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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谏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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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文留在田婴身边帮忙处理事务,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每天跟着父亲打理府中大小事务,偶尔还能旁听朝堂议政。既见识了父亲身为齐国相国的威严决断,也看清了府中积弊——父亲的私藏日益丰厚,姬妾仆从穿戴用度极尽奢靡,可真正能匡补时弊、共谋大事的贤士,却未曾见招揽几人。
田文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这日,田婴处理完公务,在书室小憩。田文端着新煮的茶轻步走进,温声道:“父亲,请用茶稍歇。”
田婴睁眼,示意他近前。看着眼前日渐沉稳的儿子,他早没了当年“五月子”的成见,反生出几分期许:“这段时日随我理政,可有心得?”
田文将茶盏置于案上,顺势跪坐下来:“确有一事长久思虑,想请教父亲。”
“但说无妨。”田婴颔首。
“敢问父亲,”田文目光清澈,“儿子之子,当称何名?”
田婴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此乃常理,自是‘孙’。”
“孙之子呢?”
“玄孙。”
“玄孙之子,又当何称?”
田婴抚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礼经未载,寻常亦不以此相称,为父不知。”
田文神情一肃,端正衣冠,俯身长揖及地:“父亲恕罪,孩儿今日言及一事,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这番思虑,正源于方才之问——父亲执掌齐相印已历两朝,齐国疆土未增分寸,府中金玉却堆积如山。更令人忧心者,门下有锦衣玉食之姬妾仆从千百,堂前却不见一位布衣箪食的贤士。”
田婴面色骤沉,手中茶盏重重一顿:“放肆!国政家事,岂容你妄加评议?”
书室空气骤然凝固。
田文却未退缩,反而抬起头,目光澄澈如镜:“孩儿不敢评议父亲功业,只恐父亲见不及远——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此古之明训。今父亲后堂绫罗盈箱,贤士却无帛裹体;厩中粟肉腐弃,智士却难求一饱。父亲日夜所念,皆在蓄财以遗那些连称谓都无的后世子孙。”
他声音渐沉,字字清晰:“却不见齐国西有强秦虎视,南有楚人窥伺,朝中栋梁渐老,门下无英才可继。蓄财愈厚而国势愈危,恕孩儿愚钝,实不知父亲所为,究竟为谁而谋,又为谁而守?”
一番话语如金石掷地,声声叩在要害。
田婴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却半晌未能反驳一字。他凝视着眼前这个曾被自己命曰“勿举”的儿子——腰背挺直如竹,目光澄澈如镜,那话语中的锋锐与赤诚,竟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窗外风声掠过庭树,飒飒作响。
良久,田婴长叹一声,松开了紧握的手:“汝言……如暮鼓晨钟,震我昏聩。”
他起身踱步至窗边,目光穿过廊庑,望向府库方向,声音里透出沉痛:“这些年来,我只知聚财守成,却忘了财帛死物,人才活水。齐国不振,田家无继,原来病根在此。”
田文眼中微亮,趋前一步:“父亲明鉴!若能散府库之财,开田氏之门,招天下贤士。使智者得策,勇者得用,则不仅我家人才济济,更为齐国蓄养栋梁。此乃百年大计,远比堆积金玉更有远见。”
“善!”田婴霍然转身,眼中再无半分怒意,唯有决然,“自今日起,府中招贤纳士之事,便全权交由你主持。凡有才德之士来访,不问出身贵贱,不计资财多寡,皆以客礼相待。所需钱帛用度,尽从府库支取!”
“文必不负父亲所托!”田文伏地郑重行礼,声音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