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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已不似当年(一) 报恩?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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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大漠日光正盛。
一条硕大的青蛇立起半身,在沙子上投下一大片阴影,带着点焦红色的尾巴摆动带起阵阵风沙,混杂着嘶嘶的声音,直叫人吓破胆,可青蛇对面的却是一条稍小些的蝎子,浑身黑色的外壳被沙尘侵染,却不减威风,尾部的毒针高高扬起,作势就要进攻。
可那青蛇体型大、速度也快,金黄色的蛇瞳盯着猎物,只一瞬,它察觉到了破绽,猛地便冲了上去,青影如闪电般猛地绞住那黑蝎,嘎嘣嘎嘣的,似乎都能听到外壳破裂的声音。
“霜霜!我要碎了!”黑蝎口中忽然吐出女声,痛苦地喊了这么一句。那青蛇闻言便放松了钳制,却没放开,还虚虚地环在黑蝎的身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沙地,溅起一小片的沙子。
“哦,你输了。”青蛇也开了口,声音却百无聊赖,“我要你的月华锦。”
“上个月不是给你一匹了吗?”黑蝎见青蛇不放开她,白光一闪便化作人形从空中落下,那青蛇没了依靠,也毫不挣扎地轰然掉在了沙漠上,激起一阵阵的沙尘。
许久,那沙尘下有个黑衣人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她没管身上的沙子,而是从底下又拖出一个青衣女子来。
“你又怎么不高兴了?刚刚差点把我砸死。”黑衣女子面上身上全是灰尘,可依旧不掩那灿若星辰的眼睛。青衣女子望着年纪较小,不过十七八岁,长着一张瓜子脸,又有一双圆圆杏眼,本是清秀可爱的长相,可那杏眼里却满是不悦。
“笨蛋!要是你修炼百年还能被砸死,你不如直接去死!”
“可是我还有那么多弟妹子孙要照顾,我死了,孩子们就要被人抓去入药了。”二二说着为粼霜施了个除尘术,而后才去除自己身上的风沙,“月华锦在我洞府中,你随我回去拿,还是我替你送去?”
“送到我家!”粼霜脸上更加阴郁,她望着二二那张美艳的脸上满是愚蠢的好奇,顿时怒从心来:“笨蛋二二!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为了突破必须得离开大漠!我告诉你,等我回来还是要回来和你比试的!”
那黑蝎二二见她生气,虽不知具体缘由,却熟练哄道:“我怎么会笑话你呢,霜霜,若不是你教我修行,我又如何庇护那些孩子们?我才舍不得你走,你还未与我说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此事,粼霜嘴角便拉拢下来,很不开心的样子。
“我已到达小圆满境界,可我一直无法突破——”粼霜还未说完,风中传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像绿洲中的清泉,带走大漠的燥热,二二道:“桑雪大人在叫你回去吃饭了。”
粼霜瞪了二二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丢下一句:“月华锦送到我家!”身影便消失不见。
粼霜住在大漠深处的绿洲里,这里是蛇族曾经的王的住处,可百年前的一场混战让大漠乃至周边不少地方的大妖陨落,大漠妖族更是就此一蹶不振。粼霜穿过绿洲结界,径自奔向绿洲中间的房舍处。
那绿洲中到处都是长势旺盛的植物,仔细瞧去,全是大漠里难以生长的类型,一栋竹屋前站着个白衣男子,仅是侧面,便已让人为其气度折服,那人见了二二,不由笑道:“不是去与二二玩耍了么,怎么还是不高兴?”
他的声音如同清泉,沁人心脾,让人顿时心生好感,粼霜却扑了过去,一头撞进那人的怀抱里,撒娇道:“若是不了因果,我当真就无法寸进了吗?可是我不想离开哥哥和云云。”
“若是可以,我也希望一直陪着霜霜,可霜霜,你若要成仙,便要有斩断一切困难之心。”桑雪垂眸,白色的眼睫掩住了他眸中痛苦,他伸手摸着妹妹的头发道:“霜霜,此去是为报恩,不要与你那小恩人冲突,也莫要着急,只跟在他身边便好,待时机到了,便可了结因果。”
粼霜哼了两声,在桑雪重新问询之下,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若是凡事不满,可想想二二会如何处理此事。”桑雪又道。
粼霜不吭声了,桑雪知她所想,并不多劝,又问:“待二二将月华锦送来,我为你做一套新衣,待云娘醒来,我们为你饯别,你自当去东去找你那小恩人。”
二二来的时候便是这么突然地得知粼霜不日便要离开,她惊讶不已,两行热泪便从美目涌出,粼霜手指一动,一条帕子就牢牢贴在二二眼下,将泪水吸了个一滴不剩。
二二也不管那帕子,只牵了粼霜的手,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成仙了就什么时候回来!”粼霜抽了下手,没抽动,她气得大喊:“待我成仙了,我要把你们都带到上界天天扫地!”
二二却噗地笑着,粼霜面目狰狞地望过来,二二只道:“我等你回来带我们上天界。”
“你先管好你自己,别先被人捉走了吧!”粼霜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可话虽这么说,待桑雪将新衣裁好,祝云遥醒来,二二也来了绿洲,粼霜便要准备离开,她其实早就明白得去了结这份因果,试了那么多法子都未能突破,便是不信又如何,她是大漠千年难遇的天才,自该守护大漠妖族。
祝云遥亲手为粼霜束了发髻,她看着那明明是小蛇,看过来却又像小狗般的眼神,不由得捏了下粼霜的脸。
“霜霜,此行路远,要照顾好自己。”祝云遥道。
她面色苍白,说这么一句话都累得很,粼霜点头,认真道:“待我成仙,我也会治好你的。”
祝云遥眉眼弯弯,朝着粼霜谢礼:“那便多谢霜霜仙君了。”
粼霜也扬了唇角,说:“我可是我族的骄傲,定会突破回来的。”
一切备好,都已饯别,粼霜拿着桑雪给的可用于占卜吉凶的法器铃铛,心中难过,可越拖延这种难受越重,不如早早离开。
她转了身,不再看哥哥嫂嫂,当日便离了大漠,往东方去了。
桑雪与祝云遥站在屋前,望着粼霜身影消失,半晌,桑雪痛苦的声音传来,“我做不到。云娘,我如此自私,你恨不恨我?”
云遥摇头,“我只怜你独自活在世上。”
“天意如此,我们便一同走到最后吧。”
大漠于西,越往东走,气温却越低,粼霜一路追踪着自己的鳞片气息,不断地校正着方位,直到在距邱城外百里的官道上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那人正和身边的人说着话,望着依稀有小时候的影子。
粼霜忽然有点心软,她本来打算要尽快完成报恩就回大漠的,她从未离开大漠那么久。
“我瞧着人类愿望颇多,我便先问一问他有什么愿望,帮他实现了应该就差不多了。”粼霜自语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话本,再次研读了一遍后,脚下一转,身影便消失不见。
不多时,大路上远远走过来两个身着单薄深色大褂年轻道士。左边的那道士约莫二十岁,剑眉星目,生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可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藏着不见底的深潭。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整张脸没有一处不是恰到好处,却又没有一处带着温度,看着便不好相与。
右边的道士年长道士容貌清雅,虽不及他师弟俊朗,却别有一番温润之意,
“润微,今日先找地方宿歇吧,再过一日我们便可到邱城。”
那冷面道士点了点头,脚步却缓了下来,隔了几秒才开口:“师兄,待此次从邱城回去,师伯便让我去寻那妖吗?”
“自然。师父说你修行有成,可出来历练,唯有一事需要谨记,便是遇妖不可冲动。”那年长一些的道士见师弟不说话,忽而勾唇笑了一下,“因而师父让我与你一起,便是你要动手我也会拉住你的。”
前方不远的田边正有几间草屋,想必是农户方便耕作所建,江润微装作刚刚发现一般道:“师兄,我们前去问问可否借宿。”
丰宜年颔首,也不计较江润微的避而不答,“走吧。”
两人快步来到了屋前,刚要敲门,就见门里走出一年轻妇人来。
“两位道长是有何事呀?”那妇人生的一双圆圆杏眼,看着不甚年轻,却又尤为灵动,让人见之便印象深刻。
丰宜年行了礼道:“夫人,我与师弟路过此处,见天色已晚,可否借宿一宿?”
那妇人一口答应下来,道:“自然可以,两位道长请。”
妇人一边带着他们进来,一边解释:“这几间屋子是我家里人搭建,本是为了方便照顾田里,只是近来雨多,田里翻土也不方便,只能待田里水退了再来播种。我今日来也是为了打扫一下,到时他们来了也好就住。两位道长是哪里人啊?来这里做什么?”
丰宜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便是对一乡野妇人也丝毫未有轻视之色,“我二人是江陵玄牝观的道士,只因为邱城肖家寄信来观里求助,因而来此。”
那妇人道:“哦。”
江润微不由得皱起眉来,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青黑色鳞片,仔细打量着那年长妇人,虽满面劳苦耕作迹象,眼神却很灵动清澈,手上有着老茧,但给他们倒茶的动作却有些生疏。
与她所言完全对不上。
江润微心下起了疑,却不敢轻举妄动,他暂且没有摸清这人的意图——想必她不是妖,他没有察觉到妖气——因而只能按兵不动。
那妇人却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好似要将一辈子的事情都要说完。
“哎呀,两位道长如此俊俏,可否婚配啊?”
“出家人——”
“我那大侄子今年刚娶了妻,如花似玉,便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也不遑多让,这还是我给介绍的呢,两人现下如胶似漆和和美美,真是羡煞旁人啊!”那妇人似乎毫无察觉丰宜年与江润微的尴尬之色,便又道:“我还有一个侄子,今年听了我的话去山里挖野山参,结果发了大财,购进了三进大宅、又置办了百亩良田铺子,现在每日都快活得很啊。”
话音落地,两个道士一时没有说话,只望着妇人,这反而让妇人迟疑起来,她一路仔细观察两人神色,说到这些的时候,两人神色无丝毫渴望之意。
咦?不是说凡人都喜欢娶老婆、发大财的吗?难道他是想金榜题名?
妇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干预科考可不是什么简单事……不然给他请个老师狠狠教一下?
于是这妇人便再次开口:“两位道长可有参加乡试?我有个侄子,他今年就中了举人,多亏我给他找了个好老师,现在可是前途一片大好啊!”
丰宜年静静听完妇人的话,虽还笑着,眼里却没多少笑意,他藏得很好,故而妇人未曾发现,只听他道:“夫人有这么三个好侄儿,当真是一件喜事。”
那妇人见他如此冷静,又去看另外一人,发现他面如冰霜,不由惊诧道:“你们不羡慕?”