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王》草木熹

142、急不得 有时候呢，

　　她轻轻摇着头，市川幸子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仍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若飞会做那种事，他跟他妈妈一样，心里面爱藏事。不过，这也能看出来他对你的珍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还在一起，真好……”

　　“不对……！”夏添大喊一声。

　　“嗯？”

　　“您说若飞……是因为我？”

　　市川幸子看着她，认真地点头：“对啊。”

　　“不对！”夏添感觉到荒谬，她心口堵住，忍不住提醒她，“若飞的妈妈，是因为什么原因过世的？”

　　“怎么，若飞没跟你说过？”

　　“……”

　　“百合子是因为乳腺癌才走的。”市川幸子叹了口气，慢慢地说，“她外婆也是因为这个毛病走的。不过，她外婆那时候的医疗水平还不发达，放到现在，按理说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毛病，可是当时给百合子治疗的那家医院居然、居然……！”

　　市川幸子语气越来越激动，脸上满是愤恨的神色。

　　“怎么了？”夏添心中忐忑起来。

　　“他们为了私利，塞了自家不合资质的医生进去，还伪装成什么海外专家！实际上那只是医院董事长的亲戚，到海外拿了个不三不四的证书就回来了，其实什么也不懂！我的百合子被耽误了治疗，就这么走了……”

　　“什么？！”夏添睁大了眼睛，一点儿也不敢相信，“怎么会这样！”

　　市川幸子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她很久没有这样激烈起伏的情绪了。

　　得知此事的夏添一脸茫然，这件事情太过颠覆她的想象。“若飞知道吗？”她问道，声音有点颤抖。

　　“若飞？不，我们没有和他说这些。”

　　“……那，那家医院后来呢？”

　　老人家缓了缓，深色冰冷：“后来，呵……百合子走后，我们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老头派人去查，很快就查出来了。老头子气得不轻，直接料理了他们，他们被查处后就倒闭了。”

　　“怎么这样……她是被害死的。”从前她对于百合子的死，总觉得遗憾和难过。而现在她得知了事情的全貌，竟然是因为这样荒诞无稽的原因……她简直想要捶胸顿足。

　　真相让她恍恍惚惚，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后来市川幸子离开，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慢慢消化。她拿出手机搜索了几个关键字，很快就找到了当年的新闻。

　　那家私人医院曾经颇具名声，为许多富豪家族提供服务，后来他们突然被查，不少人因为此事吃了官司，面临牢狱之灾，可新闻却没有报道有关百合子的任何。

　　所以，事情并不是江若飞想的那样，市川太一没有故意拖延百合子的病情，但百合子久久不愈，按照现代的医术来看实在不合常理，那家医院在出事前又名声在外，因此在江若飞眼中就有了另一种解释的可能。

　　虽然市川太一没有要伤害百合子的意思，但他以此来控制江若飞是真的，把女儿的葬礼当成名利场也是真的，他是害死百合子的间接凶手。所以江若飞想要报复他，也是情有可原的吧……她这么想，在心里一点一点为江若飞辩驳，她真想不到自己还有为他辩驳的一天。

　　如果江若飞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夏添觉得这样实在是残忍至极，明明就可以的遗憾，肯定比无论如何无法挽回的煎熬要痛苦百倍吧。如果是她，她必定无法接受。

　　正想着，朝向庭院一侧的门拉开了，江若飞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他已经换过一身衣服，此刻慢慢朝她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在干什么。”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

　　夏添怔怔地看着他，眼眶胀得厉害，但是又极力忍住。她咧开嘴笑，晃晃手中的相框：“我在看你妈妈的照片。”

　　“好看吗。”

　　“当然了，她的眼睛真漂亮。而且这身校服很适合她，藏青色的，好像比暖色调的更适合她。呃……”她没话说了，就又对他笑。

　　她笑什么呢，江若飞别开脸去不看她了。那笑容实在太不像样，嘴角僵硬，眼睛里没有笑意，眉毛不断往下耷拉。苦巴巴的，简直比哭还难看。

　　背后一阵窸窸窣窣，他知道她在背着他擦眼泪，这里没有纸巾和手帕，她抬手擦，一会儿就能把眼角都擦红。他的喉咙梗着，心中有强烈的冲动。

　　最后她小声吸了吸鼻子，声音刻意地轻松：“唔……我上个厕所去。”

　　她站起来快步往外走，江若飞才又回头看她匆忙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天下来，她不知道看了他多少次眼色，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很烦躁。她对他的误解很深，总以为他还会开展报复，甚至是对一个孩子。但是没办法，这是他一手造成的，她可以为他感到痛苦和心酸，可是却没有理由再相信他一次，也没有理由原谅他。

　　-
　　下午，三人启程返回城区。一路上两个孩子都很沉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乔叔在后视镜里跟江龙华对上眼神，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到达市中心，车子驶过一条熟悉的街。乔叔灵机一动，微微偏头对后面说：“诶对了，小夏，若飞，这前面就是你们以前的公寓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江龙华无言片刻，咬牙道，“是吗？”

　　“是啊。”乔叔看着前方，开朗地说，“小夏，你们的东西都还在那呢，若飞没准我扔……”

　　“咳！”江龙华忍不住咳了一声。

　　但乔叔无知无觉，继续滔滔不绝：“而且啊，若飞读书时的房子和车都给卖掉了，唯独那间公寓没有……”

　　“咳咳！”

　　乔叔给自己都说美了，不管老板的提醒，也不管两个孩子搭不搭理，仍旧自信发挥：“你们的东西都原原本本地放在那，位置都没动过，就是可能有点落灰了。唉，真怀念啊……”

　　“咳咳咳！”

　　“江董您怎么了？”乔叔终于察觉，抬起头看了后视镜一眼，后背瞬间冒汗。江龙华瞪着骇人的双眼，仿佛要把他吃了似的。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在老板的威压下，他只好默默闭麦。

　　车内一片尴尬，幸好车子很快到达他们住的酒店，江龙华让夏添和江若飞先上去。等两人离开，江龙华温和的脸色顿时大变，对前面的乔叔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刚刚想干什么，嗯？！”

　　“不是您说的要努力撮合他们两个吗？”乔叔颓丧着脸，很委屈。来的飞机上江董对他下达了严肃指令，他不过只是严肃执行了而已，哪里做错了呢？

　　“你这太明显了！容易招致他们的逆反心理！这种事情急不得！”江龙华咬牙切齿地数落道，“真是的，你个粗人！早就跟你说让你早点成家早点成家，你不听，到现在一把年纪了还什么都不懂，唉！”

　　“……”

　　-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又坐飞机回了上城。得亏坐的是私人飞机，一趟下来夏添丝毫没觉得累，下了飞机就打车去了公司。

　　周日公司里人不多，夏添上到办公室，意外发现杨茗濂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专心致志地看电脑，眉头紧锁。

　　“午饭吃了吗？”夏添走过去，看见杨茗濂正在专利网上查询心禾名下的专利。

　　“刚刚吃了。”杨茗濂抬起头对夏添说，“老大，总结资料都发你邮箱了，另外心禾的下游客户说明天下午有时间可以做访谈。”

　　“好。”夏添心里美滋滋。带着个实习生还是很不错的，很多工作都不用自己做。

　　不过杨茗濂一脸严峻，看着她的目光忧心忡忡。夏添奇怪地问：“脸脸，你这么严肃干嘛？”

　　“唉。”杨茗濂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把夏添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周五下午你走后，我在外面花园听到柯经理打电话，似乎是在跟宋总汇报项目进度，说是重新评估之后，还是觉得繁羽可以达到4亿估值……”

　　夏添表示无所谓：“她再搁这狮子大开口，投决会也不会同意的。”

　　“不一定啊，老大你想想，宋总是严董的人，上次立项会上柯经理改口说三亿，严董一下就答应了，按照菜市场砍价心理学，这次柯经理再要4亿，也只是狮子小开口罢了。”

　　“唉，4亿就4亿吧，反正花的又不是咱们的钱。”夏添打量她一会儿，恍然大悟，“噢，你就是因为这个有了危机感，周末才来公司加班的吧。”

　　“老大，我们加快速度吧。”杨茗濂提议道，“今天把报告写好，明天就汇报，咋样。”

　　“明天？”夏添被她逗笑了，“那不行，赶不出来的。再说我们不是才约好下游供应商明天下午做访谈吗，立项会在早上。”

　　“要不不做了呗，咱们今晚通宵把估值算好，其他资料我大概都收集好了，直接往模版里填就行。”

　　“不行，这样算出来的估值站不住脚。”夏添不同意，“把报告写好是最重要的，急不得。”

　　杨茗濂坚持道：“反正立项还不代表什么，等立项通过后再慢慢确认就行了……”

　　“啧！”夏添打断她，“报告写不好，立项会都通过不了！你以为大家都是傻的啊，到时候抓着你的漏洞一人一句都能喷死你。真是的……人家拿项目，投多少钱，都不关你的事！不要因为别人影响到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杨茗濂被骂了一顿，不免失落地垂下了头。

　　夏添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训斥：“我都跟你说过好几次了，不要急不要急，你一点也不改，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杨茗濂自知理亏，嬉皮笑脸道：“改改改，当然改。只是老大，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是一个急性子，你要给我一点改正的时间，总不能一提要求我就马上改好吧？这是不现实的。有时候呢，改变其实已经发生，只不过这是发生在我们潜意识里的，需要拉长时间才能在行动上体现出变化，咱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急不得。诶老大你还说我急呢，你看你在这点上不也挺急的。嘿嘿嘿……”

　　原本是插科打诨强行狡辩的话，夏添蓦地愣了。她严厉的目光软了下来，看着杨茗濂无声许久。

　　“咋了老大？”杨茗濂挠挠脸颊，不知道她怎么了。

　　夏添仍是看着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最后很认真地问道：“那我要给你多长时间呢？”

　　杨茗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其实她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既然有这么个提意见的机会，那当然不能放过。

　　“嗯……”杨茗濂托着下巴，“这样吧，老大你给我三次机会，包括这次，这样我还有两次赦免权，怎么样？”

　　夏添想了想，点了头：“好吧。”

　　谈话结束，两人回去工作。虽然是说好不着急，但杨茗濂还是马不停蹄地干活跑数据，主动揽下了很多工作。这不是急，这只是适当的紧迫感。

　　在杨茗濂的积极表现下，夏添也不免加快了速度。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下属push的一天，上面是狼，下面也是狼……好吧，其实她们公司都是狼人，就连她这个最不狼的人，放到某些行业去也是妥妥的狼人，毕竟除了她们有谁周六周日还上班的呢。

　　就这样，周五下班前，心禾的立项报告被两人赶了出来。这一周来她们每天干到十二点，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行业和企业，两人每天研读行业报告、约谈专家，不知道付了多少的咨询费。最后在她们的共同努力下，一份堪称完美的立项报告诞生了。

　　把报告打包好上传邮箱，两人正式下班。电梯里，杨茗濂疲惫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感慨道：“明天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我不会离开床一步的……”

　　“想什么呢？”夏添毫不客气地掐灭了她兴奋的小火焰，“明天得见见合伙人，跟他们通一下气，拜托他们在立项会上照顾我们一下。”

　　“啊？”杨茗濂发出一声哀嚎，“可是大佬们也不在公司啊，我们上哪找他们啊？”

　　夏添说：“我提前打听好了，周总明早会去新区的科技展会，林总中午在海滨城酒楼吃饭，李总晚上要参加万狮隆的慈善宴，缪总……”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杨茗濂光听她讲都累了，这意味着她们得跑好多个地方，上城又那么大……唉。

　　夏添笑了，安慰她：“坚持一下，等汇报完我请你吃饭，啊。”

　　“好吧。对了老大，你还要开宾利带我兜风呢，打高尔夫那天你答应我的。”

　　“ok，完全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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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心禾预备和全球传感巨头松尼签下一笔超级大单，生产准备资金就达到了3亿。其中大部分将由客户预付款、银行贷款和政府支持承担，在此基础上，心禾再向蓝湖出让预计10%到15%的股权，融进四千到六千万元现金。”

　　“三亿啊……”夏添刚说完，宋斯文就马上开口，“她们只是一个小企业，就要吞下三亿的订单，这也太冒险了吧？”

　　自从高尔夫局结束后，宋斯文好像就再也不装了，在各种会议上明着跟贺知洲对呛，闹得很难看，公司里的人议论纷纷。

　　因此在汇报前夏添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不仅跟其他几个说得上话的合伙人打好了招呼，还做好了应对宋斯文刁难的防御准备。

　　此时面对宋斯文的质疑，夏添不疾不徐地开口：“心禾是一家稳定性极强的企业，目前的现金流极其健康，创始人姜总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决定接下的，这次合作他们将签署带违约赔偿的合同，并且采用分阶段交付的形式。”

　　宋斯文轻哼一声，不屑道：“这个姜总什么来头啊，都四年了还只是个小企业，突然吞下这么大的订单，总要扩大规模吧，她有没有管理大工厂的经验呢？”

　　“您的质疑很合理，姜总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不仅仅决定做分阶段交付，还会进行一个阶梯式的扩产，并不是一次性就堵上三亿。”

　　宋斯文摆摆手：“好好好，就算你打包票，但你这个估值不是开玩笑呢吗？她们现在还只是个小企业，大单能不能做得下来都没定数呢，凭什么拿没落地的业绩给我们算估值？”

　　坐在对面的贺知洲无声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长桌那一头的周总就看不下去了。

　　“宋总啊，你不要这么悲观。这可是一家挤进头部大厂供应链的企业，可不是什么小企业这么简单，跟他们签订单的松尼也不是傻子！就算你有顾虑，我们这边也可以采取里程碑放款的形式，再不行就跟她们签对赌协议嘛！”

　　他身边的林总也点点头：“风险高，收益也高，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宋总，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了？就算现在行业不好做，我们也不能失了胆量。”

　　李总也表示同意：“我也觉得这个项目挺好的，嘉城政府不是都鼎力支持吗？跟着政府的脚步，还怕什么？”

　　几个合伙人都同意，那可是压倒性的胜利。夏添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这下肯定是稳了，她忍不住看向贺总。

　　而贺知洲面色的仍然严峻，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夏添心里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长桌最前头就传来声音。

　　“好了好了，都不要激动。”严董的嗓音缓慢而沙哑，“你们各有各的理，同样的，斯文的考虑也没有错。况且啊，在现在这个大环境下，谨慎一点没什么不好的，按我说啊，还能再探讨探讨，啊。夏经理，你再回去优化一下你的报告，下次有机会再做汇报。”

　　他朝夏添摆了摆手，意思很明确。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长桌上的大佬们也忍不住叹息。宋斯文则得意极了，眼神中透露着些许幸灾乐祸。

　　夏添的表情不可控制地垮掉。再优化一下……又是这句话。可她和心禾却等不了，如果她们这边立项通过，姜心童就可以和松尼签下合同，接着马上去筹钱。但她们这边却没通过，这就意味着还要继续等，松尼那边可不会等她们。

　　这次通过不了，最快也要再等一周……夏添对此持消极态度，她不觉得下周严董就会松口。之前他们为了打压贺总，境域的项目都能压下来，这回心禾的预期回报不如境域，他们当然舍得。

　　她茫然地看向贺总，发现贺总也在看她，还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夏添即使再不甘心，也不得不保持沉默。

　　会议结束，夏添垂头丧气地出了会议室，心中各种滋味夹杂，对姜总的愧疚占了大头。她真不知道怎么跟她交代才好，按照实情说吧，听起来像是她在找借口，可要是不说呢，岂不是显得她能力不足？！

　　下到办公室，得知消息的杨茗濂马上冲了过来，一副要发牢骚的样子。夏添立马眼神制止，她才堪堪憋住。两人收拾东西去吃饭，坐进车里，杨茗濂直接破口大骂。

　　“我*他们全家——蓝湖已经完了，赶紧倒闭吧！”她真的快被气死了，想不到那伙人已经狼狈为奸到置公司利益于不顾的地步。不仅如此，她们的未来也被断送了，只要她们跟着贺总一天，项目就通过不了！

　　夏添刚刚已经气过了，现在冷静得多，她握着方向盘分析道：“我们没项目做，也就没有业绩和奖金，他们就可以用这种方式逼走我们。同时贺总也没了帮手，公司里其他人看到贺总被针对得这么厉害，也都不敢再到她手下做事，到时候贺总也就不得不离开了。啧，真是……”

　　“真是好贱！人至贱则无敌！”杨茗濂气得拍大腿，胸口不停起伏。

　　夏添无奈地说：“哎，就是有点对不起姜总。”

　　“对哦，老大，那我们要怎么跟姜总说呢？”

　　夏添深深地叹了口气，虽然挂不住面，但总归还是要说的，消息不能拖。

　　一顿午饭的时间夏添就决定好了，她给姜心童打了电话，妥善地说明项目没有通过，表达歉意的同时还给她推荐了其他机构的投资人，说已经跟他们打好了招呼，可以放心找他们合作。

　　吃完午饭，两人沉默着回了公司，都没有什么精神。到达楼下停车场，夏添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定睛一看，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赶紧把车开到那人跟前。她按下车窗，奇怪地问：“乔叔？你怎么在这？”

　　“小夏。”乔叔憨厚地跟她招手，“我找你有事儿呢，你现在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