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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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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杨青来换人时,从瑶花嘴里得知方才章朝月喂药之事,气得面色发青。
她几步跨到章朝月跟前,指着床上的李元影,颤声道:“你一个姑娘家,胆子怎么就这么大?他是谁,你认识他吗?你就敢……你就敢……”她说不下去,只拿眼瞪着章朝月,眼神又是气又是疼,“这事儿要传出去,你往后还嫁不嫁人了?”
章朝月自知同杨青掰扯不清,又见她红了眼眶,心里也软了。她晓得杨青是真心疼自己——杨青自己孩子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随后那个赌鬼丈夫要将她卖掉,是章家出钱将她买了来,从此便留在了她身边。那些年爹娘做生意时常不在家,她几乎是杨青一手带大的。自己除了不是她生的,旁的与亲娘也没什么分别。
“妈妈——”她上前轻轻扯了扯杨青的袖子,做乖巧状,“我刚刚也是一时心急,行为莽撞了。现下已知道错了,您就别生我气了。”
杨青甩了甩袖子,没甩开,眼里的泪倒是先滚了下来。
章朝月又是撒娇又是哄,软着嗓子说了好些话,才将杨青的泪止住。杨青被她缠得没法子,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佯装训斥:“下次他吃药,你不准儿再这般,听到没?”
章朝月连连点头,乖得同圆妞一般无二。
杨青心里却纳闷得很,这丫头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章朝月并非古道热肠之人,旁人的生死,也未必放在心上。何况这丫头心里头,早就有个人搁着,往日里陌生男子多瞧她一眼,她都跟吞了苍蝇似的嫌恶,又怎会轻易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这般亲密的接触?
她忍不住往炕上那昏睡的男子看了一眼,此人究竟是谁?还有周泽天蒙蒙黑就出了门,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也不知去做什么。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章朝月不主动说,她也不好问。
坐在她身侧的章朝月,面上不显,心里却也是悬着的,也不知道周大哥事情办的怎么样了?若是出了岔子,连累的可不只是他一人。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千万要顺利,千万要平安。
待到快五更天时,堡里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长长的,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两人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终于门被轻轻推开,周泽带着一身寒气与夜露,风尘仆仆地踏了进来。
章朝月与杨青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那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
周泽面带倦色,冲章朝月点点头,又朝杨青笑笑,在炕沿坐下,仔细查看了李元影一番。探过脉息、翻过眼睑,他直起身,眉眼间终于有了些松快的颜色。
“真是福大命大。”他对二人道,“算是挺过来了。”
章朝月心里大喜,瞅了眼床上呼吸渐趋平稳的人,算他争气,自己可算没白忙。
杨青笑吟吟端了茶过来,周泽接过,一口气连喝两杯。她看他瘦削的双颊,眼下有淡淡乌青,又记得他晚饭都没吃就出了门,转身就往外走:“我给你煮碗鸡汤面去。”
周泽对她展眉一笑,“还真有些饿了,有劳青姐了。”
“我也要吃,妈妈给我也煮一小碗。”章朝月摸了摸肚子,嘟嘟嘴道。
杨青回头瞪她一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饿着你了?”
等杨青的脚步声远了,周泽才将事情的经过大体说了一遍,“那衣服我特意看着,没让完全烧成灰烬,留了几片边角。玉佩就搁在尸体旁边。不出意外,追杀睿王的人,很快就会发现。”
章朝月略微思量须臾,抬眼道:“睿王一个皇子,三九寒天的跑到西安府来,总不可能是游山玩水的。这西安府地面上,能让亲王亲自出马的,除了秦王府那摊子事,还能有什么?”
“秦藩在这西安府扎根多少年了,田产、盐引、茶马,哪样不沾?听说朝廷这些年查藩王查得紧,若是李元影真查出些什么,秦王岂能容他活着回去?”
周泽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这种可能。”他看了章朝月一眼,“但也别忘了一桩事——睿王若死在西安府,除了秦王,还有一个人巴不得。”
“您是说安王?”章朝月不假思索道。
周泽肃然道,“这档口,谁死谁活,牵扯大了。”
章朝月沉吟不语,转过头望着炕上那张睡熟的脸。窗纸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天要亮了。
吃了饭,又歇了一个时辰,待天色大亮,周泽便起身收拾行囊。
章朝月将早已备好的几张银票,塞给他:“这是五百两,路上用。时间紧迫,该花钱的地方千万别省着。”
周泽低头看了眼银票,也没推辞,含笑揣进怀里。这个家里不缺银子,他是知道的。
“姑娘,”他再次郑重叮嘱,“在没传出睿王身死的消息之前,家里救人的事,千万不能往外透一句。睿王若醒了,也不能让他出门。虽说咱们住在塬上堡子里,来往的人少,但小心些总没错。”
章朝月点头:“我省的。”
周泽将包袱绑好,撩袍跨出门槛时,回过头来,嘴角噙着笑:“我琢磨着,凭姑娘的本事,把人安安稳稳留到我们打金陵回来,一点儿不成问题。”
章朝月心想,自己好歹对李元影有救命之恩,留他一留,他总该念几分情面。于是双手抱拳,俏皮地朝周泽拜了拜,眉眼弯弯:“周大哥可放心走吧,我定不叫您失望。”
正说着,杨青从外头匆匆进来,手里拎着一小包袱,往周泽怀里一塞,嗔怪道:“公子让人捎话要你去金陵,也不提前说一声。这是我昨日刚做的几样点心,还有吴妈昨日酱的牛肉,早上刚煮的鸡蛋,你带在路上吃。”
周泽接过包袱,对她上扬起嘴角,勾出一抹暧昧的笑:“还是青姐疼我。”
“路上千万小心,”杨青白皙的面颊晕出一抹淡粉,温暖又灼灼的眸光看他,“我同姐儿等着你和公子回来。”
章朝月将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作响,权当没瞧见。
三人一路送到大门口。看门的陈叔正在门房的火盆边烤火,梅花凳上还坐着个少年,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是他的儿子陈钊。陈叔一家三口是从金陵跟来的老人,原先在章家当护院,厨房的吴妈是他婆娘。
周泽走过去,拍了拍陈叔的肩膀:“老陈,这些日子把家守好。”
陈叔摆摆手,不苟言笑。倒是陈钊从凳上站起,朝周泽打了个拱手:“周叔一路顺风!”
“月姐姐,”陈钊转向章朝月腼腆一笑,面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这会儿学堂还没开学,院子里没小孩子,我等会儿去后院把虎子牵来,搁门房守着,保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虎子是条大狼狗,原在堡子里流浪,瘦得皮包骨头,章崇云瞧着可怜,便让喂在后院,现在养的又大又猛,威风凛凛。前院有学生时,怕孩子们见了害怕,便不让它过来。这会儿放了假,倒是正好。
几人说着话,送出大门外。正遇上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路过,是堡子里的刘嫂子,她家小闺女在书院里念书。见这阵仗,她停下脚笑着问:“周爷这是要出远门?”
周泽点点头,冲她微微一笑。
刘嫂子热络道:“月姐儿,腊月十一家里杀猪,章先生不在,你可一定要来啊!我家那丫头天天念叨月姐姐,说一定要请你去吃杀猪菜呢!”
章朝月粲然一笑道:“好,嫂子放心,我一定去。”
周泽不再耽搁,朝众人拱了拱手,翻身上马。马蹄声嘚嘚响起,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晨雾里。
回去的路上,杨青捏着衣角,吞吐吐半晌,终于红着脸开了口:“姐儿,你是不是……不乐意我同你周大哥的事?”
章朝月在心里“哼”了声,终于想起问她了。她脚步未停,语气也是不咸不淡的:“我乐不乐意有什么用,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轮得到我做主?”
杨青听她这话,垂下眼不敢吭声。
章朝月见她这副模样,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过分了?遂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我不是不赞同,妈妈。我只是怕你日后受委屈。你比他大了快十岁,他才三十不到。往后若是要孩子,你这身子骨吃得消吗?”
杨青脸烧得更厉害了,讷讷道:“你周大哥说了,不要孩子……就我们俩过。”
“周大哥的人品我自信得过。他若真能说到做到,不要孩子,日后我给你们俩养老。”章朝月停下脚,转过身看杨青,目光里透着怜爱:“可妈妈,这事和别的事不同,男人传宗接代,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事。我就是怕他今日说不要,过几年又想要了。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杨青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章朝月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轻轻捏了捏,柔声道:“妈妈再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