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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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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又冷又湿。四下安静得过分,没有车声人声,连鸟叫都没有,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单调地响。
路两旁全是老房子,黑瓦白墙,挂着昏黄的灯笼,一眼望不到头。站在路边的人都穿着古时候的衣服——男的长衫,女的布裙,各自做着事:叫卖、走路、缝补,动作规规矩矩,连说话都听不真切。
刘浪左右看了看,场地造得挺逼真,比他以前路过的影视城还像那么回事。估计是什么有钱人搞的私人山庄,雇了一堆人扮古人装样子。
他懒得想。待够五天,拿钱走人。
掏出手机按亮,没有信号。山里偏,正常。他随手塞回兜里,压根没当回事。
又往前走了一段,雾稍微薄了些,隐约看见前面有个小院子。门口站着个姑娘,穿一身浅色布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站在灯笼下面,像幅画。
听见脚步声,姑娘抬起头看向他。
没有躲开,没有无视,也没有继续忙自己的,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刘浪停下脚。
这姑娘看着比路边那些人顺眼多了——不木讷,不呆板,像个真正在这里过日子的人。他叼着没点燃的烟,往墙上一靠:“你们这儿是啥地方?山庄?还是拍东西的?”
姑娘轻轻眨了眨眼,声音很轻:“这里是古镇。”
“古镇?”刘浪笑了一声,“这山里还藏着个古镇?我怎么没听说过。”
姑娘没解释,只是看着他:“你是从外面来的。”
“不然呢。”刘浪撇撇嘴,“难不成还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姑娘没接话,依旧安安静静看着他。那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嫌弃他穿得破烂,没有觉得他粗鲁,也没有像别人那样把他当空气。
刘浪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被人这么看着。
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别扭得很。他别开脸,看向漫天不散的白雾,嘟囔了一句:“这雾也太大了,啥也看不见。”
“一直都是这样。”姑娘轻声说,“别往深处走,会迷路。”
“知道了。”刘浪随口应着。
他不想惹事,不想多问,不想多管。只想找个地方蹲够五天,拿钱走人,回到他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继续混日子。
可他站在原地没动。
眼前的灯笼很暖,院子很干净,姑娘很安静——和他以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没有吵骂,没有油腻,没有白眼,没有看不起。
他忽然不想走了。
姑娘就站在门口陪着他,不说话,不催促,也不离开。
刘浪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灰的鞋,半天憋出一句:“你一直站在这儿?”
“嗯。”姑娘轻轻应了一声,“我在等。”
“等啥?”
“等有人来。”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雾,“你来了。”
刘浪的心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姑娘,忽然发现,她眼神里除了干净,还有一种全然未被世事沾染的懵懂。像是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人,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他试探着开口:“你……从来没出去过?”
姑娘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无边的雾里。
“出去是哪里?”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未知,“雾的那边,是什么?”
刘浪一怔。
他原以为这山里的古镇再闭塞,也该知道山外有人家。可这姑娘是真的一无所知。她不知道城市,不知道高楼,不知道汽车,不知道手机——不知道他那个乱糟糟、苦巴巴的人间。她的世界只有这座古镇,只有这片雾,只有这些永远安静重复着日子的人。
“外面……”刘浪张了张嘴,忽然不想把那些狼狈和辛苦说出来。
他放轻了声音,尽量说得简单又温和:“外面有很多人,有很亮的灯,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
姑娘认真听着,眼神安静,像在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灯,比灯笼还亮吗?”
“亮得多。”刘浪低声说,“晚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姑娘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羡慕,没有向往,只是安安静静收下了这个陌生的说法。
刘浪看着她,心里那层常年裹着自己的硬壳,悄悄软了一块。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很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连城。”她轻声说,“我叫连城。”
“连城。”刘浪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好听。”
连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问他叫什么。
刘浪等了一会儿,见她不问,自己反而憋不住了:“你不问我叫啥?”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连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刘浪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嘀咕了一句:“……刘浪。”
他以为她会问是哪个浪,流浪的浪,还是浪荡的浪。以前别人问他名字,总会带着点揶揄的笑,说他这名儿起得不好,听着就不像能安稳过日子的人。
可连城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收下了一个很寻常的名字。
“刘浪。”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念得认真,像是在记住它。
刘浪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了。
雾还在缓缓地飘,灯笼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柔和的暖。
刘浪站在原地,原本那股浑不吝的痞气,一点点淡了下去。
长这么大,他习惯了被人冷眼、被人避开、被人当作不值一提的垃圾。
第一次有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说一直在等他。
没有目的,没有算计,什么都不为,就只是等他来。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点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闷吗?”
连城望着眼前无边的白雾,轻声道:“我不知道什么是闷。这里一直都是这样——雾不散,人也不变。”
她说得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难过,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刘浪听着,心里却莫名有点发酸。一辈子困在这片雾里,看不见别的,不知道别的,连外面是什么都没听过。
换作是他,早就疯了。
“等出去了,我可以——”他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
他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拿什么带别人出去。
更何况,他只是个待五天就走的过客。
连城却像是没察觉他的迟疑,安安静静看着他:“出去是什么样子?”
她眼神干净,像一潭从未被搅乱的水。
刘浪看着看着,忽然不想把外面的狼狈、辛苦、肮脏都说出来。他不想破坏这份干净。
“外面啊……”他想了想,挑了些最不伤人的话说,“有很多很多灯,一到晚上,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有各种各样的吃食,还有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
连城认真听着,轻轻点头,像在听一个极遥远的故事。
“灯很亮,人很多。”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嗯。”刘浪应了一声,“就是有点吵,有点累。”
“累?”她微微偏过头,第一次露出了几分不解。
“就是……每天都要为吃饭发愁,为住的地方发愁。”刘浪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像我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没人看得起。”
他以为姑娘会害怕,会避开,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他又脏又没用。
可连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轻视。
“在这里,没有人会看不起你。”她轻声说。
刘浪猛地一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别过头,假装去看雾,喉咙有点发紧。
“谁要待在这种破地方。”他嘴硬地嘟囔了一句,可语气里,却没了半点底气。
连城没拆穿他,只是安静地陪着。
雾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刘浪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
素裙,黑发,眼神干净,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像一朵长在雾里的花——安静,柔软,一尘不染。
他忽然觉得,这破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这五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座古镇根本不是人间的小镇。不知道除了他,这里没有一个真正活着的人。不知道身边这个温柔安静、连外面都不懂的姑娘,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只知道。
在这片永远散不去的白雾里,他这个被全世界丢下的烂人,遇见了一个愿意等他、愿意听他、不会看不起他的人。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干净得,让他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