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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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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栩一说完“恭请现身”四个字,左阅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等了一会儿,左阅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倒是能感觉到另外两人一狗的屏息凝神。
随后,突然一阵浓烈的檀香味,爆燃起来一般,强势钻进了鼻孔里。
“汪汪汪——汪——”是土豆大叫的声音。
左阅的心脏被吓得一颤又一颤的,她膝盖上交握的双手掐得紧紧的,但还是忍不住颤抖——所谓的故人,已经来了吗?是不是就坐在她对面呢?
土豆还在持续叫嚷着,头往前伸,想要打架,屁股往后撅,非常诚实地害怕。
即使夏夏非常努力地圈住它,把它压在床上一动不动,它还是要叫。
这可不行。现在十二点了,万一把别人吵到了,会上门投诉的。
左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依旧闭着眼睛,转头朝着床的方向,“嘘——”她让土豆别叫了。
土豆这时候倒是挺有颜色的,立刻不叫了,但是喉咙里还叽里咕噜地冒出威胁警告,好叫别人知道它不是好惹的。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左阅心头的恐惧扑过来,就像海啸。
这个时候,张栩的手掌搭在她的肩膀上,非常稳。
所有海啸都退后,左阅的肩膀不再抖动,膝盖上的双手也不再颤动。是啊,她没什么好怕的,旁边还有一个专业人士呢。
张栩说:“开始了。”
左阅依旧闭着眼睛,点头,回正,就在这一刻,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幅异常清晰的画面——她坐在一张铺满白布的桌子前面,面前一炷红色的细香正在缓缓燃烧,香头的烟雾如同流水一样潺潺流出,缭绕在桌子上方,而对面,竟然有两只苍白而纤细的手,松松的搭在一起……
很明显,对面坐着一位优雅的女士,只不过左阅并不能够看到对方的全貌,她看到的场景,更像是站在别人家的贴纸玻璃外头,从撕破的一条贴纸缝里偷窥到的视角。
视角中的女士,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袖长裙,偏欧式的设计,袖子上有繁复的蕾丝,同时她的手指非常干净,还涂着浅肉桂色的指甲油,指甲很有光泽,反射着跃动的烛火。
一切如此的清晰明朗,三支细香安静地燃烧着,气氛十分平静,至少比左阅想象的要平静许多。
左阅愣神的间隙,对方突然发话了:“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鬼呢。”
秀气,但好听的声音。
张栩收回左阅肩头的手,拉起左阅膝盖上的手到桌上,将铜铃放在她手中,提醒她:“第一个问题。”
左阅打起精神来,她轻轻摸了一下魂瓶,然后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对于这个问题,左阅有过很多猜测,比如说对方讨厌她,或者是上辈子有什么欠债没有还。
“是你诱骗的我。”
“啊?”左阅一脸懵,怎么变成她的锅了?
结果,对面的女士轻笑着说:“那天你写的日记实在太有趣了。”
“日记?”左阅满脸问号,问题是,她也想不起来当时到底写了啥,“我当时也没写啥吧。”
“你当时对天发誓,再也不会迁就任何人的想法,余生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就这?”左阅震惊,“这种鸡汤网上到处都是。”
不至于到诱骗故人的程度啊。
“但我当时能看出来,你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允许自己发财,你的计划也切实可行。”这位蓝衣裙的女士哈哈笑起来,“你可能不知道,你当时多么可爱。我在旁边坐着的时候,对你的人生很动心,恨不得跟着你回去看看。”
感觉被嘲笑的左阅:“……想要发财,人之常情嘛。你跟着我,是因为你也想要发财?”
她现在很穷,吃了这顿都不知道下顿在哪儿。
“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蓝衣裙女士的声线冷下去。
左阅被噎了一下,好吧,这就是有钱人的辣臭味。
蓝衣裙女士继续道:“不过……是用其他东西换的。”
左阅试探着问:“自由?”
对方许久没有说话。
“不好意思。”左阅轻轻摸了下魂瓶,离开地雷区域,“第二个问题:我后来做的梦中梦,里面有一封信,信里说想要做博主,请我帮忙运营……这是你的意思吗?”
说实话,一个故去的人,想要做博主,还要托梦找人运营账号,简直离谱,左阅都不大好意思说出来。
对方的声线依旧沉稳冷静,但已经从某种沉沦中醒过来:“不错,我是想要请你帮忙。”
左阅有点坐不住了,她想要拒绝这位女士,但是一时找不到高情商的措辞。
“请你帮忙是因为,我到了人生最后一刻,才意识到,我对自己不满意。”蓝衣裙女郎自嘲地笑了,“过去为了证明自己是优秀的,匆忙地往前跑,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只是为了追逐别人认可的成功……”
她的声线再次低沉下去。
左阅想起那封信里,女士说要展示自己的画,于是她问:“你遗憾的是,没有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被看到?”
又是一阵沉默,左阅咬牙忍住,等待。
女士叹息一声,她抬起双手,捂住了脸:“是的,我想要被看到,想要世界看到我是我,而不只是闪闪发光的我……但是过去太匆忙了,完全没发现,竟然在用自己最宝贵的人生去向别人证明,简直糊涂至极……”
失去了自我,就算费尽千辛万苦站在了领奖台上,也是错误的领奖台啊。
左阅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喃喃的说:“之所以你会被我的日记吸引,是因为你发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吧……”
藏在宣誓里的,是一种曾被忽视的宝贵可能性,是一种为自己而活的可能性,虽然它看起来如此的贫瘠。
“这些年,我一直想要尖叫,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不是我想要的!”女士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随后又变得沉重下去,“我忘了自己真正应该走的路,真正应该做的事,忘了我人生的使命。我本该早一点发现这一点的,如果在20岁的时候就能够意识到这一点,该多好……我想要重新开始,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丝丝的属于我的痕迹,告诉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
女士纤细的手指,第一次收拢,变成了拳头。
“说到‘本应该’三个字,我觉得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我相信每个人在当下的处境,已经是自己历尽千辛万苦之后所做出的最优选择,虽然不那么尽如人意,但也不该被苛责。你要求一个20岁的年轻人找到毕生的使命与意义,这本身是相当苛刻的。”
“经过你这么一说,我开始有点怪自己生命过于短暂了。”蓝衣裙的女士无奈地笑了笑。
这一次,左阅沉默了,故意的。透过缭绕的烟雾,她看着对方松开的两只手,悠闲地倚靠在桌面上,似乎等待着某种回音。
终于,蓝衣裙女士等不住了,她问:“这一次,连你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了吗?”
“是的,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在年轻的时候,对未来还有很多渴望和期许的时候,生命突然中断,都是残忍和遗憾。”左阅知道,此刻安慰是无力的,只有直面悲伤的事实,才能获得平静。
“你倒是挺坦诚的,我很喜欢你。”
一个故人,希望你帮忙运营账号,还说喜欢你……emmm左阅压力山大,她不停抠着手指,纠结着该怎么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张栩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提醒她:“抓紧时间。”
左阅这才注意到,那三支细香,竟然已经燃烧到了尾声。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她还有很重要的问题没有问呢。
左阅咬咬牙,单刀直入:“非常抱歉,我要跟你坦白另一件事。那就是虽然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没办法帮你运营账号,因为我的时间也不多,你听过我的日记,应该知道,其实我的时间也不多,我——”
“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你想拒绝,是你的自由,你不必给我任何理由。”女士感叹道,“其实,刚才和你说的那些,我已经放下了。”
“放下了?”左阅满脸震惊,差点就睁开了眼睛。
“给你托梦那封信之后,我就意识到,原来我始终停留在这个世界,不过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仍旧有执念,那就是以自己的方式在世上存在过。但是讽刺的是,”蓝衣裙女士悲凉地笑起来,“我才发现,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实现这个执念。再怎么执着,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说到这里,左阅感受到氛围中格外浓重的悲伤。而桌上的烟头明明灭灭,烟雾似乎也变得更重了一些,在空中盘旋着,久久不消散,如同雨雾一般密不透风地笼罩。
“也许以后会有——”左阅咬住嘴唇,这种暗卫实在太过于虚伪了,于是她转而说,“至少我会记得你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因为你,我会更有勇气拒绝不适合我的任何请求,我也会更加努力地珍惜时间,去创造我想要的人生。”
当我们的轨迹交叉,我们对彼此都有了意义。
说完,气氛似乎温和了许多。
“谢谢你。”
左阅非常着急,摸了魂瓶:“第三个问题,我想要知道灰灰究竟怎样了。它是被人领养了,对吗?”
这是她必须要得到的答案。
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已经知道结果了,不是吗?”
左阅使劲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要确切的结果。”
“事情已经过去,你不要再自责、遗憾了,它愿意来找你告别,说明它很感谢曾经的缘分。你抓住遗憾不放,只会折磨自己。遗憾的意义,是告诉我们未来要做得更好一些。你还有很多未来呀。”
左阅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庞,但是她明显感觉到对方红唇微启,就像是一只艳丽的蝴蝶扑棱着翅膀,最后轻轻叹息后,微笑上扬,作为结尾。
左阅还想要继续追问,可是对面已经一片平静,对面那只白色的手渐渐消失,还有蓝色的长袖如同花朵一样瞬间枯萎褪色。
她无法置信,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可是一切都消失不见了,香头最后沽涌了一下,灭了,最后一缕烟也断了,只剩下摇曳的红烛。
张栩看着她,轻轻说:“结束了。”
床上按着狗的夏夏,呲溜一下蹦下床,侧头打量张栩:“终于结束啦。”
虽然将近凌晨一点了,可是她现在一点睡意也没有。经过刚才两个多小时的见识,她打量张栩,带着尊敬的滤镜,感觉那一身的黑色运动服都十分与众不同,或许类似于古代的道士服。
土豆赶忙从床上蹦下来,去到左阅旁边,舔舔她垂着的手指。
左阅终于缓过来一些,她把手心的魂瓶递给张栩:“我先去躺会,你收拾完了,让我朋友帮忙关门吧。”
两眼发直,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张栩看了她一眼,没接魂瓶:“你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