他们还是没睡。
程岸靠在沈惊时肩上,手里拿着那个手机,看着林嘉木的照片。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他说,“我差点打他。”
沈惊时没说话。
程岸继续说:“他坐那儿,穿着囚服,笑着跟我说这些。他说‘程岸,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沈惊时的眉头皱起来。
程岸看他一眼,笑了。
“吃醋了?”
沈惊时没说话,但表情说明了一切。
程岸笑得更深了。
“放心,我不喜欢他。”他说,“从来没喜欢过。”
沈惊时的眉头松开一点。
程岸继续看那张照片。
“他后来哭了。”他说。
沈惊时愣了一下。
程岸说:“讲完这些之后,他哭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说他一开始只是想让我注意他,后来就收不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但已经晚了。”
沈惊时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回的?”
程岸想了想。
“我说,你确实错了。但我不恨你。”
他看着沈惊时。
“因为我等到了。”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他拉近一点,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程岸。”
“嗯。”
“谢谢你等我。”
程岸笑了。
“不客气。”他说,“下次别让我等这么久就行。”
沈惊时也笑了。
“好。”他说,“下次一起走。”
六
“沈惊时。”
“嗯。”
“还有一件事。”
沈惊时看着他。
程岸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
沈惊时看着那个信封,愣住了。
这是他的信。七年前托方觉转交的那封。
程岸把信封递给他。
“你看看。”
沈惊时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要裂开。上面是他的字,七年前写的。
程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不要找我。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处理。处理完了就回来。
等我。等我。等我。
——沈惊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岸。
程岸的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这三遍‘等我’,我看了七年。”他说。
沈惊时的心揪得厉害。
“程岸……”
程岸摇摇头,打断他。
“沈惊时,你看着我。”
沈惊时看着他。
程岸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你摸一下。”他说,“我就知道不是做梦。”
沈惊时的掌心贴着他的脸,温热的,真实的。
他轻轻摸了摸,拇指划过他的颧骨。
“不是做梦。”他说。
程岸闭上眼睛,把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他。
“沈惊时。”
“嗯。”
“我要是不要你,会等七年吗?”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岸继续说:“我要是不要你,会去欧洲找你吗?会每年去那间厂房吗?会把你的信看七年吗?”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要是不要你,你走的第一天我就该忘了。”
沈惊时的眼眶红了。
他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
程岸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沈惊时,你听清楚。我要你。七年前要,七年后还要。以后也要。”
沈惊时的声音哑了:“知道了。”
程岸在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也是。”他说,“七年前是,七年后是,以后也是。”
程岸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沈惊时低下头,吻掉他的眼泪。
咸的,涩的,但又是甜的。
七
天快亮了。
程岸终于困了。他靠在沈惊时怀里,眼睛半闭着。
“沈惊时。”
“嗯。”
“那个人,林嘉木,他说他后悔了。”
沈惊时听着。
程岸说:“他说他没想到,一个谎能让两个人分开七年。”
沈惊时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想到。”他说。
程岸睁开眼睛,看着他。
沈惊时看着天花板,慢慢说:“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的。我以为我的离开能保护你。”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那些事早就过去了。我不知道他在骗我。”
程岸看着他,看着他皱起的眉头,伸出手,轻轻抚平。
“不是你的错。”他说。
沈惊时偏过头,看着他。
程岸说:“你当时也是为我好。虽然……”
他顿了顿。
“虽然我现在想揍你。”
沈惊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岸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靠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沈惊时。”
“嗯。”
“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点头。
“好。”他说,“一起面对。”
程岸笑了。
他靠回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程岸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惊时。”
“嗯。”
“那个卷尺,你藏镜子后面的那个。”
沈惊时愣了一下。
程岸闭着眼睛,嘴角弯着。
“我后来找到了。”
沈惊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岸说:“你走之后第三个月,我收到信的那天,我去厂房。在镜子后面找到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
“上面刻着字。”
沈惊时没说话。
程岸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找到你了。”他说,“你刻的。”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程岸笑了。
“我那时候想,原来你知道我会找到。”
沈惊时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了。
“程岸。”
“嗯。”
“找到了。”他说,“我找到你了。”
程岸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嗯,”他说,“找到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八
早上八点,程岸醒了。
阳光满屋,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看见沈惊时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他。
“早。”沈惊时说。
程岸看着他,看着他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弯起来的弧度,忽然笑了。
“早。”
沈惊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睡得好吗?”
程岸想了想。
“好。”他说,“特别好。”
沈惊时笑了。
程岸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近一点。
“沈惊时。”
“嗯。”
“我们今天干什么?”
沈惊时想了想。
“你想干什么?”
程岸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跟你一起就行。”
沈惊时看着他,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里软得不行。
“好。”他说,“那就一起。”
程岸笑了。
他靠进他怀里,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很久,他轻轻说:
“沈惊时。”
“嗯。”
“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好不好?”
沈惊时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他说,“以后每天早上。”
程岸笑了。
他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知道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