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年夜饭 百合子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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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从圣诞节那晚开始连续下了几天，一直到元旦前才停。东京上空出现了久违的晴天，阳光消融残雪，却不带走城市内的冷清和孤寂。
十二月最后几天开始放年末年初的假期，一共九天。江若飞按照惯例在31日下午驱车回了市川家，元旦这天家族成员要齐聚一堂庆祝新年，互相送祝福，他当然也是重要的一员。
到达老宅子，还是高桥为他带路。宅子里刚做完大扫除，庭院的湿润岩石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木质走廊还残留着潮气，主屋门口悬挂有欢迎年神的注连绳，地上摆放了起到同样作用的门松。
江若飞在主屋简单问候过外祖父和外祖母，高桥带着来到他今晚住的房间后就离开了。
一打开门就能闻到榻榻米的干草清香，房间有八叠大，柔和的阳光透过糊纸拉窗，屋里明亮又暖和。侧面做了陈列柜，现在柜门关着。房间角落摆了插花，中央放着小矮桌和几个坐垫。
这是江若飞的母亲市川百合子生前居住的房间，她去世后留下的遗物不多，大部分被江若飞的父亲打包带走了，只剩下一点照片和她幼年时的日记、画作和看过的小说，还知道给儿子和岳丈家留一点念想。
江若飞熟练地拉开柜门，从上面拿出一本三岛由纪夫的《春雪》，每次来留宿他都会看这本书来打发时间。而且他现在尤其需要一些东西来填充他的大脑，以此挤掉那些让他痛苦的思绪。
书籍旁边是百合子年幼和少女时期的照片各一张，年幼的她戴着幼儿园的小黄帽趴在草地上，小手搁在下巴上拖着肉乎乎的小脸儿咧嘴笑，像一朵灿烂的小花。
少女时期的她梳着长发微微侧身，上扬着的桃花眼带着点青春期的哀怨和愁思，恬静又温柔地看过来。
他关上柜门，拿着书走到矮桌前坐下，聚精会神地翻看。这本书他看过很多次了，对里面的内容了如指掌。
说实在的，他也不喜欢这种哀丧的文风，只是除了这本，剩下的就只有一本《间之楔》和一本《富士见二丁目交响乐团》。这两本他稍稍翻看过就合上了，之后再也没有打开。
沉浸在书中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屋里的阳光从一侧倾斜至另一侧，光线的颜色也从白炽变成橘黄、暗红，最后全然消失。
佣人来敲他的房门，告诉他年夜饭已经准备好了，请他移步到餐厅。小说还有几页没读完，他抬起头，揉揉发酸的脖颈，把书放下起身。
餐厅仍然是和式的，长桌上按照坐位摆放了碟子和木筷。江若飞进去，市川太一已经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外祖母市川幸子，其余人还未到。
“外公，外婆。”江若飞淡淡地问候。
幸子见他来了笑眯眯的，眼尾皱纹深长：“若飞，快来坐。”
江若飞“嗯”一声，自觉走到了长桌末端，正准备坐下，市川太一沙哑有力的声音传来：“坐我旁边。”
他微微一顿，扭头看去，市川太一鹰隼般的眼睛看过来，不怒自威。
江若飞面不改色地回绝道：“我是小辈，坐您身边不合适。”
市川太一放下手中的酒杯：“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
幸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斜觑一眼自己的丈夫，然后慈爱地朝江若飞招手：“若飞呀，过来吧，没事的。来陪你外公喝一杯。”
江若飞不再推辞，走到市川太一身旁坐下了。市川太一拿起酒壶到他面前，他双手捧起酒杯，由市川太一往他的杯中倒酒。
随着酒液的倾倒，空气中飘散着大吟酿独特的芳香。斟满后他将酒杯放下，接过市川太一手中的酒壶，将他放在桌上的酒杯倒满。两人碰杯，后将酒一饮而尽。
刚放下酒杯，门口传来木质走廊上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步伐快而铿锵。
门口响起高桥的声音：“老爷、夫人，由纪小姐到……”
话音未落，门就“唰”地一声拉开，市川由纪身穿黑色长款外套，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她见到江若飞坐在市川太一左手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爸，妈。”市川由纪叫过人，径直走到江若飞身旁坐下，脱下还带着寒气的外套，里面的毛衣噼里啪啦地响。外套被她随意地撇到一边，佣人捡起来收好。
“小姨，好久不见。”江若飞问候她。
“嗯。”她敷衍地应一声，小声嘀咕着“热死了”，长臂一伸捞过市川太一面前的酒壶给自己斟上，酒满出来洒了一些在桌上，她没在意，大大咧咧地拿起来仰头喝掉。
“啧。”市川太一不满她一来就把干净的桌面弄脏，低声训斥，“慢一点！”
市川由纪根本不管他，自顾自的抱怨道：“怎么还不上菜，饿死了。”又吩咐佣人给她拿一壶清酒过来。
幸子安抚她：“哎哟你急什么，你哥还没到，再等等。”
“我中午就没吃，开了一天的会！”她皱着眉控诉，拿出手机一顿摁，“慢死了……”
她播了一个电话，接通后毫不客气地朝电话那头说：“快点！所有人都到了，你怎么还好意思慢吞吞的？”
挂掉电话后过了十来分钟，门口就传来脚步声。高桥在门外说：“老爷、夫人，大公子到了。”
门打开，市川雄穿着西装走进来，额头上冒着汗，后面跟着她的妻子和膝盖那么高的女儿。
市川雄推推女儿：“星奈，去，给爷爷奶奶打招呼。”
小女孩欢脱地跑到奶奶怀中：“爷爷奶奶，好久不见！”
“星奈，这么久不见又可爱了。”隔辈就是亲，两个老人抱着孙女乐开了花。
“爸，妈。”市川雄和妻子拘谨地站在一边。市川雄看到父亲身边座位上已经有人，居然还是江若飞，不由得蹙了蹙眉。
他油滑的脸阴阳怪气道：“若飞，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连长幼有序的规矩都不懂了。”
江若飞头也没回，气定神闲地说：“您说得对，我不懂规矩，还请舅舅教教我。”
“你这是什么态……”
市川太一语气森然地打断他：“座位的顺序可以有很多种，可以是长幼有序，也可以是先来后到，当然也可以是各凭本事。你来晚了，坐到你母亲身旁去。”
市川雄听了后脊背发凉，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是，父亲。”他忍下不满，带着妻子坐到幸子身边。
人到齐了，幸子吩咐佣人把年夜饭端上来，一个个黑红色的餐盒被摆到众人面前，菜品被整齐地排列在里面，摆盘讲究，蕴含着吉祥如意的寓意。
除了传统的御节料理，还有日本过年一定要吃的荞麦面，考虑到有孩子，还准备了美味的寿司以及和牛寿喜锅。
被父亲斥责过后的市川雄仍旧不安分，看着斜对面正襟危坐的江若飞，心里越来越不服气。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下，嘲弄地开口：“我都听说了啊，小泉小姐上次跟若飞约会回家后哭个不停，小泉先生很不高兴，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飞你怎么搞的，你知道我们家跟小泉家合作多久了么？”
“是么，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江若飞慢慢啜了一口清酒，“那时候股市收盘，我正忙着关注，就怠慢了小泉小姐。有机会一定亲自向她致歉。”
市川雄一听心里一紧，偷偷瞥了一眼市川太一。
“哦这样啊……行，你自己看着办。”他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没敢再开口，低头夹起一块鱼糕放进嘴里闷闷地嚼。
市川由纪看着老哥几十年如一日的怂样，嗤笑一声。
市川雄手下虽有一家上市公司，但这几年经营不善，财报越来越难看，又遇上股市低迷，股价一直颓靡不振。最近又因为高管性丑闻导致股价大跌，这个高管还是他从小学就认识的同学，亲信一般的存在。
市川太一对桌上的暗流涌动不予置评，悠悠地朝江若飞开口：“若飞，你这个学期结束后就要大四了。听加藤说你大四没有安排的课程，那就到集团来实习。你看看，自己想去哪个公司？”
市川由纪勾起嘴角，神色颇为轻蔑：“不错啊，刚好去老哥的公司帮帮忙，或许还能逆转一下颓势。”
“小姨过奖了，舅舅的公司多的是能人志士，轮不上我来帮忙。”江若飞挑挑眉，微微侧头看向她，“我倒是对酒店管理很感兴趣，想亲自向小姨讨教。”
市川由纪右眼皮跳了跳，筷子“啪”地一声拍桌上，瞋目而视：“你这小子……！”
“行了由纪！你那是什么表情，哪里还有长辈的样子。”市川太一虽也不喜欢江若飞咄咄逼人，但见自己钦定的继承人完全不落人下风，还是颇为满意的。
“我会叫人安排你到公司总部来。”
江若飞没说什么，静静捧着木碗，他知道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忽然地板“咚咚咚”地震动，一团毛绒绒扑进了他怀里，他迅速稳住手腕，才没让面汤洒出来。低头看，是他的表妹市川星奈，正抱住他的腰，举止亲密，表情倒是怯生生的，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他。
“哥哥……”她用稚嫩的声音轻轻叫他。
小孩子分不清善恶亲疏，谁好看就愿意亲近谁，市川雄却不愿意女儿亲近这个碍眼的外甥，大着嗓门儿招手：“星奈，过来好好坐着！”
市川星奈还是搂着他不动，江若飞神色寡淡，低头睨着她。他不近人情，尤其不喜欢小孩子。
“星奈，乖，到爷爷这里。”市川太一古板的脸上堆满慈爱的笑，伸手把市川星奈抱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哥哥不解风情，光会让女孩儿哭的。来，不理他，爷爷喂你吃饭。”
星奈的母亲一听连忙道：“爸，这怎么行。星奈，你已经长大了，不要再让爷爷喂饭。”
幸子拍拍她：“没事的，由着他吧。”
……
江若飞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家庭剧，如同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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