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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停雨歇,故人归院 ...

  •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轻,去得也柔。

      那夜江上的腥风血雨,仿佛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惊梦。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江雾漫过画舫,沈清璃才轻轻掀开舱板,露出一双清澄如月的眼。

      暗舱里一片昏暗,秦妄言靠在木板上,呼吸已经平稳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他本是警惕到极致的人,可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在沈清璃用琴声为他挡去杀机之后,他竟难得地陷入了浅眠。

      听见动静,秦妄言骤然睁眼。

      那一瞬间,眼底还残留着江湖人刻入骨髓的凌厉,可在看清来人是沈清璃时,那抹戾气又如同潮水般飞快褪去,只余下几分怔然与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清璃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微顿,却还是端着早已备好的温水与伤药,轻轻走了进去。

      船舱低矮,他不得不微微弯腰,月白的衣摆扫过地面,沾了些许微凉的潮气。他将水递到秦妄言面前,声音轻得像雾:“喝些水吧。”

      秦妄言抬手去接。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布满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与沈清璃那一双执笔抚琴、白皙修长的手截然不同。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沈清璃耳尖微微泛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低头打开药罐。

      瓷白的指尖沾了浅褐色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抬眼看向秦妄言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尖轻轻一蹙。

      “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秦妄言“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微哑,却出奇地听话。

      他这一生,受过的伤不计其数。刀伤、剑伤、暗器伤,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咬牙硬撑已是常态。可当沈清璃那微凉而轻柔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肌肤时,他却破天荒地僵住了身体。

      不是疼。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触感,顺着肌肤一路蔓延至心底,轻轻挠了一下,让他这颗早已被鲜血与厮杀磨得坚硬如铁的心,莫名地软了一角。

      沈清璃专心致志地为他上药,动作轻缓细致,生怕弄疼了他。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日光从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与挺直的鼻梁上,整个人显得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秦妄言垂眸,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

      他见过太多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人,见过背叛,见过算计,见过人前温良人后刀光。可眼前这个人,一身书卷气,眉眼温软,明明看上去那般怯懦好欺,却在最危险的时候,镇定地为他指了一条生路。

      不怕他,不躲他,不赶他。

      甚至愿意亲手为他处理伤口。

      “你……”秦妄言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为何要帮我?”

      沈清璃上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

      眸中映着江雾与微光,清澄如水,不染半分尘埃。

      “你没有伤我。”他依旧是那句回答,轻描淡写,却又无比认真,“而且,你伤得很重。”

      就这么简单。

      不追问他是谁,不追问他为何被追杀,不追问他手上沾过多少鲜血。

      你未害我,我便救你。

      秦妄言心口猛地一震。

      活了二十余年,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问善恶,只凭本心,只看眼前。

      他忽然有些不敢直视沈清璃的眼睛。

      他这样干净的人,本该一生都站在阳光之下,抚琴作画,吟诗赏景,与江湖的血腥黑暗毫无干系。而自己,是从泥沼与鲜血里爬出来的人,一身戾气,满身罪孽,靠近一分,都像是在玷污他。

      “我会走。”秦妄言低声道,“等伤好一些,我立刻便走,不会拖累你。”

      沈清璃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眸,静静地看着秦妄言,清润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不耐,只有一片平静。

      “这里是江上,你伤成这样,能去哪里?”

      秦妄言一噎。

      “追兵未必真的走远了。”沈清璃低下头,继续为他包扎伤口,声音轻而稳,“你先留在我这里,等伤彻底痊愈,再走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一句:

      “我这里,安静,也安全。”

      一句安全,轻飘飘落在秦妄言心上,却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贵公子,对一个满身杀名的刺客说,我这里安全。

      何其荒唐,又何其动人。

      秦妄言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闭上眼,不再拒绝。

      画舫缓缓靠岸时,已是午后。

      沈清璃的住处离江边不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庭院,白墙黛瓦,被翠竹与青柳环绕,推门而入,便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花香扑面而来。

      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竹椅,廊下挂着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侧栽着几株兰草,另一侧是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春意正浓,落英缤纷。

      这里安静得像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境。

      秦妄言站在院门口,一时竟有些不敢踏入。

      他半生漂泊,居无定所,刀光剑影是常态,血雨腥风是日常。这样干净、温柔、安稳的地方,他从未拥有过,也从不敢奢望。

      “进来吧。”沈清璃回头,见他站在原地不动,轻声开口,“院子偏僻,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秦妄言沉默着跟了进去。

      沈清璃将他安排在正屋旁边一间安静的厢房,采光好,通风干爽,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你暂且住在这里。”沈清璃将一套素色的衣袍放在床头,“这是我未曾穿过的新衣,你若不嫌弃,可以先换着。你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

      他说的是秦妄言那身染血的黑衣。

      秦妄言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刺目得很。他忽然有些自卑,下意识地想离沈清璃远一些。

      “多谢。”他低声道。

      “不必客气。”沈清璃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不必多想。”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留秦妄言一人在屋内。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妄言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套素色衣袍。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阳光气息,与他往日里那一身玄黑、冰冷坚硬的刺客装束截然不同。

      他沉默地换下血衣,将那身沾满过往的黑衣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

      那些杀戮,那些逃亡,那些黑暗,他不想带到这个干净的院子里来。

      更不想,让沈清璃看见。

      最终,他将那身黑衣塞进了箱子最深处,如同将那段腥风血雨的过往,一同封存。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不像话。

      沈清璃的生活极有规律。

      晨起,临帖练字;午后,抚琴作画;傍晚,便在院中赏花看云,或是煮上一壶清茶,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也自成风景。

      他话不多,性子安静,却从不会让人觉得冷落。

      秦妄言养伤的日子里,他每日按时送来汤药与饭菜,清淡适口,温度刚刚好。不多问,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却又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上。

      秦妄言的伤口恢复得很快。

      他本就体质异于常人,再加上沈清璃照料得细致入微,不过短短几日,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已经开始结痂,不再影响行动。

      他本是闲不住的人,往日里不是在杀人,就是在逃命,如今骤然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庭院里,起初还有些不适。可渐渐地,他竟也沉下心来。

      他开始学着,像沈清璃一样活着。

      清晨,看着沈清璃执笔写字,笔尖落在宣纸上,勾勒出清秀挺拔的字迹,墨香四溢。

      午后,坐在廊下,听沈清璃抚琴。琴声清越泠然,如流水潺潺,如清风拂面,能抚平他心底所有的戾气与不安。

      他最喜欢的,是沈清璃低头作画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月白的长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蹙眉,专注地勾勒着眼前的景致,眉眼清润,岁月静好。

      秦妄言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看便是一个下午。

      他从不说话,只是看着。

      仿佛只要看着这个人,这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都与他无关了。

      沈清璃偶尔会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先是微微一怔,而后浅浅一笑,再转回头继续作画。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清璃正在画一幅海棠图,笔尖轻点,花瓣娇嫩欲滴。秦妄言依旧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而专注。

      沈清璃忽然停下笔,回头看他。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他轻声问,耳尖微微泛红。

      秦妄言沉默片刻,低声道:“好看。”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

      秦妄言自己也没想到,这句话会脱口而出。他向来不善言辞,更不会说什么温柔情话,可望着沈清璃的模样,这句话便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涌了出来。

      沈清璃的脸,一点点染上浅红。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作画,可握着笔的指尖却微微发颤,笔尖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心跳,乱了。

      秦妄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真切。

      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得这般柔和,这般没有防备。

      “我会不会,打扰你?”秦妄言轻声问。

      沈清璃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会。”

      有你在,反而……很安心。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却藏在了心底。

      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这日傍晚,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拍门与呵斥声,打破了小院一贯的安宁。

      “沈清璃!开门!”
      “别以为躲在里面不出来就没事了!我家公子要你这院子,是给你面子!”
      “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去了!”

      声音嚣张跋扈,刺耳得很。

      沈清璃正端着茶从屋内走出,闻言眉尖轻轻一蹙。

      他素来与人无争,性子温和,在苏州城内虽不算顶顶权贵,却也名声清贵,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可近来,城中一位暴发户出身的富商,看中了他这处庭院的景致,三番五次派人前来骚扰,想要强买强卖。

      前几次,都被他委婉拒了。

      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得寸进尺。

      沈清璃性子软,不擅长与人争执,更不擅长应对这般蛮横无理之人,一时间站在原地,微微有些无措。

      而就在他蹙眉的瞬间,一道身影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秦妄言。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原本温和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气压骤降,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那是久居生死线上的人,才有的慑人压迫感。

      “站在这里,别动。”

      他低声对沈清璃说了一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等沈清璃回应,秦妄言已经迈步走向院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身材粗壮的家丁,个个面带凶相,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的管事,一身锦衣,满脸倨傲。见到门开了,正要破口大骂,可在看清开门之人时,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秦妄言一身素衣,可那一身从尸山血海中磨出来的气势,却半点藏不住。

      他站在那里,眼神冷冽如刀,直直扫过众人,没有说话,却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那几个家丁,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什么人?”那管事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找沈清璃,与你无关!识相的就滚开!”

      秦妄言薄唇微启,声音冷得像冰。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那管事脸色一变:“你敢让我滚?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吗?我告诉你,这院子,我们家公子要定了!沈清璃必须在三日内搬走,否则——”

      “否则如何?”

      秦妄言上前一步。

      只是一步,那管事便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杀气。

      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气息。

      “这院子,”秦妄言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清璃的。”

      “从今天起,谁敢再踏近这里一步——”

      他抬手,目光落在那管事的腿上,语气平淡,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废了他的腿。”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那管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跋扈。他看着秦妄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毫不怀疑,这个人真的做得出来。

      “走、走!”

      他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慌忙挥手,带着一众家丁,连滚带爬地狼狈逃窜。

      院门外,终于恢复了安静。

      秦妄言站在门口,沉默片刻,缓缓收敛了一身戾气。

      再转身时,脸上所有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快步走回院中,一眼便看见站在廊下的沈清璃。

      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他依旧是那副清温柔顺的模样,只是看向秦妄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安心,有依赖,也有一丝浅浅的心疼。

      秦妄言心头一软,快步走到他面前,放轻了声音:“吓到你了?”

      他怕自己刚才那副凶戾的样子,会吓到这个干净柔软的人。

      可沈清璃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眸,望着秦妄言,清澄的眸子里一片坦荡。

      “我没有怕。”

      他轻声说:

      “因为我知道,你是在护我。”

      一句我知道,轻轻巧巧,却瞬间击溃了秦妄言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直怕,怕自己的黑暗,会玷污沈清璃的纯白;怕自己的戾气,会吓到沈清璃;怕自己这样一个双手染血的人,不配站在他身边。

      可沈清璃却说,我知道,你在护我。

      不问他从前是谁,不问他手上沾过什么,不问他为何有这般慑人的气势。

      只信他,只信他此刻的心意。

      秦妄言看着眼前这双干净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沈清璃发间沾着的一片海棠花瓣。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温软细腻。

      “清璃。”

      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

      “嗯。”沈清璃轻轻应了一声,耳尖泛红。

      “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秦妄言看着他,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

      “你的院子,我守着。
      你的安稳,我护着。
      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清璃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戾气,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他忽然笑了。

      眉眼弯弯,如盛了漫天星光与月色,干净,温柔,动人。

      “好。”

      他轻声应道。

      晚风轻轻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

      院中,一人温软如月,一人坚定如石。

      一静,一烈。
      一柔,一刚。
      一尘不染,一身风霜。

      却在这一刻,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秦妄言知道,从他撞进那艘画舫的那一刻起,从沈清璃轻声对他说“船尾有暗舱”开始,他这一生,便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

      他曾经是无家可归、四处漂泊的孤狼。

      而现在,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想要停留的地方。

      江南烟雨,小院清风。

      沈清璃有了遮风挡雨的臂膀。
      秦妄言有了此生唯一的归途。

      风停,雨歇,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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