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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已不似当年(二) 这道士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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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说人生有四喜,虽不能代表所有人,但大部分人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丰宜年望着那妇人惊讶的表情,依旧温和道:“夫人所言自是让人羡慕,只是我等修道之人并不贪图这些——”
他的话没说完,那妇人就急急地转向江润微问:“那你想要什么?”
乍一被问到,江润微眸光一凝,望着妇人道:“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声音如他的表情一般,虽有礼貌却也让人感觉冷冰冰的。
“我见两位道长面善,想来都是缘分,若是两位道长有何心愿,我或许能帮上一二。”
“多谢,但是不必了。”江润微说得冷硬,可妇人却丝毫未有退缩之意,顷刻间又追问:“哎呀,与我不必客气!你有什么愿望说来便是!”
江润微抬手,又想摸一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鳞片,可生生忍住,他不作声,丰宜年便接过话头,要与那妇人说:“小道先多谢夫人美意,夫人今日能留我们歇宿一晚已是感谢,又怎能再要求更多?”
“没事啊,我就是乐于助人!”那妇人忙说,语气斩钉截铁。
可丰宜年却只是温和地笑着望过来,妇人有点急了,一转头却看那冷面道士手里拿着个小巧精致的罗盘,那上头的指针上浮,直直地指向她。
妇人正要问那是什么,就见江润微俊目瞪起,朝着妇人方向喝问:“你是谁?为何会有妖气!”
只见那妇人一惊,正要辩解,就看道士已拔出寒光闪闪一柄剑来,剑尖正指着那妇人,杀气凛冽之下,惊得那妇人杏目圆瞪,金黄色的眸子竖起,正是一双蛇瞳!
“你这妖孽!”江润微不再犹豫,霎时便要挥剑,丰宜年手中顿时出现一张符篆,口中喊道:“润微不可!”
手中符篆飞出,正打到江润微剑上,剑势偏了半寸,恰巧正划到本该正好避开剑锋的妇人袖子之上,撕拉一声,裂帛之声传来,那妇人蛇瞳竖成一道细线,额角碎发都呈竖起之势,她猛一挥手,一道青光闪过,江润微眸子一缩,他抬剑便挡,可那青光被挡却四散开来,其中一道划过他的左手腕,顿时鲜血流出。
那妖望了他的伤口一眼,面色愠怒下忽然又夹杂了一点不安,她丢下一句“此处已被我租下,你们要住便住即可”便转身消失不见。
丰宜年来不及阻挡,手中罗盘失去了目标顿时旋转起来,几秒后回归平静,指针沉了下去。
那妖已不在此处。
丰宜年懊恼地拿出布帕给江润微处理伤口,一边道:“是我不好,润微——”
“师兄,是我莽撞了。”他说完,收了剑,环顾了四周被那妖力溅射打碎的东西,冷声道:“那妖忽然出现此处,朝我们问有何愿望,定是要打探消息谋求什么,此番她已暴露,可定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再来,我定诛之!”
丰宜年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来,刚刚那妖已经避开剑锋,若不是他阻拦了一下,师弟不会划破她的袖子,也就不会引得那妖发怒伤了师弟,他撒了止血药又找了绷带为江润微缠上,处理好伤口后才道:“那妖怕是与你有些渊源。”
闻言江润微抿了抿唇,道:“师兄何出此言?”
“你向来对妖气极其敏感,比之罗盘还要厉害,可你此番未能察觉那妖身份,想必是与你所带之物有所关联。”
江润微却摇了摇头,他脖子上的那枚蛇鳞是幼时便已携带的东西,师父曾说这东西与他有缘,虽为蕴含上古异种腾蛇血脉,却祸福相倚之,最好戴在身上,于是他便时刻带着,兴许是这鳞片的作用,他对妖气也极为敏感,有时罗盘还未指认,他便已经察觉到妖气来源,只是今日这妖却是例外。
“师兄,我也并非能察觉到一切妖气,那妖兴许就是如此,她既是故意接近我们还意图伤人,我定不能放过她!”
江润微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丰宜年却无端想到江润微刚来到江陵的时候,不过十一岁,他奉命来照顾这个小师弟,发现每晚都会做噩梦,攥着脖子上挂着的青色鳞片,蜷缩成一团,谁靠近都会引来他的戒备怒吼。
那时的江润微无父无母无师无友,是个无论何时消失都不会有人在意的孤儿。
怀安真人为他的师兄怀旭道长做法事的那天,江润微才出了房间,久违的阳光照得他眼睛生疼,刺激得他的眼里都流下了不少泪水,可是这泪水到了做法事的偏殿又很快消失不见。
丰宜年当时年纪也不大,他就看着这个新来的师弟对着自己师傅的骨灰重重地跪下,不哭不闹,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也是那天起,江润微也不再将自己困在那间屋子里,而是和怀安道长学起了术法。
思及往事,丰宜年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他没有卜算的天赋,就连怀安道长也只能浅浅地窥探到一丝天机。
古往今来,越有卜算天赋的人越不得好死。
江润微的师父怀旭道长便是一个。
丰宜年刚开始照顾江润微时,也曾私下里烦恼这新来的小师弟如此不友善,像个小狼一样,靠近一点就用那黑沉沉的眼睛蹬人,他有点害怕这师弟咬他,就想着要不然让师父换个人来照顾他,但一想师弟那悲惨往事,心又软了下来。
往事不可追,丰宜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江润微闭了闭眼睛,将那被挑起的彻骨的仇恨全部掩去,对着丰宜年道:“师兄,我们今夜便连夜赶路吧,早一日到邱城,便早一日解决问题,好叫那肖府的人放心,也少生事端。”
丰、江二人沿途一路打听了近来附近是否有妖物侵扰,虽有些神怪传说,仔细听来却又无任何大碍,因而先不计较这妖,而是先去邱城。
他们连夜赶路,修道之人自然是比普通百姓要精力充沛的多,两人一路赶去,直到天明,便快要到邱城地界。
这日依旧阴云密布,上午却没下雨,师兄弟二人正赶着路,那大路平稳宽敞,因为总有人经过,连杂草都不多见,可两人走着走着却忽然发现前面有三个人拿着棍子朝着他们跑过来,表情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只看到狰狞着一张脸,江润微皱眉,正要让开,却发现那几人往后看了眼,又冲着两人的方向跑来。
江润微忽而凝眸,他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却不知是什么,因何而起,他不由得对着丰宜年喊了一句“师兄”。
江润微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个绿裙少女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瘦削的身躯挡在两人面前,冲着那三人一声大喝:“尔等宵小贼人,怎敢于青天白日打家劫舍?!还不快束手就擒!”
如同话本子里的正义侠客一般,那绿裙的少女说完便一拳一个打晕了三人,速度快得犹如残影,她也不耽搁时间,没管三人的情况,转头便对着江润微道:“道长,大恩不言谢,我今日救你一命——”
“你是谁?”江润微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语气也反常地暴躁起来,没有等到粼霜回答,他突然拔出剑来指着少女说:“你是妖?”
粼霜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她在脑中思索了一下江润微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昔年她化形后便一直待在大漠中修炼,鲜少入世见人,她所阅典籍也都是各种术法。过去多年里,她见到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她的嫂嫂,可嫂嫂总是沉睡,哥哥沉迷各种秘术与禁术,因而也无人与她说如何与人类相处,只有在临行前,哥哥曾让她不要随意在人类面前透露身份,她随着哥哥的指引一路向南,沿途中也读了不少人类的书,自然知道人类对于妖怪的看法,加之昨日之事让她吃了一个亏。
于是她眸子一转便道:“我不是蛇妖,我是粼霜——我是人!”
“你是蛇妖?”
“你怎么知道?!”粼霜大惊失色,心中思索嘴上也要辩解,她急忙忙地挽起袖子露出那白皙的小臂,送到江润微面前,神情恳切,“不对,我不是蛇妖,我是人!你看!我有胳膊,还有两条腿,我还会说话!我是人!”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丰宜年却哭笑不得。他瞥见江润微的表情后心中暗道不妙,他立刻往江润微身边靠了半步,防止他感情压过理智猛然地动手。
昏暗的天色下,丰宜年依旧能看出来少女的好容貌。
这蛇妖像是刚刚入世,周身气息纯净,想来是一心修炼,未曾杀过人。加之她突然出现,与昨日那化作妇人的妖又如此相像,仔细看去,那少女左边袖子上一道裂痕,让那袖子拎拎挂挂的,显得有些奇怪,又是蛇妖,她怕就是师叔曾说过的那妖。
他手中符篆就绪,心中思量着这事会如何发展。他此行与江润微同行,除了他出身医药世家,除妖驱鬼同时还能看顾患者外,便是因为他与江润微相处最久,观中能让江润微听话的除了他也没几个人了。
他也不能一味阻止江润微,否则只会让江润微压着心中情绪,后续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
翠衫少女表情真挚,语气诚恳,可这并没有让江润微放下戒备,这妖忽然出现,还驱使普通人冲着他们而来,此已有害人之意,若不制止,定有后患,思及此,他心中恨意疯涨,胸口都泛着疼,顿时不再犹豫拔出了剑,指着翠衫少女冷声喝道:“妖逆害人,天诛地灭!”
粼霜望着指向自己的剑,挑了挑眉,问他:“我害谁了?”
她一时冷了脸,江润微却眼中通红,他丝毫不解释,只是忽然发难,用剑向前就要斩杀翠衫少女!
丰宜年眸子一缩,没想到他会突然失控,阻拦不及,立刻喝道:“润微不可!”
可已为时已晚。
锋利的剑身瞬间出现在粼霜眼前,剑尖的银光一闪,激得粼霜的眼睛一下子从人类圆形的瞳孔变成了蛇类的竖瞳。剑刃划过她的脖子,她抬手去挡,却她轻巧地一转身,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她先前站的地方的左边五步开外。
“你干嘛啊?我又没有伤害你们!我是来报恩的!”粼霜气得叫了起来,她拽着自己右边被削去一角的袖子,委屈至极。
“报恩?这几人看似是冲着我们而来,实际上也是被你追赶至此吧,你这妖孽心肠歹毒,如何还敢说是报恩!”
粼霜闻言气性也上来了,可一看江润微她就想到了二二,哥哥说冲动前想一想二二,若是二二,这会儿应该要呆呆地问一嘴“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她的两边衣袖都破了,可还好破的只是衣袖,粼霜强自压下心中火气,还想着要继续完成自己的报恩任务。昨日她见问不出来江润微想要什么,今日才要强行报恩,现下江润微两次动手,此时不解决,估计后续更难,粼霜眼珠子一转又心生一计,于是她大叫道:“哎呀,这群人还有同伙!”
好几支飞箭冲着他们而来,粼霜袖口一卷便卷住几支飞剑,江润微却不让她近身,因为其中一支飞剑划过了他的手腕,顿时红色的血液便浮现在江润微白皙的右手腕上。”
粼霜见了不由得嘀咕:人类怎么会如此脆弱!
江润微已是气急,他的剑尖指向粼霜,面上都因气愤而变得通红,他喝问道:“你这妖孽报复心如此之重,还鬼鬼祟祟跟踪于我们,几次三番来犯,我定留不得你!”
丰宜年符篆在手,见了师弟手腕伤口,也神色紧绷,兴许他也判断错了,这蛇妖姑娘的报复心……确实很重。
今日报恩又失败了。粼霜甩着破了的袖子,面上沮丧至极,神情生动地与人无异。她跳到不远处看着江润微,又告诉自己要忍耐,心里却又不服气,一想到他动不动喊打喊杀,便道:“若不是你气性如此之大,我怎么会与你动手?我要是人的话,你现在就杀掉了一个人啦!不过妖也不能乱杀!你若是乱杀,累积杀孽,如何能修道成仙?”
“不劳你这妖孽挂心!”江润微咬牙切齿地望向那绿衫少女,心中猛然激起一些苦痛回忆,于是更是愤怒不已:“你妄想以人身欺骗我,我定不会饶你!”
此话一出,那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瞪大了眼睛立刻改口:“我要是妖的话,你现在就杀掉一个妖啦!不过人也不能乱杀——哎呀,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我先走了!”
那话说得怪极了,想必粼霜自己也察觉到了,她身形一转,如同今日一般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此番更印证了她是妖物!江润微事后咬牙,手摸上脖颈上悬挂的青黑色鳞片,手上用力,红绳便在他白皙的脖子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江润微静默不语,丰宜年只能又给他处理了伤口,心中思索着此后该如何应对。
那妖几次三番而来却无功而返,此后也定会再来。
丰宜年不由得心中叹息一声。
怎么每回给他的都是这种心累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