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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兼听则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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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晚,大景朝鸣王府内。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残阳最后一抹金红斜斜扫过鸣王府朱红檐角,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没。府内各处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映得庭中草木影影绰绰,平添几分静谧安稳。
世子书房内,早已燃了两盏羊角宫灯,灯芯微跳,光晕柔和地落在书桌前那人身上。福旋一身素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温润清和,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内敛。他指尖捏着一卷公文,目光专注落于纸上,墨笔悬于案上,迟迟未动,似在细细斟酌字句,又似在思量公文背后牵扯的人心与局势。整间书房静得只剩灯花轻爆、纸页微翻的细微声响,连窗外晚风穿竹,都似放轻了脚步。
偏生这份宁静,被堂下一道快活又直白的声音硬生生撞碎。
“这鸡丝馄饨真好吃诶!好吃好吃!爽爽爽!”。
声音脆生生、亮堂堂,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半点不掩市井气的鲜活热络,在肃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福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眼,目光落向下方坐得端正、吃得却毫无形象的少年。
唐程一身大红色劲装,眉眼灵动,眼下一颗小小的黑痣添了几分俏皮气,正捧着白瓷碗埋头猛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成功的小雀儿。被福旋目光一扫,他浑身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含着半颗馄饨。
福旋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低声提醒:“唐程,小声些。”。
“噢,好的,世子爷。”唐程立刻把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埋得更深,只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瞟向书桌前的人,见福旋重新低头看公文,才又放心大胆地继续扒拉碗里的馄饨,吃得香甜满足。
桌上除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还摆着十八碟精致小菜,清鲜爽口,皆是王府厨下精心烹制。这本是福旋与暗卫颜序的晚膳,颜序今日早已在外用过,便全数让给了唐程。少年吃得兴起,竟还胆大妄为地伸勺,从福旋面前空了大半的碗里又舀走几颗馄饨,动作麻利又自然,仿佛早已习惯这般亲近随意。
福旋看在眼里,并未斥责,只淡淡摇了摇头,继续批阅手中公文。
他指尖翻过一页,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房梁暗处,那里静立着一道身影,气息沉敛,如影随形,正是寸步不离守着他安危的颜序。福旋眼底暖意微深,复又垂眸,将心神沉回案上公务。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朱笔,换过另一本册子,目光转向吃得正香的唐程,语气平和问道:“今日天都要黑了,你还不回去啊?”。
唐程嘴里塞满食物,艰难咽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坦荡又随性:“唐锦今天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索性陪你和颜序做个伴。”。
说罢,他还颇为机灵地朝房梁方向咧嘴一笑,像是在跟那位隐在暗处的护卫打招呼。
福旋眸色微动,并未多言。
他自然知晓唐家兄弟的情分,也知晓唐程性子单纯直白,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这般赖在王府不走,不过是贪恋几分热闹,也放心不下兄长在外奔波。
正静着,门外忽然传来轻浅而沉稳的脚步声,节奏均匀,不疾不徐,一听便知是行事端正、规矩有度之人。
唐程耳朵一动,立刻放下勺子,腾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漾起欢喜。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黑色常服,身姿端正,面容与唐程有着九分相似,眉眼轮廓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唐程眼下那颗俏皮黑痣,气质沉稳内敛,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经公事的干练与肃穆,周身气场沉静稳重,与唐程的跳脱鲜活截然相反。
正是唐锦。
“唐锦!”唐程立刻凑上前,语气轻快地打招呼。
唐锦目光淡淡扫过他一眼,并未多言,径直越过他,向上首福旋躬身拱手,行礼沉稳有度,声线低沉:“世子爷,名册整理好了,给您送来。”。
语毕,他双手捧着一份的簿册,缓步上前,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动作恭敬却不卑不亢。
福旋伸手按住名册,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知道了。附近粮食出价清单收集好了吗?”。
如今景朝各地粮价浮动不定,流民渐多,粮仓储备、粮商动向、市价起伏,皆是关乎京畿安稳的大事,半点马虎不得。
唐锦垂首,沉声回禀:“明日一早会有人送来。”。
福旋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名册上,淡淡道:“下去吧。”。
唐锦这才直起身,转向一旁眼巴巴望着他的唐程,语气微沉,带着兄长独有的严厉与纵容:“你这下值了还不回家吗?”。
唐程小嘴一瘪,微微嘟囔:“你又不回去,我一个人没意思。”。
嘟囔完,他忽然眼睛一亮,望着唐锦,语气期待:“那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去京畿营?”。
福旋指尖翻着手中文书,并未抬头,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过来:“回去吧,你的事也忙完了,带着你弟弟回家吧。”。
“是,世子爷。”唐锦躬身应下,转身对唐程道,“走。”。
随即,他面向福旋再度拱手:“那我兄弟二人就先告退了。”。
“嗯。”福旋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始终未离案上公文。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退出书房,脚步轻稳,不带半分喧哗。
出了鸣王府正门,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稀,唯有两侧灯笼高悬,映得长街明暗交错。两人各自牵过马匹,翻身而上,并辔而行。
晚风拂面,带着夜凉。
唐程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凑向唐锦,语气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你吃了吗?我刚刚以为你不回家,在世子爷那吃的可饱了。”。
说着,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大饼,不由分说就往唐锦嘴边递:“喏,吃吧吃吧,我特地拿的,吃了回去你就不用做饭了。”。
唐锦一怔,随即无奈偏头躲开,伸手一把夺过大饼,又气又笑地低声斥道:“唐程!你还在世子爷那连吃带拿的!”。
虽是斥责,语气里却无半分真怒,只有满满的纵容。
他骑着马,低头咬了一口大饼,齿间骤然触到绵软鲜香的肉馅,微微一怔,随即惊讶道:“居然夹了这么多羊肉。”。
饼皮松软,内里羊肉馅足汁浓,香气扑鼻,显然是厨下精心制作,并非寻常干粮。
唐程立刻挺起胸膛,一脸骄傲,眉眼弯弯:“那还能让你干啃大白面饼啊?我特意让厨娘多夹的,知道你在外跑一天,累得很。”。
唐锦握着大饼,指尖微微一顿,望着身旁笑得一脸灿烂的弟弟,眸底暖意渐深,喉间轻涩,只低声说了一句:“傻小子。”。
兄弟二人并马而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深处。
而鸣王府书房内,灯火依旧明亮。
福旋独坐案前,指尖缓缓翻阅着粮价簿、收成册、京畿营安插人手的名册,一页页,一字字,看得极细。灯下人影孤直,神色沉静,无人知晓他眼底深处藏着怎样的筹谋与负重。
他今年二十有三,出身皇室宗亲,封爵世子,地位尊崇,容貌俊雅,品行端方,却始终未曾娶妻,亦未纳妾。无家室牵绊,无内宅纷扰,故而常常在书房批阅公文至子时过后,仍无半分回房的打算。
朝堂风云暗涌,君心难测,民心向背,边疆安稳,京畿防务,粮秣储备……桩桩件件,皆压在他心头。
他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步步为营,一言一行,皆藏深意。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翰林院学士齐鼎府邸。
深宅大院,灯火温婉,庭院寂寂,唯有闺阁之内,烛火轻摇,映得满室雅致。
齐雅婷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一身月白襦裙,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眉眼清丽温婉,气质沉静如秋水。她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指尖轻翻,目光专注,神情恬淡,周身透着一股书香浸染出来的温润静气。
屋内并不安静,外间传来母亲姜满与管事嬷嬷低声说话的声音,语气细碎,却字字清晰传入耳中。
“……那鸣王府福世子,当真是一表人才,品行端正,文武兼备,京中王公贵族里头,论模样、论才学、论品性,无人能出其右。”姜满声音带着几分赞叹,“风评更是极好,待人宽厚,行事稳妥,京中百姓提起他,无不交口称赞。”。
嬷嬷附和点头:“是啊夫人,这般人物,若是寻常人家,不知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把女儿嫁过去。可如今……”。
话音顿了顿,语气压低几分,带着几分隐晦忌惮:“可偏偏,无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贵妃榻上,齐雅婷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静静听着,面上依旧平静,眼底却已悄然掠过一丝深思。
片刻后,她缓缓合上书卷,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身姿端正地坐起身,声音清柔,却字字清晰:“母亲,为何?可是……他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姜满正与嬷嬷说话,听得女儿开口,立刻转身走进内室,脸上带着几分亲昵笑意,走上前,伸手轻轻戳了戳齐雅婷的额头,语气嗔怪又疼爱:“你呀,整日没事就知道跟你爹泡在翰林院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消息还没你娘我灵通呢。”。
齐雅婷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顺却不怯懦:“女儿久居内院,眼界浅窄,自然不如母亲通透。”。
姜满被她哄得心头舒坦,叹道:“明儿个你去家里的铺子帮帮忙,跑跑腿,跟掌柜的、伙计们多说说话,京城里头最新的消息、最隐秘的闲话,自然就打听到了。”。
齐雅婷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眸底微光一闪,并未立刻应下。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母亲,眼神清澈而坚定,语气从容不迫:“母亲,我去。不过不必明日,我后日再去铺子里。”。
姜满微怔:“为何要等后日?”。
齐雅婷轻声解释,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尽显心思缜密:“福旋乃是皇室宗亲,身份特殊,翰林院典籍库中,必然存有其家世履历、任职履历、行事记载,甚至朝野上下对其评议,皆有记录。女儿先去翰林院查阅一番,心中有底,再去市井坊间求证,两相印证,方能知其全貌,不至于偏听偏信,误判人心。”。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缓缓道:“若只听市井闲话、内宅传言,容易被人带偏;若只看官府卷宗,又易失于人情世故。唯有文卷与流言对照,明面与暗线互参,才能看得真切,想得明白。”。
姜满望着女儿,一时竟有些愣住。
她素来知道女儿聪慧,喜读书、明事理,却不曾想,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沉稳周全,虑事这般深远细致,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寻常人家姑娘听闻这般人物,要么羞涩好奇,要么胆怯回避,要么只知打听容貌家世,唯有她,先求实证,再求旁证,冷静理智,步步稳妥。
姜满心头既欣慰,又隐隐有些复杂,最终只轻轻点头,依了她:“罢了,你既有主意,便依你。只是切记,在外谨言慎行,不可露了锋芒,更不可卷入是非。”。
“女儿晓得。”齐雅婷温顺应下,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她并非好奇闲言,亦非少女怀春,而是敏锐察觉到——京中人人忌惮、人人称赞、却无人敢嫁的福世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而一个被朝野上下共同忌惮、却又不得不敬重的人物,背后必然牵扯着朝堂最深处的暗流。
母女二人又闲谈几句,便各自洗漱安歇。夜色深沉,齐府内院寂静无声,唯有齐雅婷卧房中,灯影迟迟,她静坐窗前,望着窗外月色,眸色沉静,久久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