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烂人 ...
-
刘浪是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烂人。
二十四岁,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连个能说上一句闲话的朋友都没有。初中没读完就被社会吞了进去,一沉到底,再也没浮上来过。
发传单、搬建材、分拣快递、做日结零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却永远是干一天混三天,赚来的刚够填饱肚子,多一分都存不下。他住在城中村最犄角旮旯的隔间,不到六平米,墙皮受潮脱落,墙角泛着霉斑,空气里永远混着油烟、潮湿和隔壁廉价香水的怪味。夜里唯一的灯泡瓦数极低,昏黄得像随时会灭,连照亮他这摊烂泥都勉强。
他嘴毒,油滑,一身吊儿郎当的痞气,说话永远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旁人稍微对他流露一点善意,他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尖刺似的呛回去,仿佛只有把人推开,才能护住那点早已被生活磨得稀碎的自尊。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没救的那一类。没本事,没出息,没盼头,没未来,是扔在人群里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失败者。
连他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巷口的路灯还在滋滋闪着漏电的光,两个一身黑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堵在了他的门口。他们没多余的寒暄,没半句试探,抬手就将一叠厚实的现金扔在他面前脏兮兮的茶几上。
“去山里待五天,不用你干活,不用你多嘴,正常走,正常看,出来剩下的尾款一次性结清。”“别问,别乱碰,别惹事,除此之外,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察觉出诡异和危险。
可刘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
五天,换一笔足够他躺平小半年的钱。反正他烂命一条,本就活得可有可无,在哪儿混不是混。就算这是个坑,他一穷二白,无牵无挂,也没什么值得被人骗走的东西。
他没问那座山在什么地方,没问里面藏着什么,更没问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选中的理由,残忍到近乎冷漠——无亲无故,就算消失也不会有人寻找;失败到底,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
车子一路往深山腹地驶去,手机信号从满格一点点削弱,最终彻底变成一片空白。窗外的水泥路变成泥土路,再变成荒草覆盖的野径,树木越来越密,天色越来越暗,直到彻底看不见人烟,车子才停在一扇巨大、冰冷、没有任何标志与纹路的铁门前。
“进去吧。”黑衣人丢下一句话,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五天后,我们在这儿等你。”
刘浪挠了挠头上乱糟糟许久没剪的头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一声低沉、闷哑的轻响。那声响像一把锁,将他前半生所有的狼狈、穷困、失败与烂事,统统锁在了门外的人间。
门内没有工地,没有宿舍,没有他熟悉的烟火气与苟且。只有雾,漫山遍野、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黑瓦老屋错落藏在雾中,檐下挂着昏黄的灯笼,安静得听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路边,小贩低着头机械叫卖,书生捧着书原地踱步,樵夫扛着木柴沉默走过,妇人坐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缝补。一举一动都太过规整,太过真实,真实到令人毛骨悚然。
刘浪不知道。这里是聊斋秘境。这里没有一个活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全是设定好的NPC。
而他,是第一个被强行扔进来,用于测试、填补、试错的活体耗材。
他只是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鬼地方”,
随后拖着那道写满失败的影子,一步一步,毫无防备地,走进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浓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