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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来客
血燕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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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燕送去的第三日,永寿宫来了不速之客。
姜鸢正倚在榻上翻那本志怪小说,秋蕊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贤妃来了!”
姜鸢翻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过一页:“来就来了,慌什么。”
“她带了好些东西,笑得……笑得奴婢心里发毛。”秋蕊搓了搓手臂,像是被什么恶心到了一样。
姜鸢没应声,慢悠悠地放下书,整了整衣襟。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家常的月白褙子,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施。秋蕊想给她补个妆,被她摆手挡了。
“就这样。”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一阵笑声——尖细的、刻意的、像指甲划过绸缎的声音。
“皇贵妃娘娘可在?臣妾给娘娘请安来了——”
贤妃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遍地金褙子,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乱颤,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摇钱树。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一堆锦盒,笑眯眯地跨进了门槛。
姜鸢已经坐直了身子,微微颔首:“贤妃来了,坐吧。”
贤妃笑盈盈地坐下,目光在姜鸢身上转了一圈,从那张不施脂粉的脸扫到那件半旧的家常褙子,笑意更深了几分。
“娘娘从大国寺回来,臣妾一直没来得及探望,今日特地备了些薄礼,还望娘娘不要嫌弃。”贤妃一挥手,两个宫女将锦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一匹云锦、一对玉如意、一套官窑茶盏,样样都是好东西。
姜鸢扫了一眼,神色淡淡的:“贤妃有心了。”
贤妃端起秋蕊递上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时,那笑意忽然变了味道——从热络变成了凉薄,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说起来,臣妾在这宫里待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像娘娘这样的呢。”贤妃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姜鸢,“被送去大国寺的妃嫔,哪个不是哭天抹泪地求着回来?可娘娘倒好,去得干脆,回来得也干脆。来去自如,娘娘可是头一个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里面的刺一根比一根尖。
来去自如——这四个字落在秋蕊耳朵里,像针扎一样。什么叫来去自如?明明是太后送去的,明明是娘娘自己病着熬了一个月,明明是没有旨意自己回来的,到了贤妃嘴里,倒成了什么光彩事似的。
秋蕊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被姜鸢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姜鸢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贤妃。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都是太后的恩典。”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太后让本宫去大国寺祈福,是本宫的福分;太后怜惜本宫身子不好,让本宫回来养着,也是本宫的福分。来也好,去也好,本宫都感激不尽。”
贤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姜鸢会恼、会辩解、会露出破绽。只要姜鸢露出一点不甘或委屈,她就能抓着这一点大做文章,传到太后耳朵里,让太后看看这位皇贵妃有多不识抬举。
可姜鸢没有。她甚至没有接“来去自如”这个茬,直接把一切都推到了太后身上——是太后的恩典,是本宫的福分,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贤妃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勉强。
“娘娘说得是,太后恩典,咱们做臣妾的,可不就是感激不尽嘛。”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姜鸢的脸上,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了一圈,什么破绽都没找到,只好站起身来。
“那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改日再来请安。”贤妃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对了,娘娘在大国寺待了一个月,怕是还不知道吧?皇上最近新纳了一位贵人,姓柳,生得那叫一个标致。听说太后很喜欢她,隔三差五就召去慈宁宫说话呢。”
说完,她笑眯眯地走了。
秋蕊气得浑身发抖,等贤妃走远了,才咬牙切齿地骂道:“什么东西!来显摆什么!那柳贵人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娘娘比——”
“秋蕊。”姜鸢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让秋蕊立刻闭了嘴。
姜鸢坐在榻上,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攥着裙摆的布料,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
柳贵人。太后很喜欢她,隔三差五就召去慈宁宫说话。
姜鸢在心里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松开手,将裙摆上的褶皱抚平。
“把那几样东西收起来吧。”她指了指桌上的锦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秋蕊愣了:“娘娘,贤妃送的东西,您真要收?”
“为什么不收?”姜鸢重新拿起那本志怪小说,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她愿意送,本宫就愿意收。又不是本宫跟她要的。”
秋蕊嘀咕了一句什么,抱着锦盒下去了。
姜鸢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贤妃方才说的那些话。不是那些明晃晃的刺——那些刺她见得多了,早就扎不痛她了。她在想的是贤妃最后那句话,那句看似随口一提、实则用心险恶的话。
柳贵人。太后很喜欢她。
姜鸢不知道这个柳贵人是何许人也,也不知道太后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她只知道,贤妃特意提起这件事,就是为了让她心里不痛快。
而她确实不痛快了。
这种不痛快让姜鸢对自己很生气。她觉得自己不该在意的——太后喜欢谁、不喜欢谁,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是皇贵妃,不是太后的什么人。太后就算纳一百个贵人、一千个贵人,也轮不到她来在意。
可她就是在意了。
姜鸢放下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要想。不要在意。太后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十遍,然后睁开眼,重新拿起了书。
这一次,她真的看进去了。
因为书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她只是盯着那些笔画,用眼睛描摹它们的形状,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脑子清空。
这个方法奏效了。
至少表面上奏效了。
慈宁宫里,沈筠棠正在看一本折子,忽然打了个喷嚏。
容嬷嬷连忙上前:“太后,可是着凉了?老奴给您加件衣裳——”
“不用。”沈筠棠揉了揉鼻子,继续看折子。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容嬷嬷,今日后宫可有什么事?”
容嬷嬷想了想,答道:“回太后,贤妃娘娘今日去了永寿宫,说是给皇贵妃娘娘送了些东西。”
沈筠棠的笔顿了一下:“去永寿宫?她去做什么?”
“说是探望皇贵妃娘娘。”
沈筠棠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笔放下,靠在了椅背上。
贤妃去探望姜鸢?这两个人向来不对付,贤妃会那么好心?
“她说什么了?”沈筠棠问。
容嬷嬷摇了摇头:“老奴不知。不过贤妃娘娘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筠棠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她的手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了几下——那是她心里有事时才会做的动作。
容嬷嬷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沈筠棠忽然说:“明日让柳贵人不必来请安了。”
容嬷嬷一愣。柳贵人近来隔三差五就被太后召来慈宁宫说话,宫里人都说太后喜欢她,怎么忽然就不让来了?
“太后,柳贵人那边……”
“哀家说了,不必来。”沈筠棠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是被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
容嬷嬷不敢再问,连忙应了。
她退出去时,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太后忽然不让柳贵人来了,是在贤妃去过永寿宫之后。贤妃去永寿宫说了什么,太后不知道,可太后似乎猜到了什么。
容嬷嬷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她只知道一件事:太后的手,又在那扶手上叩起来了。
一下,两下,三下。
叩得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