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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宴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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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天,日子过得平静。
李元影虽还昏迷着,烧却已退了,夜里不再折腾人。瑶花小心喂药,一勺一勺也能喂进去大半,伤口一日日瞧着愈合,总算往好的方向走。
白日里多是瑶花在跟前守着,端水换药,寸步不离。章朝月每日过去瞧个一两回,或早或晚,进屋看两眼,问问瑶花情况,确认人平安,便又走了。
日子像被雪覆盖的原野,安静地铺展开来。
到了腊月十一这日,吃过早饭,章朝月带着喜儿准备去刘嫂子家。
喜儿本想去换瑶花来,堡里这种杀猪宴她见得多了,想让瑶花也去看看热闹。可瑶花摇头不肯,说是见不得那般血腥的场面,宁可留下来照看那人。
章朝月想着,这几日瑶花夜以继日地守着李元影,着实辛苦。待会儿回来,多称上几斤肉,让吴妈做顿红烧肉给她补补。吴妈做的苏式红烧堪称一绝——肥而不腻、酥而不碎、甜而不粘、浓而不咸,光是想想,便能叫人咽口水。
今日入四九,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天虽晴着,日头却有光无热,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都带着刺。
章朝月穿了件织金绯色宝相花纹锦袄,领缘、袖口与对襟处皆镶着一圈蓬松的雪白狐毛,下身配一条月白马面裙,裙裾上绣着牡丹彩蝶纹样,走动间隐隐约约露出些颜色。喜儿又拿了件白色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又将氅衣的雪白风帽替她戴上。
穿戴妥当,喜儿退后一步端详,由衷称赞:“月姐姐今儿可真好看,跟雪地里开出来的红牡丹似的,又娇又艳,叫人挪不开眼。”
“你这张嘴呀,狗尾巴草到你嘴里都能说成花。”章朝月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明儿裁年节的新衣,多给你裁上两身。”
喜儿眼睛一亮,凑上前去:“那我也要你这件织金绯色宝相纹的!”
“一点问题都没有。到时候你穿了,还不得迷死你那小神医!”
她边打趣边笑着往外走,喜儿捂着发烫的脸跟在后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年关近了,堡里养猪的大有人在,杀猪的不止刘嫂子一家。走在巷子里,远远近近能听见猪的嚎叫声此起彼伏,还有鸡鸭鹅的“嘎嘎”声从谁家院子里传出来,热闹得很。
刘嫂子家的院子宽敞,今儿摆了七八张八仙桌,早早就被来帮忙的乡邻坐满了。几个婆姨围着火盆嗑瓜子,汉子们聚在院中央等着杀猪,孩子们满院子乱窜,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章朝月带着喜儿一进院,刘嫂子的大闺女二闺女便迎了上来,一左一右挽住她胳膊,热热络络地往桌前让。
“月姐姐你这衣服真漂亮!一会儿可不要往跟前凑,当心蹭到血沫子了。”
话还没落音,两个小身影便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前一后朝章朝月扑过来。
“月姐姐!”
墩子跑在最前头,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后头跟着刘嫂子家最小的闺女嫣儿,梳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的红头绳一颠一颠的。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挤到章朝月跟前,一个拽袖子,一个拉衣角,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月姐姐,我能挨着你坐吗?”小嫣儿亮着嗓门,眼睛也亮晶晶的。
墩子也跟着点头,小声嘀咕:“我也要挨着月姐姐!”
章朝月低头看着这两个小东西,忍不住笑起来,一手一个摸了摸脑袋:“行,都挨着我坐。”
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挨着章朝月,坐得端端正正的。桌上摆着几碟子炒货,葵花籽、南瓜子、花生,还有柿饼、红枣和糖果。大闺女端茶,二闺女捧瓜子碟,殷勤款款。
“月姐儿,”刘家婶娘听到章朝月来了,从屋子里走出来,满脸堆笑,“腊月二十一我家大小子娶媳妇,你可一定要来啊!咱堡里难得的热闹,章先生不在,你可得替他来喝杯喜酒。”
章朝月抿了口茶,笑盈盈道:“先恭喜婶娘了,我到时候一定去讨杯喜酒喝。”
“说起来,咱们堡里的娃娃可真是托了你们家的福了。”坐在对面的一个婆姨磕着瓜子,接过了话头,“以前没这个书院的时候,娃们想上学得跑到隔壁柳家堡去,路倒是不远,可人家柳家堡这些年贩皮货发了家,眼珠子长在头顶上,咱们堡里的娃娃去了,没少受欺负。”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婶娘也搭腔,“我家那个老大,小时候去柳家堡念了两年书,天天回来哭,说那边的娃骂他是‘穷庄子的泥腿子’。后来死活不去了,只能在家种地。老二赶上了好时候,月月往书院跑,回来还教他娘认字呢,哈哈!”
“章先生学问好,人又和气,收的那点子束脩,也就是个意思。”又一个婆姨感慨道,“咱们庄户人家,能摊上这样的好事,是祖上积德了。”
“所以说月姐儿你们兄妹,可是咱们堡里的大恩人呢!”
婆姨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敬重。章朝月面上噙着笑,指尖却将那方绣帕在掌心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也不多言。
墩子对这些大人的话不感兴趣,眼睛却黏在了桌上的糖果子上。那糖用彩纸包着,红红绿绿的,瞧着就甜。他咽了咽口水,又不好意思伸手,只眼巴巴地盯着看。
章朝月看见了,拿了一个塞给他,又拿了一个给小嫣儿。两个小人儿接过来,剥开糖纸,乖乖地放入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两只小仓鼠。
喜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四处瞧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水井旁边那桌上——一个眉清目秀的白净少年郎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瞧,正是孙大夫家的独子,孙杜若。
两人目光一对望,彼此会心一笑,喜儿便羞涩地别开了脸,装作专心嗑瓜子。孙杜若也垂下眼,低头喝茶,又时不时地向喜儿这桌瞅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锦衣公子,比他年长两三岁模样,生得倒也周正,是孙杜若姨母家的表哥,姓周,单名一个珩字。周珩父亲在泾阳县做知县,他今秋刚中了童生,此番来西安府散心游玩,在孙家小住几日。
周珩顺着表弟的目光瞧过去,原是想打趣他,目光却一下子落在了章朝月身上。
那姑娘外罩一件雪白狐裘大氅,风帽半掩着,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黛眉弯弯,粉靥浅浅,红唇轻抿,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片喧嚣中,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朵红牡丹——娇艳,却又冷清。
他端起茶碗,低头啜了一口,舌尖抵着茶梗,将那干涩的叶片在齿间慢慢嚼着。
恰在这时,章朝月目光无意往这边扫了一眼。
周珩却正好捕捉到了。
待他再垂下眼时,眼底已多了几分玩味。
他在泾阳县也算得上是个花花公子。平日里读书应酬之余,没少流连那些风月场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浓的艳的、娇的媚的,莺莺燕燕绕在身边,他自诩是见惯了的。
可越是见惯了,便越知道什么叫“装”。
那些场子里的女子,初初相见时,哪个不是低着头、红着脸、拿帕子掩着唇,一副娇羞不胜的模样?可只要多喝两杯酒,多搭两句话,那点“羞”便不知去哪儿了,眼波流转间,比谁都会撩。
眼前这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朵不染尘埃的花——可方才那一瞥,分明是往这边来的。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却又像是从眼尾梢里勾出一点媚,说不上是故意还是不故意,就那么轻轻一扫,扫得人心里痒了一下。
周珩心想,这种眼神,小爷我见多了。
越是表面安静的,越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抬眼。那一眼,不早不晚,偏偏在他瞧她的时候递过来,不是抛媚眼是什么?
他嘴角微微一勾,心里有了数。
周珩将目光收了回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表弟,压低声音笑道:“杜若,往哪儿瞅呢?”
孙杜若耳根一热,只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周珩却不依不饶,凑近了小声问:“那边那桌,穿狐裘大氅的姑娘是谁?你瞧她好几眼了。”
“我没有,”孙杜若脸微微发红,压低嗓音道:“你说的那是章先生的妹妹,我没有瞧她。”
“章先生?”
“就是这堡子里书院的先生。”
“她叫什么名字?”
“章朝月。”
周珩暗暗记下这个名字,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却在始终游移抹雪白与绯红交织的身影上。
突然院门口一阵喧哗。
几个壮汉子抬着一头浑身黑毛的大肥猪进来了。那猪四条腿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横架在一根粗木杠上,还在死命挣扎,嗓子里发出凄厉的嚎叫,惊得满院子人扭头去看。孩子们又怕又想看,捂着耳朵往前凑。
刘嫂子家的猪是北方家养的黑猪,毛色油亮,膘肥体壮,这种黑猪不比白猪,肉质紧实,肥瘦匀称,是做杀猪菜的上好材料。体型也大,估摸着少说上百公斤,往那儿一躺像座小山似的。她家是村里的养猪大户,后院常年养着十几头,年年杀猪宴都办得热闹。今年肉价不错,一公斤五十文,这一头猪下来,能得五六两银子。
刘嫂子的男人姓赵,人都叫他赵大,系着条油腻腻的围裙,拎着把锃亮的杀猪刀从人群里走出来。汉子们将猪抬到院中央的老槐树下,树上早绑好了一个结实的铁钩,旁边支起一口能装下半扇猪的大铁锅,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白蒙蒙的蒸汽直往上蹿。大伙儿抬起猪,将后腿往铁钩上一挂,那猪便倒悬在半空,叫得更凶了,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那绝望的嘶鸣。
“杀猪喽!”赵大吆喝一声。
墩子吓得一哆嗦,两只手紧紧捂住眼睛,小小的身子往章朝月身边缩了缩。小嫣儿扭头瞧见他这副模样,咯咯笑起来。
“墩子,你怕啦?”
墩子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嘴硬道:“才没有。”
小嫣儿越过章朝月去扒他的手:“那你捂什么眼睛呀?快看快看,我爹要动手了!”
墩子不肯松手,小嫣儿便离了座,来到墩子身后,踮起脚,两只小手使劲去掰他的手指头。墩子被她掰得没办法,眼睛刚露出一条缝,正好瞧见赵大一手扳住猪头,一手握着刀,找准脖颈处的位置,手起刀落——
“噗”的一声闷响,鲜血喷涌而出。刘嫂子赶紧端了个大木盆凑上去接,那血哗哗地流进盆里,冒着热气。猪的叫声由高亢渐渐转为呜咽,抽搐了几下,终于没了声息。
“好!”有人喝了一声彩。
满院子的人跟着笑起来,无一不夸赵大刀法利落。锅里的水烧得滚开,汉子们把猪放下来抬到锅边,一瓢瓢开水浇上去,赵大拿刮刀开始刮毛,一股猪毛烧焦的味儿混着热腾腾的腥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乡亲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始预定。
“赵大,后腿肉给我留着啊!“
“我要那块五花,肥瘦相间的,回去做红烧肉正好。”
一个老爹挤到前头,扯着嗓子喊:“赵大,我家那孙女睡觉老流口水,我听人说吃猪尾巴能治,那根猪尾巴可得留给我。”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老爹,这你也信?”
“宁可信其有嘛!”那老爹理直气壮。
另一个汉子凑上来:“赵大,猪下水别扔,都给我留着,我婆娘做的卤下水可是一绝,回头做好了给你们端一碗尝尝!”
赵大一边刮毛一边笑呵呵地应着:“都有都有,急什么,肉又跑不了。”
众人又笑起来,笑声混着热腾腾的蒸汽,在院子里飘散开。
章朝月收回目光,唇角还噙着笑意。其实她是喜欢这种日子的,热热闹闹,简简单单。不必算计人心,不必提防暗箭。左邻右舍说的都是柴米油盐,惦记的都是谁家的猪肥、谁家的娃娃该念书了。
若能同哥哥就在此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可。
这时大闺女又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带着甜霜的柿饼:“月姐姐别看那个,怪血腥的,尝尝这柿饼,我自己晾的,可甜了。”
章朝月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小口。那柿饼甜甜的、软软的、糯糯的,她连连点头:“真甜,你这手艺比外头卖的都好。”
“那月姐姐多吃几个,”大闺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抿着嘴笑,又把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一会儿走的时候,我给你挑上一篮子。”
一旁喜儿瞧着,也忍不住伸手去拿了一个。
两个小人儿也伸着小手去够柿饼,院子里热闹着,灶房那边飘出炖肉的香气,杀猪宴快开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