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公子:孟尝君》心安何处

8、初露才

　　学室里的赞许声刚落，坐在前排的田武便“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

　　田武向来骄纵，见一个“偷偷养大的五月子”竟得到先生夸赞，心里像扎了根刺。

　　下课后，他故意拦在田文面前，挑眉道：“不过是背了几句旧书，就敢在先生面前卖弄，真当自己是块读书的料？”

　　田文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兄长说笑了，我只是如实作答，并非卖弄。”

　　“如实作答？”田武身边的几个公子跟着起哄，“怕不是早就偷偷打听了先生要讲的内容，故意装样子吧？”

　　田仲恰好路过，见状连忙上前解围：“诸位兄弟，文弟才学如何，先生已然认可，何必在此争执？”

　　田武却不依不饶：“仲兄别护着他！今日我倒要考考他，若是答不上来，就别在这学室里丢人现眼！”

　　说着，他随手拿起案上的《尚书》竹简，翻到一段晦涩的篇章，指着其中一句让田文解读。

　　这篇章连不少公子都没吃透，田武本以为能难住田文，没想到田文接过竹简，略一沉吟便开口讲解。

　　他不仅把字句含义剖析得明明白白，还结合书中记载的古制，引申出治国的道理，条理清晰，侃侃而谈。

　　田武和几个起哄的公子瞬间哑口无言，面上滚烫，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收场。

　　先生恰好折返学室取简册，听到田文的讲解，忍不住点头称赞：“后生可畏！此子见解独到，远超同龄人，日后必成大器。”

　　经此一事，学室里再没人敢轻视田文，那些原本议论他的公子，也都收敛了态度。

　　田文依旧每日早早来到学室，认真听课，积极发问，遇到不懂的地方，便主动向先生请教，或是在课后与田仲探讨。

　　他的木片越攒越多，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注解和心得，有时读书到深夜，偏院的烛火还亮着。

　　孟文娘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每日都给田文准备热腾腾的饭食，叮嘱他注意休息，却从不干涉他的学业。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文的才学在府中渐渐传开，连田婴身边的谋士都听说了这个“北厢走出的奇才”。

　　一日，田婴处理完公务，突发兴致，召来府中几位年长的公子与门客，设宴议事，也特意让人叫上了田文。

　　宴席上，田婴故意谈及齐国当前的局势，问诸位公子如何应对邻国的试探。

　　几位公子要么说得不着边际，要么只敢附和田婴的看法，没一个能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田婴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田文身上：“你也说说，你有什么看法？”

　　满座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田文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他出丑，毕竟他年纪最小，又出身卑微。

　　田文放下食案，起身拱手，从容开口：“邻国试探，无非是想探知齐国虚实。依我之见，当示之以强，却不逞匹夫之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整顿边防，让邻国知晓齐国军事实力；善待百姓，厚积民心。民心所向，便是国家根基。再者，可派遣使者出使列国，巩固盟友，孤立挑衅者。”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不激进也不保守，完全不像一个少年能说出的话。

　　田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正要开口，却听田武插话道：“说得倒是轻巧。魏国与秦往来密切，岂是那么好拉拢的？”

　　田文不慌不忙，转向田武道：“武兄所言极是，魏国确实难拉拢。正因难，才更当先图之。”他顿了顿，“魏与齐相邻，又与秦交好，若坐视魏国倒向秦国，齐国西边便永无宁日。若能以利诱之，以势迫之，即便不能使其全然附齐，也可离间魏、秦之盟。此消彼长，于齐有利。”

　　田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出话来。

　　席间一位须发花白的门客捻须问道：“若魏国索要厚赂，当如何应对？”

　　田文略一沉吟，拱手道：“先生此问，学生尚未思虑周全。不过窃以为，赂与不赂，当视其要价几何、所求何事。若索城割地，断不可允；若求通商互市，或可商议。总之，以不损齐国根本为界。此事涉及两国利害，学生不敢妄言，愿听诸位先生高见。”

　　那门客闻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了点头：“不卑不亢，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此子可教。”

　　田婴抚掌大笑：“说得好！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

　　宴席上的谋士与门客也纷纷点头称赞，看向田文的眼神里满是认可。

　　田武等人坐在一旁，面上如烧，却再也不敢生出轻视之心。

　　宴席结束后，田婴单独留下田文，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些日子，你在学室的表现，我都听说了。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田文躬身行礼：“全赖父亲不弃，先生教导，还有仲兄相助。”

　　“你不必过谦。”田婴看着他，眼中的成见早已消散大半，“你的才学和胆识，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协助处理一些事务，多学些治国之道。”

　　田文心中一喜，连忙躬身下拜：“谢父亲栽培，孩儿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厚望。”

　　走出正厅时，夕阳正好，余晖洒在府中的石板路上，暖意融融。

　　他抬头望去，远处的天空一片澄澈。他知道，自己终于靠实力在田家站稳了脚跟。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往后的路还很长，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譬如方才席间，那位门客追问“若魏国索赂如何”时，自己那一瞬间的语塞。那一刻的沉默，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他心上。

　　远处的偏院中，孟文娘正站在门口眺望。见到田文归来的身影，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温柔与释然。

　　田文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